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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秋日惊雷(3)

作者:奚小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程晚凝与程莫玄,虽是一母同胞的姐弟,性情却宛如磁铁的两极。


    程晚凝继承了父亲程老将军的性情,自幼便显露出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飒爽与不羁,渴望的是纵马江湖的快意,而非困于庭院的方寸之地。


    而程莫玄,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却更像早逝的、出身书香门第的母亲。他生得极为清瘦,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见挺拔之姿,如一只初露风骨的幼鹤。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眉眼细致,鼻梁秀挺,唇色很淡,不说话时,总微微抿着,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尤其是他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澄澈通透,看人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审视,能够洞悉人心底最细微的波动。


    程莫玄早慧,五岁便能背诵《大学》《中庸》,十岁时已能与他父亲幕僚中的文士辩经论史,且逻辑清晰,引经据典,常令那些老学究啧啧称奇。


    然而,程家的变故来得太快,家族顷刻倾覆,他从云端坠入泥沼,被送入宫中为奴。他的早慧,在深宫这吃人的地方,便化作了极致的察言观色。


    他懂得在何时低头,在何时沉默,在何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卑贱者”的恭顺。


    可这份聪慧和隐忍,并未给他带来安宁,反而引起了赵太后的兴趣。


    赵太后似乎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从小养在身边,同样聪慧,同样敏感,同样需要在她喜怒无常的情绪中挣扎求存的养子,李青。


    折磨程莫玄,看他因疼痛而苍白却不敢呼痛的脸,看他因恐惧而颤抖却强作镇定的模样,成了赵太后排遣深宫寂寞,重温掌控感的一种扭曲乐趣。


    她会因为程莫玄行礼时衣角稍有褶皱而罚他跪在碎瓷片上,会因为他回答问题时语气稍显迟疑而命人掌嘴,甚至会在他读书时,毫无征兆地打翻他的砚台,看着他默默收拾残局时那隐忍的眼神,露出满意的笑容。


    断腿之后,程莫玄更加沉默了。


    他拖着残躯,行动不便,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但他从未在人前流露出半分。他将自己缩得更小,如同惊弓之鸟,对周围的一切声响都充满了警惕。


    只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独自望着宫墙一方狭窄的天空时,才会流露出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深深的迷茫。


    而淮燕在得知程晚凝有孕,并受到了陛下的维护后,危机感达到了顶峰。


    她知道直接动程晚凝风险太大,便将目标转向了程莫玄这个明显的软肋。


    她寻了个由头,无非是“冲撞妃嫔”之类莫须有的罪名,轻易地将程莫玄从原本的杂役处提走,关进了自己漪兰殿的一处偏僻厢房,派人严加看管。


    赵太后自然得知了此事,本想胁迫淮燕放人。但转念一想,这淮燕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也能制衡如今陛下心头的程晚凝,也就作罢了。


    淮燕,歌女出身,本性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她的目的非常明确——以此要挟程晚凝,让她不敢凭借龙胎肆意妄为,最好能主动失宠。


    她甚至没有虐待程莫玄,只是将他关着,按时送去饮食药物。


    被淮燕因迁怒而刻意冷落的永安公主,小小年纪便感受到了母亲的疏离,时常哭闹不止。淮燕心烦意乱,又看见程莫玄虽然残疾,但性情温和沉静,识文断字,便干脆将哭闹不休的永安扔给了他照看。


    于是,漪兰殿那间冷清的厢房里,便时常出现这样一幅景象:苍白清瘦的少年,拖着一条断腿,靠在窗边,手中拿着一本破旧的《诗经》,用低柔平静的声音,为襁褓中咿呀学语的永安公主念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诗篇。


    小永安似乎格外喜欢这个安静的小舅舅,在他身边便会渐渐停止哭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程莫玄看着这个与自己命运相连、同样身不由己的小生命,有时也会卸下伪装,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颜。


    皇后的凤仪宫里,依旧清冷如常。


    薛映棠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开始渐渐飘落的枯叶,像蝴蝶般打着旋儿坠落。想到昨夜李牧之突然造访的记忆,她就更加憎恨这个“皇后”的位置——多么的身不由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小心翼翼的劝阻声传入耳中。


    紧接着,殿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淮燕带着一身秋日的寒气杀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鲜艳的石榴红宫装,本该明媚照人,此刻却因怒气使得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精心描画的眉眼也显得有些凌厉。


    她挥手屏退了想要跟上来的宫女,偌大的内殿只剩下她们两人。


    “皇后娘娘真是好手段啊!” 淮燕开口,声音又尖又利,像是指甲刮过瓷器表面的刺耳,“平日里装得跟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菩萨似的,没想到不动声色,就把陛下勾到了自己宫里!怎么,看我失了宠,就迫不及待地想踩着我往上爬了?”


    薛映棠被她这劈头盖脸的质问弄得一愣一愣的,随即涌上心头的是一股深沉的无力感。


    她看着昔日相互扶持的好姐妹,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她们本质上,都是这深宫里身不由己的女人。


    她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燕妃妹妹,你冷静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 淮燕逼近一步,美目圆睁,胸口因激动而起伏着,“那是什么样?难不成是陛下他突然发现你这个皇后貌若天仙,性情温婉,后悔冷落你了?”


    “淮燕!” 薛映棠忍不住抬高了声音,打断了她充满恶意的揣测,“你听我说!陛下昨夜过来,根本不是因为什么男女之情。他是做给外面看的,是做给我父亲看的!他是在警告薛家,警告那些蠢蠢欲动的宗室!我不过是他用来传递消息的一枚棋子!一枚他随手拿起,用完就可以丢开的棋子!你明不明白?”


    她试图解释清楚这背后的政治算计,然而,此刻的淮燕早已被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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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怒火烧光了理智,这些言语在她的耳朵里,全都变成了狡辩。


    她认定了薛映棠是在炫耀,是在把她当傻子糊弄。


    “好一个棋子,皇后娘娘这步棋走得可真妙啊!既全了你贤德的名声,又顺理成章地分了圣宠。这是把我当成三岁小孩哄吗?这后宫里的女人,谁不是想尽办法争宠,你敢说你心里就真的一点都不想吗?”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薛映棠的鼻尖:“往日里我看你老实,真心拿你当姐妹,有什么体己话都跟你说!没想到你藏得这么深!面上跟我姐姐妹妹的叫得亲热,背地里却等着抓我的错处,好自己上位!薛映棠,我真是看错你了!”


    “我没有!” 薛映棠被咄咄逼人的淮燕逼至角落,她只觉自己真是百口莫辩。


    原来,在这深宫里,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足以摧毁原本就脆弱不堪的信任。


    “够了!” 淮燕厉声打断她还想解释的话,“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我之间,再无什么姐妹情分!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趾高气昂地一甩那宽大的石榴红衣袖,随即决绝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凤仪宫,鲜艳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宫门之外——殿内又重归于冷清。


    薛映棠独自站在原地,淮燕那些尖锐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她缓缓闭上眼,满心的苦涩几乎要将她淹没,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这吃人的皇宫啊……哪里有什么真心?哪里有什么姐妹?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昨日还携手赏花的“姐妹”,今日便能因帝王一丝莫测的心思,反目成仇,对对方恨之入骨。


    她抬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再睁开眼时,自己也有了几分判断。


    既然解释无用,情分已断,那便各自挣扎吧。


    宫外,薛高义的书房里,气氛同样凝重。


    派往南方的人终于传回了确切却更为不安的消息——


    陈君竹确实在漳州地界失去了踪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城北一带,随后便如泥牛入海一样,彻底断了联系。


    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与他一同失踪的新婚夫人吕姝卿,竟带着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从漳州险地逃了出来!目前行踪不明,但确已不在漳州。


    “吕姝卿?一个小小的县令之女,如何能从那般险地脱身?还带着另一个人?” 薛高义捻着胡须,眼中充满了疑虑,“陈君竹失踪,她却能安然逃脱,这不合常理,除非她并非你我所见的那般简单。或者,陈君竹的失踪与她脱身这件事之间,有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关联。”


    他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这个“吕姝卿”,恐怕藏着极大的秘密,甚至可能与陈君竹的布局息息相关。


    “加派人手!” 薛高义沉声下令,“一要尽全力寻找陈君竹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二要查明那个吕姝卿的真实身份,以及她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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