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第一时间跳到庄主身侧，将他护住。
然却被谢亭云拨开，他这才注意到庄主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讶，似乎早就知道。阿九顿时有些小受打击——
而另一边，黑影停剑后，将一干手下护在身后，他冰冷的眸子锁定沈千铃，发出的声音低沉而有压迫感，“你怎么证明你是少主？”
沈千铃并不给他证明，反而嘴巴硬气道，“我说了，我要见无赦使—冷玄衣。”
那黑影右手倏抬，一股无形剑气直逼她面前，冷声道：“回答我。”
沈千铃却没被吓住，她知道有谢亭云在身边，自己肯定性命无忧，于是扬起下巴，倔强道，“你该不会就是冷玄衣吧？还敢拿剑对我，一点儿魔教的规矩都没有吗？”这句话完全是唬人的，她压根不知道教规是啥。
可却没想到还真起作用了，那人手中的寒剑缓缓垂下，声音中少了几分杀气，“你现在可以说了。”
他没有否认是冷玄衣，在沈千铃看来，便大概率是承认了，她便直接从后腰拽出了六刃玄骨扇，‘刷’地展开，“诺，这下你信了吧。”
那黑影目光一凝，冷声道：“但我听闻，六刃玄骨扇在万宝阁是被南宫阔拍下。”
“没错。”她对上他的目光，“就是他将此扇转送给了我。”
黑影声音骤沉，“怎知不是你偷来的？”
“偷？”沈千铃被噎住了，清亮的眼眸里窜出两团火苗，这人疑心太重了，要想解开他的疑虑，只能交底了……她伸出细白的手腕，“既然你不信，就自己来查，我体内的毒，与晚天骄练功所中千鸠毒一样，从我出生就有，这个总不能造假吧。”
冷玄衣没有半分迟疑，利落的抓过她的手，探出一股内力试了试，半响，才收回内力，沉声道：“却是千鸠毒。”
他说完，似是将最后一口气用尽，一口黑血从口中喷出，强撑着以剑拄地，道：“少主……若不能止戈，便……不该来。”
“快，你们这有没有大夫，给他瞧瞧。”沈千铃下意识上前，撑住他另一只手臂。
先前遇到的独臂老者上前，探了探冷玄衣的气息，目露悲伤，一个劲的摇头。
沈千铃心猛地一凉，与身旁的谢亭云对视一眼：看来金城这场屠魔战，终于要结束了。
她和独臂老者将冷玄衣扶到石阶上坐下，待他调息片刻，双目睁开后，方才忍不住说道：“你们武功不低，为何不逃走？”
他们只是魔教的普通教众，没必要鱼死网破。
冷玄衣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虽低了几分，却字字有力，“我们走了，那些武功平平，又身受重伤的教众怎么办？”
“投降啊。”虽然这话不该出自少主之口，但沈千铃依旧厚着脸皮劝道，“武林盟一向以仁义立世，对降者只惩不杀，只要你们放下兵刃，就不会死。”
若魔教都投降了，或许她也可以侥幸……
岂料，冷玄衣轻微摇头，“属下斗胆直言，少主天真了。他沈尘松的确有些仁爱之心，但他口中的仁是分人的，在对面那些人眼中，魔教的人非人。”
沈千铃根本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少主可知，魔教招揽的教众是些什么人？”
沈千铃默然挠头，这些她确实不知。
冷玄衣见其动作，心中已了然。目光投向黑暗中，继续道：“除了教主，长老，护教等核心弟子外，一部分教众是那些大奸大恶，做了坏事想逃脱朝堂和武林盟制裁的恶人，他们最会见风使舵，魔教兴时，寻魔教庇护，魔教亡时，跑的比兔子还快。而剩下一部分，是被这世界遗弃之人。”
他话音一顿，似吞下了一口血，“这些人连普通百姓都不如，一无田地，二无所长，更甚者连劳力都没，朝廷和武林盟都不要他们，这才投到魔教下，为图一口饭吃。”
沈千铃怔了一下，还是不理解：“照你这么说，魔教行得还是好事了？”
“我无力讨论对错。”他声音逐渐变得沙哑，“只是告诉少主，若这些人投降，也只会是一个死字。”
沈千铃不认同道：“我不信，就算这些人身份复杂，去留难断……盟主府也不会滥杀无辜，持正守信，一视同仁本就是沈盟主一贯的主张……”
她话未说完，就被冷玄衣骤然打断，“少主！你以为魔教与武林盟打了这么久，没有一人投降吗？”
沈千铃猛地愣住，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没有人能活下来。”他声音中带着几分沉痛和讥诮。
沈千铃心里却还是不肯相信，她还欲再劝，却瞥见谢亭云从始至终立于一旁，垂眸看着他处，周身自带了一股疏离之气，仿佛并不关心眼前之人的生死。她恍然想起他说过：世间众生，各有各的际遇缘法，唯有淡然，疏离，冷漠才是敬其命运？
想到这，她抿起了嘴巴。
是啊，她自己的事还没做好呢。
双方各自沉默片刻，沈千铃偏头再问道：“屠魔战以来，魔君有没有找过你？”
冷玄衣轻抬右袖，擦干嘴角的血迹，声音冷淡道：“护教长老问过同样的问题，但属下并未见过魔君。”
“那蚀骨掌是怎么回事？”沈千铃追问道：“难道不是你派人去杀长风宫的人？”
“少主。”冷玄衣扫了眼范围内的魔教众人，“你看这里的这些人，还有何余力，去大费周章的杀长风宫人？”
沈千铃闻言，心猛地一沉，抬头看向谢亭云，“我们被骗了。”
谢亭云冷峻的脸上却无一丝异色，似早就知道了一般，他垂眸，淡淡扫过眼底的人，“你忘了，当时鬼面人也是用蚀骨掌来杀魔教中人。”所以，鬼面人的背后本就不是魔教。
沈千铃一拍额头，她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忘记了，当即脱口道：“那我们在铁器铺打草惊蛇，惊出的人为什么来古镇？”
谢亭云没有说话，目光深沉，自然是故意，嫁祸给魔教。
沈千铃没听到反应，便自己分析道，“或许魔君还有另一伙势力。”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先杀秦月寒灭口，再暗中学成冥王经，挑起魔教和武林盟的混乱，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
这番话当着魔教众人的面说出来，众人都露出古怪的眼神看着他，少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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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君真是你生父？
冷玄衣沉思片刻，望向沈千铃，字字千斤重，“少主，你对魔君，一无所知。”
“但闻其祥。”沈千铃双手搭在小腿上，摆出一副听教的姿势。若是以前她肯定不会听这些陈年往事，但现在牵扯到魔君的事越来越多，所谓知己知彼，她也应该多了解一些。
冷玄衣双手拄着剑柄，撑着将身子坐直，目光投向深夜中，慢慢回忆道，“二十多年前，魔教内部混乱，长老们互斗陷害，教众一盘散沙，无人管束下，他们四处屠戮，滥杀无辜，就连同教之间，也为了夺财占地，痛下杀手，有人吃饭、睡觉时都会被暗杀，往来报复更不计其数……”
沈千铃忍不住打断道：“那你们教主不管吗？”
“这……正是晚教主想看到的，她一向信奉弱肉强食、强者为尊，教众们厮杀得越狠，她越称意。唯有血战到底、能走到她面前的人，才配得以重任。后来闹出不少人命后，她才下达不能屠杀同教中人的命令，之后便放任不管。”
沈千铃嘴角抽了抽，她这亲娘，行事风格颇为‘好强’啊！又听冷玄衣继续道：
“直到魔君出现。他与晚教主成婚后，开始管束魔教。一来便是三道命令：其一，不准护教长老再以毒药控制教众，并赐予每名教众解药。其二，自护教长老、四大使者以下，各自划分地盘，不得私自越界管束。其三，凡本教中人，上到教主，下到教众，不可滥杀无辜，设立刑罚长老，凡罚案皆报给长老处置。此三令一出，魔教上下就陷入了纷争之中。”
“为什么？”沈千铃身子前倾，好奇道：“这三条命令听起来都是好事。”
冷玄衣正要解释，忽得震出一口血来，他没出声，只静静擦过嘴角边的血，留下一阵血腥味。
恰此，谢亭云垂眸，冷声问她：“对谁是好事？”
沈千铃歪着脑袋，想了想，“都是好事啊，保全了那些教众的性命，还让他们不必在魔教担惊受怕，他们当然高兴。至于那些使者，坛主，也能省事不少啊。”
“错了。”谢亭云居高临下的扫了冷玄衣一眼，转而面向沈千铃，带了一丝威严道，“魔教教众本就鱼龙混杂，羁骜难驯，若管束他们的人，不能重赏又不能严罚，他们又怎肯听之任之。”
“是这样么？！”沈千铃捶了捶后脑。
冷玄衣点头道：“确如公子所言。此令后，就有几位坛主不满，不顾魔君教令，公然斩杀教众。”
“这是造反啊，那魔君还能饶了他们？”沈千铃虽不懂这其中的拐弯抹角，却知道若有人敢公然挑衅，必得按在地上狠狠打，打到对方服了为止，这不仅是保护自己，也是威慑其他人。
“非、也。”冷玄衣声音慢了下来，“魔君派人抓住了那几名坛主，一查才知道，他们杀的都是做尽恶事的教众，该杀。一面是法，一面是情，魔君也犯了难，最后酌情将那几名坛主赶出了魔教。”
沈千铃撇撇嘴，“这几人太狡猾了，真是便宜他们了。”
“教主也和少主一样想法，亲自出手杀了他们。”
这……她没想到还有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