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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007

作者:江喜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池音希脚步微顿,随即不自觉走上前去。小桌破旧,而桌上的画却摄人心弦。


    那画上绘的是长安的终南山,墨迹淋漓。山川雄伟险峻,未画风,却有风,于千山万壑之间,长风吹过,松涛回荡,似是可以听到声震幽谷。挥毫泼墨间,山体巍然,却又令人仿若在超然之间获得平静。①


    “好画,未见终南之景,已窥终南之奇。”池音希低语。


    她目光上移,看向了右上角以遒劲行楷所书的题画诗,不禁念出了声。


    “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


    高峰夜留景,深谷昼未明。


    山中人自正,路险心亦平。


    长风驱松柏,声拂万壑清。”①


    诵罢,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坐于小桌后的白衣书生身上。


    池音希帷帽下的唇角上扬:“诗画相映,境界超然。敢问公子,这画作价几何?”


    书生抬头,目光在她的帷帽上停留一瞬,又立即垂下头,开口出声,那声音温然如玉振:“好诗?姑娘谬赞。这画不卖,姑娘请自便吧。”


    那书生抬首间,池音希看到了他的面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白俊秀,眸色偏浅,清冷而含温,如同松下清风。


    可惜他的脸上,带着些许伤痕。


    一旁卖木雕簪子的小贩早就注意到了这边,见状忍不住撇了撇嘴:“我说你这书生真是奇怪,你都在这角落摆了好几天摊子了,不管谁来问价你都不卖,整日里就对着这画发呆。哪有你这么做买卖的?”


    那书生低着头,恍若未闻。


    “嗯……”池音希放低声音,缓缓道:“公子当真要我直言?”


    见书生又抬起头,池音希才继续说道:“诗是好诗,可…为何不写完呢?徒留一句空白,诗意半悬,岂不可惜?”


    那书生陡而站起来,直直盯着池音希,似是要透过帷帽看清她。


    这举动太过失礼,站于最后的两名府卫上前半步。文秀与元湘亦是立刻警觉地上前一步,挡在小姐身前,刚要呵斥出声,却被池音希抬手制止了。


    这书生站起来后,身高竟有八尺。身形挺拔,衣衫很旧,都已浆洗到发白,却依旧是整洁的。


    池音希不得不仰头看他,只见对方作了一揖,姿态端正:“是在下失礼了,望姑娘海涵。姑娘既已看出其中关窍,可、可有何高见?”


    池音希轻笑一声,如银铃轻摇:“公子这话倒问得有趣。你自己的诗,却等着旁人来填?”


    那书生再此行礼,揖得更深了:“但请姑娘,不吝赐教。”


    听后,池音希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上前一步,离那画更近了些。她的纤指隔空轻点于画上,于山脚,缓缓移到山腰处的松涛,又继续向上,于山顶停留片刻,最终,如玉的指尖点在了那首诗上。


    “即此悔读书,朝朝近浮名。”她收回手,终于开口吟道。①


    话音刚落,只见那书生蓦地后退一步,“哐当”一声闷响,碰翻了破旧的小凳。他自己也似站立不稳,双手复而猛地撑于桌上,可怜的小桌不堪重负,猛烈颤动起来。


    他低着头,声音几近破碎:“姑娘……这画,你且拿走吧。”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将画卷起。卷好后,他又拿出一方素白的旧帕,轻轻拂去画轴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双手捧着花卷,躬身递向池音希,头仍是低着的。


    池音希并未伸手去接,她低眸看着对方微颤的双手,开口问道:“为何?”


    那书生姿势不变,声音重新变得平稳:“此诗幸得姑娘解惑,我已无憾了。”


    “解惑者非我,而是公子自己。”池音希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了画轴中间,微微使力,将那画卷,连同握着画卷的那双手,轻轻向上托起。


    直到那书生顺着自己的力道重新站直,她才放下手,继续说道:“此诗你已作好,我只是观者,而非作诗者。”


    “公子并非不能写,不过是藏于心、怯于笔罢了。”池音希抬首,隔着帷帽的轻纱,对上了那书生低垂的眼:“公子何惧?”


    “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她继续说道,眼神重新落在对方手中的画卷:“故私以为,这诗的诗眼并非最后一句。‘山中人自正,路险心亦平。’此句,才该是公子的答案。”②


    说罢,池音希转身欲走。


    转身的瞬间,衣袂飘扬,带起阵阵清香。微风轻轻掀起帷帽,露出了修长的细颈,还有一小截莹白的下巴。


    惊鸿一瞥,刹那芳华。


    “多谢姑娘赐教!”书生僵在原地,直到对方已快走出巷子,他才恍然回神,对着池音希的背影深深一揖:“在下南归玉,敢问姑娘芳名?”


    “有缘,我们自会相见。”池音希并未回头,眼眸低垂间,似是陷入回忆。


    直到走出小巷,主仆几人重新汇入主街的喧嚣人潮,元湘才迫不及待地凑近池音希,疑惑问道:“小姐,你同那书生在打什么哑谜?”


    文秀并未开口询问,她抬眸看着小姐,满目撼然。刚刚小姐与吗书生的对话她也并未完全听懂。不过,文秀似乎隐约窥见了某种庞大的一隅,其中天地,令她心折。


    池音希摇头,帷帽微动:“没什么,不过是觉得……身负大才者,就此落寞实在可惜。”


    她方才听那书生的口音,显然并非长安人士,现于此刻身处长安,多半是来参加会试。


    然而二月春闱已过,在这殿试将启之际,这书生不闭门温书,却于此地怅惘徘徊。


    不知他,是会试失利,还是根本未赴考场,抑或是另有缘由,被旁的事扰得没了心气?


    罢了,言尽于此。逃避无用,人终要自渡。


    池音希不再细想,抬眸望向前方,不远处一家三层小楼正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气,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走罢,逛了许久,也该用昼食了。”


    ……


    自那日后,池音希便常常带着文秀与元湘出门,细细逛遍了长安东西二市。无论是在东市还是西市,茶楼几乎是池音希每次必去的,既可以歇脚,还可以从那说书先生、跑腿伙计、抑或是堂间客人的只言片语中,窥得几分民生百态、朝堂风向乃至隐秘传闻。这些消息虚虚实实,分辨起来倒也有几分意趣。


    她亦去了终南山一趟。这终南山,果然如同南归玉的画中那般壮丽巍峨。登顶之时,她屏退左右,独立于那山峦之巅,静默良久。


    “即此悔读书,朝朝近浮名?”池音希看着山风席卷松林,蓦地喃喃低语。


    若是,她没有这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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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忘的能耐,未曾得遇先生教诲,亦没有来这长安……


    那她会是什么模样?到底是无知懵懂痛苦?还是这步步为营更累?


    山风拂来,吹起垂落于她肩头的青丝,发上淡香与山间清气融为一体。池音希忽然自嘲一笑,她竟也如南归玉那般忧思起来。


    她默然转身下山。


    前路未知又如何?纵使重来千万遍,她也是要活得明明白白的。


    终南山之游的第二日,恰逢殿试放榜。新科进士们打马游街之际,池音希本想去凑个热闹,看看那些即将踏入宦海的学子文人是何等风貌。


    不料晨起时,池音希的头疾骤然发作。只觉有人将手伸入自己脑中又捶又拧,时而还搅动翻腾……天旋地转间,她已直直晕倒在了床上。


    玉竹轩内顿时忙乱起来,府医被匆匆请来,把脉后也只是道“表小姐是思虑过度,旧疾复发”。府医施了针、开了安神的方子后,又嘱咐务必让表小姐静养,切忌再劳神见风。这和在洛阳的医者所言并无二致。


    池音希只得在院中将养。


    ……


    时间,缓缓来到了五月。


    初一这日,池音希的头疾已缓解许多,不过是太阳穴两侧如针扎般胀痛,已是恢复到了她平时可以忍耐的程度。


    她刚用过清淡的朝食,便有前院的管事步履匆匆而来,于院中恭敬禀报:“表小姐,国公爷和夫人请您移步正厅,世子爷从楚州回来了。”


    回来了?时间倒是恰到好处。


    “知道了,我即刻便去。”池音希应声,语气仍带着些虚浮。


    文秀上前为她略理了理衣裙发髻。池音希未施粉黛,只在唇上点了些淡淡的口脂,提下气色。


    刚迈过那高高的朱漆门槛,走进正厅,池音希只觉眼前一幕甚是舒爽,让她头疾都又缓解几分。


    只见那樊沐松、梁朔二人浑身灰扑扑的,狼狈至极,哪还有半分当初离府时的矜贵模样?再瞧他们行礼的姿势,拱手时手臂抬起得颇为迟缓,还在轻轻颤动,双腿动作更是僵硬变扭,想来是快马加鞭之时,大腿内侧与臀部皆已被磨破了皮肉。


    再细看二人,脸上皆已微微脱皮,像是暴晒了数日。樊沐松的脸更是黑到发亮,梁朔那为求风雅的胡须也已变得凌乱枯槁。二人手上,亦是粗糙且伤口遍布。


    想来,确实于楚州干了几分实事。


    二人行礼过后,樊沐松蓦地抬头,眼中竟有泪花闪烁:“父亲,孩儿此次不负所托。往后,往后……就不必如此了罢?”


    樊青烈坐不住了,心疼上前,大手轻轻落在儿子肩上:“我儿受苦了!”


    他又看向梁朔,拱手道:“明远先生亦受苦了。”


    梁朔连忙侧身避礼,哑声回道:“国公言重了,此乃明远分内之事,无需言苦。世子此次虽历尽艰辛,却亦有回报,周围百姓皆已铭记世子辛劳。”


    “好!”樊青烈重重点头:“你们且先回院兄好生歇着,也让府医仔细瞧瞧。明日一早,我便请工部李侍郎上书奏请征辟。此事成后,往后自是坦途,再不必受这奔波之苦了。”


    是吗?话何必说得太早?


    池音希静立一旁,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而后满目震撼道:“表兄此等坚韧实干之心,实在令音希敬佩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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