“小心点!”
“下来了下来了……”
小小少年踩着同伴的肩膀,轻轻跃下墙头。
“真没想到我有朝一日竟能踩在太孙的身上,哈哈哈!”叶醒大笑着拍了拍他肩上的尘土,“还请殿下不要治我僭越之罪呀!”
“你这是什么话?”秦昭月毫不在意地拍拍肩膀,“咱们俩可是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踩来踩去又算得了什么?”
他忽然比了个嘘声,环视四周。叶醒见状也收了笑容,警惕地打量树丛前的小道。
秦昭月却凑近他的耳边,低声道:“就算我以后当了皇帝,你想踩也踩得。”
“这话可不能乱说!”叶醒吃了一惊,“让人知道不是小事。”
秦昭月执起他的袖子,走出树丛。眼前是条宫外的废弃小道,杂草中间还留着一条小路,弯弯曲曲通向远方。一队卫兵正往这边走来,在他们接近之前,两个少年已经绕远了。
“这有什么。”秦昭月拉着他,“本宫如今才十岁,尚在童言无忌的时候。而且这话我只对你说过,你不会告诉别人的。”
叶醒跟在他身后,用力眨了眨眼,脸上流露出一丝黯然。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情绪,那股伤感就变了一种味道。
“……太子和太子妃恐怕不是这样想。”他眉毛低垂,“每次我……算了。”
秦昭月听罢,慢下几步,与他并肩:“我信你就行。宫里规矩就是太过繁琐,也不近人情。你还为了先前那事伤心?你放心吧,以后你做的吃食,我不会叫任何人过手了。”
叶醒道:“不必如此……你信我,我就无悔了。”
两个小小少年沿着墙根,到了偷藏马匹的地方。
“要不是回回出门都一大群人前呼后拥,本宫也用不着偷偷摸摸的。”秦昭月与叶醒相扶上马,马儿一前一后,向洛阳城外疾驰而去。
……
阿顺想着那消失在墙头的两道身影,出了神,手上的扫帚也慢了下来。
“阿顺!”一道尖锐男声骂道:“你又在偷懒!”
拂尘打在阿顺的身上,力道不重,却让阿顺难堪地涨红了脸。
他看着眼前的小福子,气又粗了三分。这小子十二岁,入宫很短,却被太子妃看中成了太孙的贴身内侍。若无意外,未来就是内侍统领,小福子何德何能,祖上冒烟,得了这么好的差事!
而他呢?
阿顺觉得自己哪里都比小福子强,起码机灵敏锐,连太孙和伴读偷溜出宫都被他看个正着,而小福子作为贴身内侍,不但没发现太孙失踪,还有闲心在这里管教下人!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他这般有能力的人,却在这里扫地,还要看无能之人的脸色!
“我说你呢!你到底在干嘛!”小福子见他发呆不说话,急了,一把夺过扫帚,拉着阿顺到假山后面,“今日太子和太子妃都在东宫,要是见了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当心挨板子!”
“哦。”阿顺满不在乎的应了一声,斜眼睨他。
要挨板子的是他小福子才对!
贴身内侍是怎么做的,太孙跑了都不知道,太子和太子妃来的正好,待问起太孙的事,小福子就得遭殃!
阿顺轻蔑地说道:“小福子,你的日子在后头呢。”
他才不会把这消息说出来,就静等着这跋扈的小子从云端落下来。
小福子瞪大了眼,这傻子说什么呢?
“小福子!”浑厚的女声传来。
“哎!”小福子赶紧把扫帚塞回给阿顺,“来了!”
一边回头嘱咐:“今儿忙得很,你要偷懒也藏着些,被主子发现了,我一句话也不帮你说!”
说罢,忙不迭离开了,临走还见阿顺手握扫把,歪着嘴笑。
咦!不会是真傻了吧?
到了廊下,赵嬷嬷拿着本册子问:“上哪儿去了?”
“我见阿顺在那边魂不守舍,怕他挨罚,让他躲着点儿。”小福子答道,“他莫不是有些傻?哎,先不说这个,赵嬷嬷,太孙他情况如何了?”
“侍卫暗中跟着呢,你别担心。”赵嬷嬷说道,“你自己的功夫也得勤谨些,下回太孙偷偷出宫,有你在侧,太子妃也能多放二两心。”
“练着呢。”小福子嘿嘿笑道。
赵嬷嬷正要交代他其余杂事,忽就听到那边东宫门前传来嘈杂喊声。两人急忙拔脚赶去,就见一队侍卫急急冲入门内,后面跟着数匹高马,被人团团簇拥,只见到一路落下的血迹。
“天爷呀,这是怎么了!”赵嬷嬷急忙奔了过去。
头前带路的侍卫进了正堂,跪地拜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我等护主不利,请太子责罚!”
“什么!发生了何事,昭月呢!”太子妃傅既明豁然起身,音调都因焦急有些扭曲。她抬步就要奔向门外,被太子秦柏霆拦腰阻止。
侍卫急忙道:“太孙无恙!太孙无恙!今日两位小殿下到了猎场,我等一直在后尾随,原本没什么事,可远处忽然来了一骑,欲以箭矢行刺太孙,是太孙的伴读替太孙挡箭才护住周全,可叶醒小殿下昏了过去。”
傅既明绷紧的神经松懈,脚下就是一软,险些倒在秦柏霆的身上。
“刺杀?”秦柏霆皱眉道,“刺客捉到了吗?”
侍卫道:“已经拿下,不过此人服毒自尽,我等未能得到线索。猎场守军与东宫护卫已经出动,在四周搜捕余孽。”
秦柏霆点点头示意,侍卫便行礼退下。
傅既明听说秦昭月没事,脸色倒是好了许多。她推开秦柏霆的手臂,冷声道:“你放纵昭月,就招致这样的祸事来,如今满意了吗?”
秦柏霆道:“他才十岁,顽皮爱闹也是应当。”
“若不是我派人悄悄跟着,那些刺客今日便得手了!”傅既明道,“你纵着他爬墙骑马射箭,无人管束,是不是昭月死了你才安心!”
秦柏霆扯扯嘴角:“胡言乱语。”
傅既明的视线紧黏在他的脸上,片刻之后说:“去看看他。”
可她向前走出两步,却发觉身边的秦柏霆站着没动,立刻回头道:“你不去?”
“行刺太孙不是小事,我要亲自去查。”秦柏霆道。
傅既明的脸色略微扭曲:“即便如此,也不急于一时,昭月骤然遇刺,你这做父亲的怎能不闻不问?”
秦柏霆也心头火起:“有人替他受过,这便是教训!他已受封太孙,这点事若还不能自强,那也不必做这个太孙了。”
说罢,他便向门口大步而去。
“做不做太孙如今还轮不到你来做主!”傅既明怒声道。
秦柏霆脚下一顿,胸口起伏,冷笑道:“你且等着,迟早有我做主的时候。”
“你!”傅既明肩膀忍不住颤抖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不上自己,如今也看不上昭月了吗?
又该怎么办?傅既明看着秦柏霆的身影消失在门前,不知道第几次痛恨自己只是个女人。如果她不是女人,如果她能……
够了,够了。傅既明重新整理了自己的表情,挂上那难以控制的阴沉面容,也走了出去。
……
“叶醒、叶醒!”秦昭月轻轻摇动叶醒的肩膀,被御医阻止:“殿下,请您出去吧,我等会将他治好的。”
“要是治不好他,我就……”秦昭月张口,又咽下了后面的话。
他浑浑噩噩走出侧殿的门,到现在也记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叶醒忽然骑马冲了过来,又很快从马上跌落。而他也迅速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侍卫团团围住,一路抬着撤离了猎场。
有人刺杀他们……不,有人刺杀自己。而叶醒护住了他?
原来母妃不是在危言耸听?
他呆呆地看着月洞门后走来的傅既明,直到她来到自己身前。
“母妃……”秦昭月嗫嚅着。
“禀太子妃,殿下一来便让御医看过了,只是有些惊吓,半点伤口也没有。”一旁侍立的赵嬷嬷说道。
赵嬷嬷,她何时过来的?秦昭月回过头,看到赵嬷嬷慈祥又温柔的脸,眼圈一下子红了。在傅既明面前不敢外显的情绪全都涌了出来,他慌忙收紧喉咙,不让自己露出软弱的样子。
他随即发现傅既明的脸色并不好看。那种阴沉比平日更甚,冷冷望着他没有言语。
“……儿子知错了。”秦昭月主动道。
傅既明看着秦昭月低眉顺眼的模样,更是心头火起。可她到底按捺住了这份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要泄往哪里的怒火,只是冷冰冰地说:“跟我来。”
……
叶醒慢慢睁开了眼。
身上锥心刺骨的疼痛仍在继续,他闭了闭眼,听到耳边御医的说话声。
还活着吗?叶醒睫毛颤动,胸脯不住地起伏,一滴眼泪从眼角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