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怀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昭京这个是非之地。
他买了辆小车,雇了个车夫,带了两个从小跟着他的老仆。
行李也简单不过,几箱书,几件换洗衣物,外加一些银钱,再无他物。
寻了个午后,他的车轿就从薛府悄无声息地驶出了。
轿子慢悠悠地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薛怀简靠在车厢里,倒是乐得享受这般车速,还不忘捻着扇子的扇穗转来转去。
离昭京越远,心头的沉重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阴云般越积越厚了。
留恋繁华么?并不。
他啊,只是有些放不下。
放不下仍在深宫挣扎的姐姐,渐行渐远的薛家旧事,甚至让他放下那些已经窥见一角的阴谋,也不是薛怀简一向的做派。
思来想去,心思又绕到了总跟在他身后问东问西的小丫头酌月身上。
不知她现在过得如何,应该比跟着他朝不保夕要安稳得多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这念头有些可笑。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呢。
暮色渐合,官道上行人渐稀。车夫请示着是否在前方驿站歇歇脚,薛怀简刚想应下,忽听后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来人高呼着“驾——驾——”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近。
这么晚了,谁会这么着急地赶路啊。
薛怀简挑了挑眉,掀开车帘一角向后望去。
只见朦胧的暮色中,一骑快马正朝着他飞驰而来,马上的人身形娇小,整个人伏在马背上,不断高呼着“驾——驾——”的驯马声。
马匹显然已经跑得口吐白沫,但马上的人依旧在不断挥鞭。
他睁大眼睛一瞧,咦,这身影怎么这么眼熟?
待那匹马奔得更近些,借着最后暮光定睛看去,薛怀简终于看清了马上之人的脸:
满脸热汗而微微泛红,但那娇憨的眉眼,焦急的小表情,不是酌月还能是谁?
“停车!”薛怀简瞬间喝道。
车夫不明所以,急忙勒住了马。马车刚刚停稳,那匹疾驰的快马就已冲到近前,马上的酌月显然骑术不精,控制不住冲势,惊叫一声,竟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酌月!”薛怀简脸色大变,想也不想便跳下马车,冲过去想要接她。
酌月灰头土脸地在地上滚了两圈,手掌和膝盖都被地上的小石子擦破了,疼得龇牙咧嘴。可她一看到眼前的薛怀简,眼睛瞬间就亮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一瘸一拐地扑了过来:
少女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焦急道:“薛怀简!你不许走!”
薛怀简又惊又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假装生气地呵斥道:“你疯了吗?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还骑马?摔着没有?伤到哪里了?”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又是责备又是心疼。
酌月顾不上回答,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袖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跟吕姐姐说了要来找你!她给了我马和银子,让我……让我自己想要怎么做……”
李青居然知道了,还放任酌月来追他。
看着少女满脸的泪痕和尘土,手心还被擦破,渗出了大片血丝,薛怀简竟不知该怎样应对才好:“你知不知道跟我走意味着什么?此去前途未卜,可能永远回不来昭京。”
“我知道,那又怎样!”酌月打断他,硬气地抓住他的袖子,将他反手扑倒在地,“薛家现在不好了,你要去很远的地方,而且跟着你可能要吃很多很多苦,可能再也见不到吕姑娘他们了!”
“?”薛怀简眼神游离,难以置信地看着身上的少女。
她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泪水混着尘土,把她的脸弄得脏兮兮的:“可是薛怀简,我不怕!在遇到吕姑娘和你之前,我也是在软红阁那样的地方待着,什么苦没吃过?姐姐身死,吕姐姐有大业要谋划,我不想每天提心吊胆地留在昭京,念着你在外面会不会有事,会不会……会不会忘了我。”
“傻丫头,你怎么这样想呢——”薛怀简听着听着,只觉更加心疼,将袖子主动递过去给她拭泪。
酌月越说越激动,也顾不得形象了,一头就埋到他胸口里哭得更凶了:“吕姐姐说,人生在世,能抓住的东西不多。她让我想清楚,跟着你,可能没有荣华富贵。我想清楚了!我就想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是福是祸,我都认了!”
薛怀简就任由她趴在自己怀中,小姑娘虽偶尔耍点小聪明,实则心思单纯又执拗。
他何德何能……
“傻子……”他低叹一声,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力道偏偏紧得很,生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真是个小傻子……”
酌月伏在他胸前,感受到他一声一声跃动的心跳,多日来的忐忑与不舍瞬间决堤,放声大哭起来。
两个老仆和车夫早已背过身去,假装看着风景。
暮色完全笼罩下来,官道上只剩下他们这一车一马,和地上相拥的两人。
良久,酌月哭得累了,才抽抽噎噎地停下来。薛怀简将她从地上一把拽起,掏出手帕,仔细地给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还疼么?”见少女的手掌完全被擦破,薛怀简眉头紧皱。
“不疼了。”酌月摇摇头,眼睛还泛着红,然而笑容却是满足的,“你肯带我走,我就不疼了。”
薛怀简失笑,摇了摇头,牵着她走到马车边,对老仆吩咐着:“找点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来。”
又对车夫道,“今晚不去驿站了,就近找个背风的地方歇息生火,把带的干粮热一热。”
他扶着酌月上了马车,亲自给她上药包扎。小少爷哪学过这些,动作格外笨拙,却小心翼翼地生怕弄疼了她。见此情景,酌月偷着乐呢,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连伤口都不觉得疼了。
简单用过干粮,两个人围着小小的篝火抱团取暖。薛怀简将自己的外袍披在酌月身上,听她断断续续说着昭京里的事:
李青的身体还是不太好,但和陈先生好像更亲近了些;宫里好像又出了些风波,具体还是不清楚……
薛怀简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就算这些事儿他知道的更多,他还是故作不解,想听听少女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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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姑娘还说了什么吗?”他问,面上是难得的沉静。
酌月想了想,咬着块干粮支吾着作答:“吕姐姐说,让你保重。还说天下很大,未必只有昭京一条路。嗯,总之,对你,她一直都放心。”
薛怀简咀嚼着这几句话,心中了然。
林青这是在暗示他,不必拘泥于薛家旧事和昭京是非,在外啊,另有他的一番天地。
“薛怀简。”酌月声音低了下来,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就像一阵风,应该在这天地之间尽情遨游,不应被拘泥于窄小的朝堂之中,而我啊,是个自私的小鬼头,想要抓住你,和你一道远行。”
她想要抓住自己的风。
薛怀简摸了摸少女的头,和她一并望向昭京的城墙。夜色浓重,早已看不见城墙的轮廓。那座复杂难解的城池,正在离他远去。
也算是件好事。他想。至少,他的身边,多了个愿意陪他风雨兼程的人。
“好,就依你。”他笑着应答,“我若是风,你便是空中顺风而行的雌鹰,天地广袤,你我本该如此。”
刚说完,他便想要让酌月夸他两句“文采斐然”,可低头一看,小姑娘已经靠在他肩头睡着了,呼吸格外均匀。
薛怀简将她小心地抱进马车,安顿在软榻上,自己则坐在车辕上,观望着满天星斗。
前程未卜,祸福难料。
至少,他是幸运的,他不是一个人。
他扇开“难得糊涂”的折扇,放在手中摇了摇,眼中多了几分难得的笃定。
“走吧,走吧~”
“去天涯海角,做个浪子,未来还有无限可能呢~”
马车在星光下继续向南驶去,缓缓没入沉沉的夜幕。
昭京城内,陈君竹和李青坐在院中小酌,同样望着深邃的夜空。
“阿青,你当真放心酌月独自去寻他?”
此番小酌竟是李青主动提出的,倒是稀奇。
陈君竹只喝了一盏,想清醒着陪她尽兴。
李青不然:“酌月这丫头机灵得很呢。你这混账失忆之时,若不是酌月陪我,那些日子还真是难熬。”
“我倒是觉得,将他二人置于京城难免束其羽翼,若放飞他们,日后指不定反倒救你我于水火呢。”
怀简,一路顺风。
但愿我们还有再见之日。李青把酒对苍天,又是一杯下肚。
她为二人继续满上,脸上已经略略有了醉意,“来,接着喝,陈君竹,你不是挺能喝的么?怎么今日这样不胜酒力呢?”
陈君竹浅笑着抿了抿唇角:“阿青啊……是你不能喝太多呢。”
他若是也醉了,指不定二人又要发生些什么意想不到的事了呢。
果真不一会儿,李青便醉的不省人事,低声呼着:“君竹哥。”
“阿青,我在呢。”
他自然地将醉醺醺的李青揽入怀中。
是啊,这样毫无防备的阿青,只有他见过。只有他能享有。
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又悄然转动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