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乾宫里,只寥寥点着几盏玄色的风灯,空气中似有若无的冷香味,带着点松针的气息,倒显得比外头更冷一些。
云起裹了裹身上的鹤氅,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系舟,熏上熏笼。”赵君时手里握着卷旧书,烛光在他的左侧,将那棱角分明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清晰——眉峰如刀裁,鼻梁高挺,吩咐这话时,他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云起面前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平头案,她坐在这头,赵君时坐在那头,那个叫系舟的侍从将一个鎏金熏笼放在云起这头,便依旧侧身垂手立在那屏风边上。
桌面光可鉴人,坚硬冰冷,云起望过去,才见那案边靠着一根笔直的拐杖,样子很新,通体绕着错金银的夔龙纹——赵君时的伤还没好呢。
“你如今好些了吗?”二人沉默半刻,还是云起先开了口。
赵君时淡淡“嗯”了一声,适时想起上次听雀楼密见,嘴角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上次有系舟接应,伤的不算太重,只是看着吓人。”
竹月和皎玉曾在听雀楼遇见黑衣夜行的刺客,云起抬眼,只见系舟一身墨黑,微微低着头,和他主子一样,长了张阴鸷的脸。
许是察觉云起不错眼地盯着系舟看,赵君时轻轻咳了声:“千醉坊如何?”
“已经派了个郎中去盯着了。”云起颔首,“想必……千醉坊很快就能平安了吧。”
“长公主都同你讲了?”赵君时抬眼望向云起,见她素着头发,一身简衣,便知道她又是偷偷跑出来的。
“是。”云起默然,这长公主与长泽王既不是一母同胞,平日也并无交集,怎倒比亲姐弟还亲。良久,她又补了句:“这郎中很是稳妥。”
“如何稳妥?”赵君时又垂了眼睛,目光落到那书页上。
“他妹妹在我府里。”云起将冰冷的双手贴近那熏笼,“只是……”
“只是你也太抠门了吧,你明知道的,去千醉坊那么贵,我哪有那么多钱啊,还能帮你盯着十三弦几个月不成?千醉坊的事情再不完,我都要破产了。”云起憋了许久,终将这话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出口。
赵君时扯了扯嘴角,眼底尽是似笑非笑的意味,他并不答云起这话,只放了书,抬头望过来:“这时辰,你怎么在泰和宫?”
面前的熏笼里炭火正红,缓缓带来一股暖意,不知是不是方才说话有些激动,她身上倒是不冷了:“错上了冯公公的马车,给我带进宫来了。”
这贺云起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整个京城,就没有她不想去不能去的地方,想到这里,赵君时冷哼一声:“怕是没那么简单吧?”
“还不是你那个好爹。”云起一想到那冯公公如何对待太子妃,便气不打一处来,“黑灯瞎火的,你又怎么在那儿?”
“若不是我,你就和我那个好爹的御驾撞上了。”赵君时摇摇头,玉乾宫离泰和宫最近,长街上那般急促的车马声,定然闹得许多宫人都知晓,他拖着一条瘸腿出来,便看见云起鬼鬼祟祟的摸着墙根走,“若真撞上了,还不知你现在…是死是活呢。”
云起闻言不禁想起那两个稳婆,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是啊,该感谢他的,若不是他救了她,还不知事情会闹成什么样。
“皇上把皇长孙接进宫里了,现下还不知是什么境况。”云起眉头微蹙,她心里是记挂着那位刚出生的小皇孙的,“方才听说他并不大好。”
“太子妃她……生了?”赵君时的嘴角抿了抿,有些不可思议,他知道赵君昭这些日子一直在上下打点,似乎想将什么重要的东西送出东宫去,原来,是他的孩子。
他暗忖,父皇这事办的当真是糊涂。
云起说到这里更是愤愤不平:“我在马车里听着,太子妃才生产完,便撑着追出来了,你这父皇做出此等事,真算不得一个明君。”
赵君时墨色的眸子暗了暗,没有答话。
太子是嫡是长,又最出众,可因着这些年羽翼渐丰,皇帝对其颇为不满,往前二人都是暗中缠斗,近几年似乎是演都不演了,几次闹到明面上来。
小时候,大哥是最敬重父皇的,而今父子不和,他本以为是赵书柘那厮在旁煽风点火,但现在看来,父皇定然也有做得不足的地方。
贺云起见赵君时半晌不说话,才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失言了,便有些怏怏地低着头,想着何时能回家。
殿内寂静无比,隐隐听见云起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三声。
“待天亮开了宫门,系舟会送你回府去。”赵君时拄着拐杖,转过那缂丝水墨屏风,缓步出了门。
不多时,便有两个小内监捧着些茶水点心进来,奉在那屏风外的方案上,待旁人走远,系舟才在外拱手道:“贺娘子,先吃些东西吧。”
云起应声出门来,便见桌上那盏燕窝粥旁,放着满满一大袋金叶子。
回到府里,天色已然大亮。
见淑云堂旁边的西边角门大门洞开,云起不免有些心慌。
“大清早的,你去哪里了?”果不其然,一踏入淑云堂,便得了孙妈妈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偏你脚下生了风,屁股上长了刺,从前在贺府的毛病倒是一丝没改。”
“我起得早,出门买吃的去了。”云起佯装镇定,瞪着一双杏眼向孙妈妈道,“妈妈你说话客气些。”
孙妈妈撇撇嘴:“府里难道是没吃的?还需你去外头买。”
云起不答话,摸了摸袖中那袋宝贝金叶子,提起那月白的裙裾,便往正堂走。
“慢着慢着。”孙妈妈一把拉住云起的腕子,低声道,“椿萱斋的朱嬷嬷来了,且在正堂等着呢,说是她主子夜里发了急症……”
这糟老婆子也有今天呢,云起冷笑:“早上走得急,都没好好梳洗一番,你让朱嬷嬷在正堂安坐,好生招待着,我梳妆好了就来。”
朱嬷嬷坐在正堂,面前的茶水已经添了三四回,淑云堂的下人也是殷勤,连着送了好几样配茶的果子。
那果子做得精致,一个个状如莲花,味道定然是不错,可她却没心思吃,王太妃近日身子一直都不太好,昨日突发心悸,已请了好几个郎中,才只略略有些缓解…
“孙妈妈,王妃来了吗?”瞧着日头已上了三竿,朱嬷嬷有些心焦。
孙妈妈本是上来添茶的,被这朱嬷嬷一问,淡然笑答:“嬷嬷莫急,我老婆子再去催催。”
听到这“莫急”二字,这朱嬷嬷哪里还坐得住,登时立身起来:“我看这王妃就是故意的!”
孙妈妈听罢,倒是没接话,只沉着一张脸,将那黑釉建盏中的茶水添满。
“哎呦,我也不是这个意思。”那朱嬷嬷回神过来,又觉察自己言语有失,讪笑道,“妈妈别气,实在是太太病的又重又急,椿萱斋已然六神无主,王妃素有贤名,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呀。”
“朱嬷嬷来了,当真是稀客。”话音未落,云起梳着简单的随云髻,只簪着一根玉钗,施施然来了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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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想那朱嬷嬷上次来淑云堂是什么做派,她便恨得牙根有些痒痒。
看云起窝在房里这么久,却这般素净的出门来,朱嬷嬷心里虽很是不快,面上却是一丝不露,忙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王妃万福。”
“朱嬷嬷客气。”云起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我听说母亲不大好。”
原来她一早就知道,朱嬷嬷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是,太太昨夜突发急症,现下请的郎中都没看好,还请王妃的名帖,去请宫中的何太医,他是最擅长治头疼心悸的。”
“我算个什么呀,哪能请得动宫中太医?”云起自嘲般笑道,“嬷嬷何不去求王爷?或者是侧妃,如今可是她当家。”
哪里是没求过这两尊菩萨,他们俩一个赛一个的厌弃王太妃,一大早过去求援,连他们的金面都没见上。
“王爷天不亮就出门去了。”朱嬷嬷陪着笑,“这侧妃连册封礼都没行,只空担个统管中馈的名声,要说这府里最名正言顺的主母娘子,还不是王妃您?如今太后娘娘又疼您,奴婢还听说,那长公主一向也待王妃亲和……”
“这府里正是一团和气,瑶侧妃过段日子也要行册封之礼。”云起挑挑眉头,端起手边的茶盏,心满意足地品了一口,“这样的喜事,偏生太太却病了,可不是寻我们的晦气?”
朱嬷嬷瞪着一双老眼,被这话钉在原地:“你竟敢说我们太太晦气?不贤不孝,倒行逆施……”
“怎么你们说我晦气可以,我说那老婆子晦气就不可以了?”云起可没忘记,她上回病重垂危,这椿萱斋的人是如何落井下石的。
朱嬷嬷气得说不出话,饶是这小妮子不肯帮忙也就罢了,竟然还给她这样大的羞辱,如今椿萱斋失势,她也不敢在这里闹起来,只得甩甩袖子,抬脚便要走。
“嬷嬷您急什么,我没说我不帮忙。”贺云起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等我空了,自会写帖子去请的,还请太太安心等着。”
许是方才这王妃解了气,现下又肯帮忙了,朱嬷嬷这心中的一团火生生咽了下去:“还请王妃快些,太太的病……拖不得太久啊。”
云起神色淡淡,点头道:“谢了恩就赶紧回去吧。”
朱嬷嬷咬了咬牙,给云起磕了个头,便回椿萱斋去了。
这边云起回到内房,不觉身上一松,额角有些发胀,竹月奉了百花茶进来,又将炭火烧的更旺了些,抬眼看见云起在喝茶,便问道是否要侍奉笔墨。
云起摆摆手,吩咐道:“去请泥瓦匠人来,过几日府里要修园子,这匠人我也得挑一挑才是。”
竹月应了声,瞧那主子一脸倦意地往那暖榻上去,便连忙上前扶住她,又手脚麻利地铺开榻上厚厚的锦褥,拿来暖枕,替云起卸下那玉钗,散了发髻,用温热的帕子给她净了面。
“打听着宫里有什么异动,若有事便叫醒我。”云起躺进柔软温暖的被褥里,闭上眼,依旧向竹月嘱咐道。
“是。”竹月轻声答完话,放下那天青色的帐子,便悄声出去了。
彼时房内一片寂静,玉乾宫冰冷的香气、赵君时幽深的眸子、太子妃凄惶的声音、朱嬷嬷卑微又怨毒的眼神……种种画面在脑海中纷至沓来,搅得云起心绪不宁,可身体终究是扛不住了,一夜未眠,困意如山倒,不过片刻,她便在这令人窒息的纷乱中,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几时,竹月的声音由远及近,伴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唤云起醒来:“姑娘不好了,快醒醒快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