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地里静悄悄地,两个人声音不大,却极清楚。
小郎君听见她说“打伤了”,眼底掠过一点笑意,目光扫向她手中的窝头道:“拿的是什么?”
善怀道:“是我做的窝头。”望着他身上依旧是昨儿的衣物,便问道:“你不会一整夜都在这里吧?晚上可冷得很。”
小郎君瞥着她,却又看向那窝头道:“好吃么?”
善怀忙道:“当然好吃了,我做的……里面兑了一成的白面呢。香甜的很。”
小郎君纡尊降贵地说道:“那、给我尝尝。”
“你不会从昨儿就没吃东西吧?”善怀惊奇地问,看他没有动手的意思,也逐渐安心,刚要把手上那沾了泥草的半块递给他,迎着他危险的眼神,总算机灵起来:“我还有,还有……”
回身从篮子里把另外半块儿取出来,心里忧虑,若王碁发现自己吃了一整个儿窝头,会不会问她,觉着她太过浪费贪嘴了。
小郎君看出她的不大情愿,心中好笑,接在手里端详,看不出什么来,掰下一块儿放进嘴里,嚼了一口,脸上流露不可思议的表情,不相信,又再试着嚼一嚼,顿觉着如吃了一口泥沙一样。
偏偏善怀还在旁边,用亮晶晶的眼神望着他道:“是不是很好吃?我没骗你吧?”
小郎君本来想一口吐出来,再骂她是不是耍弄自己,又或者这玩意儿里真的掺了沙子……
可听了这句,他鬼使神差地“嗯”了声,把嘴里那点东西试着咽下去。
贵人那娇嫩的嗓子大概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遭遇如此酷刑折磨。
小郎君的眼睛忍不住也有点湿润,这该死的玩意儿太拉嗓子了。
把剩下那半块儿塞回给善怀,打死也不愿意再尝一口。
“你不吃?”善怀半惊半喜,才问出来,就后悔,生怕这小郎君也后悔再要回去:“我知道了,你大概不饿……”不由分说赶紧放回篮子里。
小郎君听见一个“饿”字,望着她转身之间,腰肢婀娜,裙摆轻摇。
他察觉她换了一套衣裙,虽然说也仍旧是那么粗糙简陋,但……
偏偏别有一番风情。
他心里默默地燃起了一股火苗儿,这妇人,莫非是嘴上无辜,心里却……不然的话为何特意换了衣裙,又巴巴地赶回来?难道……也是食髓知味,或者本性如此?
“你过来。”他咬了咬下唇。
善怀动作一僵,只觉着这三个字似曾相识,昨儿就是因为他说了这一句,然后自己就被痛打了一顿。
“干、干什么?”善怀有点结巴。
小郎君的红唇一挑:“我饿了。”
“你饿了……那你不吃?”
“正要吃呢。”
不等她反应,小郎君探臂,如法炮制把她揪住。
“你干什么,我的口粮在篮子里……你饿了就去吃,抓我干什么……”善怀挣扎。
小郎君凑近她耳畔,闻到这妇人身上很淡的香气,有一点似是皂荚的气味,还有些暖馨气息,也不知她是不是熏了香,闻起来简直叫人……食指大动。
他想到昨儿的无上滋味,不由垂首,鬼使神差地在那玉色无瑕的脖颈上,轻轻地啃了一下:
“我想吃……人。”
善怀猛地一颤,感觉到牙齿落在皮肉上,虽不觉着疼而只有一点痒痒,但仍是令她极为恐惧。
她慌张无措地叫道:“你别、别咬我,别吃我……篮子里有,还有咸菜……好吃极了、都都给你……”
“我想吃……”小郎君眼神灼灼,如捉到肥美猎物的猛兽:“你。”
“我?不行……人肉不好吃的,人肉是酸的,我我还没洗澡,脏得很……”善怀越发六神无主,急的语无伦次。
小郎君从鼻端喷出一道气息,明明嗅到她身上的淡淡馨香,却不说破,语声低低地道:“那你给我……打一顿,就不吃你。”
善怀听不出这小郎君是当真的会吃人,还是玩笑。
她是个实心的人,一根筋,从不会轻易怀疑人家跟自己说的话,有时候别人明明在嘲笑,她还以为人家是真心地夸赞。
如果说在“被吃掉”跟“被打一顿”之间如何选择,善怀觉着,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儿,难道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她又不是猪羊,怎么可以被吃。
当然是被打一顿合算。
可是,上次她差点儿被捅死了,想想那种疼,头皮发麻,至今还不舒服呢。
“你打就打,只不许再捅我了。”善怀祈求。
小郎君的瞳仁震动,不置可否道:“哦……”
他言而无信,还是捅了善怀。
但这一次,不似上回般疼的钻心。
但仍是极其难受。甚至隐隐地让善怀冒出了一种还不如被吃掉的念头。
她胡乱地不知叫嚷了什么,多半是求饶。
最后在凶猛的颠簸中沉沉地晕了过去。
景睨望着怀中昏迷的妇人,眼中是浓浓的餍足。
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松开手,而只想多抱一会儿。
这妇人好生古怪,愚笨,木讷,最简单不过,却又像是这一片赤粱地一样,林立的高粱田,自然天生,充满了万种风情跟叫人欲罢不能的神秘。
他竟生出了一种好生探索的念想。
本朝新帝才登基一年,朝野内外,风雨飘摇。
但在京城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新帝身边儿头一号的红人,就是跟皇帝一起长大的,景泰侯府的小公子,景睨。
新帝才登基,便立刻提拔景睨为侍卫司副都指挥使,掌管步兵禁卫,负责皇帝的贴身安全,并特许景睨赞拜不名,剑履上朝,入朝不趋的特权。
景睨甚至可以在禁宫之中自由出入,皇帝更屡屡留他在宫内过夜,两人同榻而眠,恩宠无双。
对此,满朝文武自然大有非议,只是别的事情,皇帝或许会改变一二,但对此,皇帝却不为所动。
甚至有人暗暗地戏称景睨竟成了“九千岁”。
但无可厚非的是,景睨确实也为皇帝做了不少事。
新帝登基,有官员就想暗中做点什么,至少搓搓新帝的锐气,以便于在以后行事中拿捏皇帝。
景睨就如同新帝的眼睛跟爪牙,把那些暗中搞事的官员,雷厉风行地查处了一批。
有御史台弹劾景睨胡作非为,滥杀无辜,陷害忠良等等罪名。景睨反而叫底下去把那弹劾的御史查了个底朝天,最后御史大人也喜提牢狱之灾。
而事实证明,景睨先前拿下马的那些官员,也并没有一个是无辜的,都是些贪赃枉法,表面道貌岸然,实则男盗女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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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也有些痛斥皇帝跟景睨的官员,安然无恙,那是因为确实正直,并无污点,所以景睨并没有叫人去动。
官员们虽提起景睨来就咬牙,百姓们对此却暗中拍手称快。
但景睨如此,自然不免成了有些人的眼中钉。
这一次,景睨是领了旨意,到京畿来查一宗案子。谁知竟中了圈套,差点儿落入奸人之手。
多亏他反应敏捷,这才成功脱身,只是却中了毒。
他知道本地留不得了,对方必定布下了天罗地网,不会叫他轻易活着离开。
景睨一口气逃出数十里,不辨方向,不知所在,置身入这茫茫的赤粱地内,体内却已经毒发。
他本以为必定要九死一生了,躺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花。
正将撑不住的时候,耳畔窸窸窣窣地响动,他转头,却见到一个妇人跌坐眼前,拍手哭叫:“我的命……”
景睨生恐她招来追兵,急忙上前捂住嘴。
这一捂,便弄出了事来。
景睨年少,虽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从不曾近过女色。
虽然也有许多居心叵测的人,想要把他往这条路上拉,但景睨从来避之如蛇蝎。
他生得貌美,从小到大,不乏女子的青睐,当然其中,也不乏一些龙阳之癖的男人。
景睨不至于会对女人如何,倒是不知打过多少不知死活的男子。
这种事多了,令他对男女之事甚是厌烦。
加上新帝是个爱色的,后宫之中环肥燕瘦,千娇百媚,为了争宠,争奇斗妍,手段频出。
景睨经常在后宫出没,自然没少见着,心中更是抵触此事。
这一次对方故意用这种春//毒来对付他,自然也是知道他对此事一无所知,其居心简直险恶阴毒之极。
昨夜静下心来后,想通了这一节,景睨又恨又气。
假如自己逃不出来的话……后果简直不堪去想。
一念至此,景睨看向怀中的妇人,眼底多了一丝温色。
他虽然是个不谙世事、在此之前没尝过滋味的,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从昨儿的问话,他已经知晓,这妇人虽已经成亲,但在跟他之前,竟仍是处子之身。
虽然不知道她的夫君到底是犯了什么病、守着这样销//魂的一个美人儿而无动于衷,但……竟便宜了他。
景睨望着善怀仿佛睡着的脸,目光落在她的红唇之上。
奇怪,他从小儿在侯府长大,后来又在内宫厮混,见过的那些贵女、娘娘们,以及他的那些姐姐妹妹,没有一刻不是盛装的。
就连最亲近的姊妹,景睨甚至都没见过他们不施脂粉的真面目。
可是这妇人……脸上莹白玉润,应了那一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而在见到她之前,景睨甚至不知道这句是什么意思。
直到现在。
他确信她的嘴唇上没有涂任何的口脂,可偏偏天生红润,比涂了最贵价的胭脂还要出色,漂亮。
景睨怕自己看错了,抬起手指,轻轻地擦了擦。
又用了几分力,不信邪一般。
直到善怀的嘴唇被弄的越发嫣红,他的手指依旧干干净净。
景睨喉结吞动,他觉着自己好像……还是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