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便要入夏。
昭京城的清晨在薄雾与早点摊子的热气中渐渐苏醒过来。
薛怀简快马加鞭来了北城,在一片草药苦香中,总算找到了永济堂药铺。
掌柜是个面容和善的胖子,约莫五十来岁,指挥着伙计们将新到的药材分门别类。
见薛怀简下了马,掌柜只当是寻常顾客,堆起个职业笑容:“客官早啊,抓药还是问诊?”
薛怀简不语,先是环顾起四周,店铺不大,但布置寻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看完后,他才走近柜台,低声道:“掌柜的,慈恩寺的故人让我问一句,魇草何时有新货?”
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上下打量了薛怀简一番,见他的扮相只是个寻常的书生,才应答道:“客官请随我来后堂说话。”
后堂比前堂更为窄小,堆着满地的各色药材。
掌柜关上门,脸上的和气荡然无存,面露凶光地问道:“哪位故人?”
“一位虎口有旧疤的老师父。”薛怀简平静应答,从怀中取出蜡丸放在桌上,“东西在此,请掌柜查验。”
掌柜拿起蜡丸,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封口的特殊纹路,又放在鼻端嗅了嗅。一闻到那股只有内部人才知晓的标记性气味,脸色才缓了不少:“那位师父可还交代了别的?”
“只说送到即可。三日后,我自会再去慈恩寺听信。”薛怀简不卑不亢地答道。
掌柜将蜡丸收入袖中,点了点头:“东西既已收到,你就可以走了。记住,今日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自然如此。”薛怀简的眼神依旧木讷,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皇宫,揽月阁内。
靖和帝差人送来了满桌早膳,赫连明月则皱着眉头挑挑拣拣。昭京的早点精致是精致,花样也多,但她总觉得少了点草原上的豪迈劲儿。
她舀了一勺晶莹剔透的燕窝粥,吸了吸鼻子:“甜滋滋的,腻得慌。”
贴身伺候的宫女名唤翠羽,是内务府最新拨来的。少女性子活泼,见这位新主子不像其他娘娘那般端着,也敢说笑两句:“娘娘,这可是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给您炖的,用的是最好的血燕呢。”
“最好的啊。”赫连明月眼睛一亮,放下勺子,神秘兮兮地问,“那有没有不那么最好,但是味道更带劲儿的?比如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或者撒了大把孜然和辣子的肉串?”
翠羽被她逗笑了,小声还嘴着:“娘娘,宫里哪能随便烤羊腿呀!不过,奴婢听说御膳房后头有个小灶,专给值夜的侍卫们做宵夜,有时候会做些烤肉呢。”
“真的嘛?”赫连明月眼睛更亮了,一改方才的嫌弃,讪笑道:“好翠羽,晚上就带我去瞧瞧呗!”
“娘娘!这可使不得!”翠羽吓了一跳,“您可是主子,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呢。”
“哎呀,没事儿!”赫连明月讪讪一笑,浑不在意道,“我就远远看看,闻闻味儿也行啊!在草原上,我最喜欢围着篝火等肉烤熟了!你有所不知啊,那香味儿可美了~”她说得煞有介事。满脸都是向往。
翠羽颇为无奈,只得含糊应着,心里打定主意晚上一定看紧这位跳脱的主子。
用过早膳,赫连明月说想去御花园逛逛。翠羽连忙张罗着为她更衣备轿。
“不用轿子,咱走着去就行!”赫连明月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鹅黄窄袖衣裙,头发简单绾起,插了根红珊瑚簪子,精神抖擞,“坐轿子闷得慌,走路才能看清景儿呢!”
说罢,她就带了翠羽和两个小太监,溜溜达达往御花园去。一路上,她果然看景儿看得十分认真:
哪处宫殿看起来最气派,小路最僻静,甚至巡逻侍卫的换班时辰诸如此类,全在都在她好奇天真的神态下,被一览无余了。
行至一处岔路,有个女子正同谁说着话。赫连明月耳朵尖,听出其中一个声音特别熟悉,似是在她入宫时宴上见过的姜尚书的女儿,傅云的妻子,姜仪?
近来李牧之心情极好,想要与北戎修复关系,打算特意派遣新晋的宠臣傅云前去出使,以示两国交好。
她转了转眼珠,故意放慢了脚步。
来人如她所想,果然是姜仪和某个穿着体面的嬷嬷站在一株玉兰树下说话。
姜仪看起来憔悴了许多,身着华服也掩不住眉宇间的郁色。
嬷嬷低声劝慰着她,姜仪只是一味地摇头,神色凄楚。
赫连明月见她如此,也跟着思虑起来。傅云即将出使北戎,姜仪作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担心的确是常理。可仔细去看她神情,恐怕跟担心沾不上边呢。
于是,她恰好经过姜仪身边,露出个友善而略带好奇的微笑,点了点头,便继续往前走了。
姜仪也没想到会遇见这位风头正盛的明妃,怔了一下,连忙敛衽行礼。
当她抬起头时,赫连明月已经走远了。
走到御花园深处,赫连明月在一处临水的亭子里坐下,佯装赏着花。
实则,她颇为坐立不安,心里已经在想该怎样去帮助方才见到的憔悴美人了。
“翠羽,你去打听打听,姜夫人平日都喜欢去宫里哪些地方散心?喜欢什么花?爱读什么书?若是打听到了,就给她送些喜欢的物件过去。”
翠羽不解:“娘娘,您打听这个做什么?”
赫连明月托着腮,望着水面上游弋的锦鲤,笑得纯真:“我觉得姜夫人好像不太开心。我在草原上时,阿娘说,如果看到朋友不开心,就要想办法让她高兴起来。我和她虽不算朋友,但同在这宫里,互相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嘛。”
说得合情合理,翠羽只觉得自家娘娘单纯又善良,只当她是草原儿女的热情直率,便应了下来。
翰林院内。
药性的影响暂时被李青强大的意志力压了下去。
她端坐在书案后,处理着堆积的公文。陈君竹坐在她斜对面,两人偶尔就公务低声交谈两句,气氛较前些日子自然了许多。
陈君竹偶尔会偷偷笑着,至少啊,阿青不会再排斥他了。偶尔的肢体接触,甚至也不会觉得不适了。
程莫玄抱着摞整理好的古籍,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依照同僚的要求,将它们如数放在了指定的架子上。
李青见到来人,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程莫玄也行了一礼,便转身出去了。
那份关于前朝青嫔的记载已经落在了该落的地方,至于林编修会如何理解应对,就不是他能置喙的了。姐姐让他观察并自保,他做到了提醒,剩下的事态发展,只能静观其变。
午膳时分,李青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清粥。
陈君竹立即将自己食盒里一碟清爽的凉拌笋丝推到她面前,笑着劝慰她:“多少再用些,你早膳就用得少。”
“多谢,你有心了。”李青也难得笑了笑,默默夹了几筷子。
嗯,着实爽口。
饭后,掌院学士将陈君竹叫了过去,有要事找他商议。李青独自回到值房,刚坐下歇着,便有小太监来传话,说是柔妃娘娘宫里来了人,请林编修过去一趟。
李青想都没想就知道这贺子衿又在故意生事。
“柔妃娘娘说,前些日子赏赐的锦缎出了岔子,虽查清是锦缎本身的问题,但终究是娘娘的一番心意没能送到。娘娘心中过意不去,特意寻了几匹上好的苏绣料子,请林编修过去瞧瞧,若有合心意的,便当是补上的贺礼。”小太监口齿伶俐地传话。
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错处。
李青沉吟片刻,去,大概率又是陷阱;不去,反而显得心虚,且可能激怒贺子衿,让她使出更阴损的手段。
“请公公稍候,容我更衣。”李青平静对答。
她快速思忖着对策,贺子衿此举试探的成分更大。光天化日,在拂云宫,她应该不至于直接用下毒之类的手段。
但此人格外擅长咒法幻术,需万分警惕才是。
她换了身正式的官服,将清心丸藏在袖中暗袋,又随身携带了可做武器也可验毒的银簪,这才随着小太监往拂云宫去。
拂云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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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暖香馥郁依旧,陈设雅致。
柔妃长发半绾,斜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手捧着书卷读着。
听到通传,她看向来人,露出一个温婉纯净的笑容。
“林编修来了,快请坐。”她声音柔柔的,指了指榻边的小垫。
“臣参见柔妃娘娘。”李青依礼参拜,姿态恭谨,再次瞥见这张贺南枝的脸,只暗骂此人真够狠毒。
“不必多礼。”贺子衿放下书卷,只专注地去看她,“早就听闻林编修才学过人,又是女子之身,实在令人钦佩。只可惜本宫久居深宫,难得一见。今日总算有机会,能与林编修说说话了。”
她语气亲切,要不是李青知道的她的真身,装的倒真像只是一个仰慕才女的深宫妃子。
宫女恰好在此时奉上茶点,贺子衿顺水推舟,亲自将一碟精致的芙蓉糕推到李青面前:“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甜而不腻。”
李青道了谢,不去动那盘糕点,端起另一侧的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嗅了嗅:
茶是普通的雨前龙井,香气清正,并无异样。
她依旧只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贺子衿并不在意她的谨慎,大度地自说自话起来,从窗外的春色说到宫中的趣闻,将一个不谙世事的宠妃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李青却能感觉到她看似纯净的目光深处藏着浓浓的玩味,像尚未魇足的猫正打量着爪下的老鼠。
“说起来,”贺子衿忽然话锋一转,“林编修与陈修撰成婚也有些日子了,可还适应?陈修撰温文尔雅,才华横溢,与林编修真是天作之合。”
她蹙着眉,同情道:“本宫还听说啊,前些日子温姑娘那事,怕是让林编修受惊了吧?这宫里宫外,总有些见不得人好的,林编修可要当心呀。”
柔妃娘娘,这见不得人好的说的不正是您么?
李青心里冷笑着,面上淡然如初:“劳娘娘挂心。陛下圣明,朝廷自有法度,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至于婚姻,既是陛下赐婚,臣与陈修撰自当相互扶持,谨守本分。”
此话不但将贺子衿的试探挡了回去,还暗讽对方身为妃嫔,不应过度关心臣子家事。
贺子衿的脸瞬间黑了不少,笑容甜美依旧:“林编修说得是,是本宫多嘴了。”
说罢,她取下一个锦盒递了过去:“不说这些了。林编修看看这些料子可还喜欢?都是江南今年新贡的苏绣,花样雅致,最衬林编修的气质。”
李青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是几匹极其精美的绣品,绣的流光溢彩,巧夺天工。
她仔细查看着缎面,并无那日绯色流光锦上的异常感觉。可当她拿起最上面一匹月白色绣淡紫兰花的料子时,一股异香骤然钻入鼻腔。
此香与她在自己官舍恍惚间闻到的甜香竟隐隐有几分相似!
然而,香气偏偏混在拂云宫浓重的熏香里,根本就难以分辨出来。
李青瞬间就觉得浑身各种不适,忍不住干咳了几声。
她放下料子,后退半步,双手将绣品奉还:“娘娘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身为朝廷命官,日常皆穿官服,用不上如此华美的衣料,恐辜负了娘娘美意。且臣近日身体不适,太医叮嘱需静养,不宜久留。还请娘娘恕罪。”
“既如此,本宫也不强求了。林编修身体要紧,回去好生休养。来人,送林编修出去。”
李青悄然捏紧了袖中的清心丸,行礼告退。
走出拂云宫时,已是满头冷汗。
贺子衿果然没放弃阴毒的法子,绣品料子上的甜香有很大问题!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无人跟随,她才缓缓松了口气,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歇息。
宫内,贺子衿站在窗前,见李青的背影远去了,神色颇为得意。
“你倒是警惕……不过,闻到了就好。”
“此香无色无味,唯有心神受损之人,才能察觉其甜。帝青,你的神魂,果然已经被‘离魂散’侵蚀得不轻了。”
想到李青深受折磨的样子,她低低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