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一夜没睡着。
天亮时,她翻身下床,从包袱最深处挖出那卷青囊书。书被她藏得很好,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旁边整整齐齐叠着六卷布帛,那是她这些日子誊抄的副本,每一卷都附着她自己摸索出来的心得。
哪些方子验证过,哪些药材可以替换,哪些症状用此方效果最佳。
杜若先去了蓟县城里最大的济世堂。
小二迎上来,她掏出公孙越给的令牌,开门见山要见掌柜。掌柜的匆匆出来,见是个年轻后生,有些疑惑,杜若已把一卷布帛搁在柜台上。
“我是公孙府的府医,师从华佗与卢子干先生。”她说,“这本医书,是我师父华佗耗尽一生心血凝聚的精华,里面有许多珍稀药材的辨识之法,方药配置的详细清单。”
掌柜的稍愣,伸手翻了翻,脸色一变。
“郎君是要…卖方子?”
“不卖,我送给贵店。”
杜若爱惜地摸了摸怀里的布帛,像是抚摸着自己的孩子。然后她把它往前推了推。
“济世堂在幽州也是数得着的大药铺,我信得过你们。书给你们,只有一个要求。”
掌柜的已经呆了,只顾点头。
杜若看着他的眼睛。
“你们用这方子救人也好,修书传下去也好,怎么都行。我只有一个条件——要让用这书的人都知道,这是华佗所作。”
她的眼睛亮的灼人。不多说话,将东西往掌柜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掌柜追到门口。“哎,郎君…郎君怎么走的这么急?”
杜若没回头。
她又去了第二家药铺,如法炮制。
第三卷她给了一位在幽州研究医书时候认识的游方郎中,那人虽说是江湖中人,却很有些根底,他翻开书一看,面色大变。
“时济,这是你一向宝贝的青囊书,怎么就这样给我…”
“再宝贝的书,传不下去又有什么用?”杜若打断他,“我一个人抱着它,它救不了任何人。”
第四卷,杜若给了刘瑰泽。
第五卷,着人送去给了陈登。
第六卷,她派人加急送往南阳——给张仲景。
最后一卷,也是华佗留给她的原本,杜若找了个地方仔仔细细藏了起来。如果还能回来——她当然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否则日后咋好意思去要哦。
杜若有种无奈退坑,散尽高价谷子的割肉感。
之后,她把公孙瓒给她的、公孙越给她的、还有自己这些日子攒下的所有钱,全换成了药材。
她熬了整整一夜,炖煮、调配,研磨,做了一大批急救用的药粉和药膏,整整齐齐码进药箱里。
天快亮时,她背上药箱,牵出马,往城外去。
公孙瓒去白檀的必经之路上,有一个叫柳林驿的地方。不出意外的话,他今夜会在那里休整。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寒风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生疼。
杜若这时候才有一种实感。
她简直要被自己高尚笑了……
咋回事啊,怎么就孤注一掷了呢。
这要是赶过去发现公孙瓒声东击西,没在那个地方驻扎呢?那岂不是变成笑话一枚。
杜若用围巾把脸捂的紧了些,心中暗作决定。
如果在柳林驿没见到公孙瓒的话,那就是老天不愿意她这么中二——那就原路返回!挖出自己的原皮青囊书,往南走,去找刘备。
一路上,路并不好走,还冷得要死。杜若却没觉得多么害怕。
她想起昨晚公孙瓒离去前的眼神。
那个眼神,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应该是中学的时候。
那时外公倾尽全力把她送进当地一所“贵族高中”。杜若是偏僻县上来的,家境一般,又不会说本地话,很是被孤立了两三年。
那个时候,每天早上要出早操,男女分站两排,有时候有人请假,所以做操搭子经常会换。
杜若现在都记得,几个男生,每次做到一个面对面的动作时,会彼此做一个鬼脸——意思是“倒霉,又要和这个乡下人搭”。
每次做操下楼的时候,她都得做心理建设,不知道今天又要看谁的脸色。
读书的时候,她比现在还要敏感孤僻的多,为了避免被拒绝,她学会了先逃走。
高三那年毕业典礼,学校安排了一个环节。高二高一的学弟学妹每人拿着一枝花,分站两边,给走过的高三学长学姐送花。
杜若挤在人群里排队,听旁边的人叽叽喳喳地猜,谁能收到最多花。
班花被人推了一把:“你今天不会收到九百九十九朵吧?”
班花笑着躲,撞到杜若身上。杜若踉跄了一下,低头瞧见自己那双灰扑扑的回力鞋,在一众Nike阿迪旁边显得好窘迫。
这天他们可以穿自己的衣服,班里同学一个个争奇斗艳,而杜若还是那身旧校服。
她忽然觉得那地方实在不堪忍受。
那种等待被人挑选,害怕被落下的感觉实在不堪忍受。
她假作上厕所,逃回了教学楼。
站在最高层的拐角处,默默看着楼下的人送花,收花,看着少男少女们的笑。
杜若站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觉得自己被遗弃了。
但这样挺好的。虽然没收到花——可这是因为她没有站到送花的人面前呀。
这样的话,就可以解释了。
在同学问的时候,可以说,我去厕所了。
而不是。
——没人送给我。
杜若又想起公孙瓒那天转身离去前的眼神。
她在想,高三那年,角落的自己。如果脸上有什么表情的话。
是否会跟他一样呢。
杜若打马在冰天雪地里飞奔。
她莫名其妙地笑了。
真是荒谬啊。
可是。
救命恩人嘛。
救过她三次。
这次就算是送死。也算是还给他了。
月光洒在杜若身上,洒在她马蹄印记一串串上。
又落在公孙瓒的帐上。
他按照预想的时间,率领一众老弱残兵到了柳林驿。
他沉默地做着每一件事。
检查兵器,清点箭矢,核对辎重,部署明日的行军次序。情绪说不上高,但那股落魄的颓丧已经不见了。站在这儿的,是一位将军。
一个老兵走了进来,他乍一看瘦弱,胳膊腿上却还留着肌肉铮铮。走动间仍带着多年行伍留下的架势。脸上臂上横着几道旧伤,是那些年拼杀留下的勋章。
他姓陈,单名一个横字,是公孙瓒早年的部将,后来因伤退下来,做些后勤的活计。如今营中无人,他也不多说,背起刀便跟来了。
他嘴里哼着小调,比公孙瓒还要松弛。
“将军,这可是把好剑。”
公孙瓒难得一笑。
“是师父赠我的。”
是卢植寻了名家为他锻造的,公孙珩几次想要,都被拒了。
“只这样的好剑,恐怕也要随我们去送死了。”
公孙瓒摇了摇头。
“既然知道,何必非要跟来呢。”
陈横哈哈一笑。
“风烛残年,还能痛快打一场,不亏。”
“再说,既来了,谁还想回去的事。”
公孙瓒看他一眼,笑一声。
“未必不叫你全须全尾的回去。”
两人凑在舆图前,又议了小半个时辰。烛火摇曳,手指在地图上游走,声音压得低,偶尔有几句争执,很快又归于平静。
聊到半夜,正要散了。
这候有人来通报。
“将军,蓟县来人求见。”
公孙瓒眉头微蹙。
“何人?”
杜若从通传的士兵身后走出来。
她站在帐门口,月光从她身后透进来,照出一个清瘦的轮廓。鼻子冻得通红,嘴唇微微发白,哈出白气。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吓人。
她站在他面前,第一次大大方方没有闪躲,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公孙瓒怔了一瞬。
她走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对行縢。
他认出来了。是他惯用的那副,临行前忘了带。羊皮面子,厚麻布里子,边角缝着他母亲在世时亲手绣的暗纹。
此时,它躺在杜若的手上,整整齐齐叠着,边上别了一朵金色的小菊花,北风吹来,菊花瓣颤颤巍巍,却是这天地皑皑之间,唯一灿烂的颜色。
公孙瓒看着那朵花,看着她。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停了一瞬。
他难以形容自己内心的感觉。
震惊,不解,触动…还是其他什么。
他看着她,一个字也没说。
而杜若将东西往他跟前凑了凑。
“这么老远送来了,伯圭兄也接一接呀。”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风吹的,又或者是其他什么。
公孙瓒接过行縢,喉间有些紧。
“你来做什么?”
杜若破罐子破摔了。
她鼓起勇气,盯着他的眼睛撇了撇嘴。
“没有军医的军队,算什么军队。”
“我想,你还缺一个大夫。我就来了。”
那行縢的边缘微微粗糙,在公孙瓒掌心蹭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痒。是母亲当年亲手缝制的痕迹,他太熟悉了。此刻那点痒,像是从掌心一直钻到心里。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应该让她回去,说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说他是去送死,她跟着做什么。
那些话都在嘴边。
可他没有说。
——她自己来了。
理智上的事情,他明白,却不愿意去做。
他开口,一字一字。
“你今晚不走,明日就没有后悔药吃了。”
杜若摇了摇头,却是笑了。
“有没有什么药吃,也是大夫说了算。”
公孙瓒看了她半晌,点头转身。
“开始吧。”
杜若追上去。
“开始啥?睡觉吗?”
她往背后背篓寻摸去,打算给大家分发急救药粉。
公孙瓒却回头看她一眼。
“今夜睡不了觉。你若晚来一会儿,我们已经走了。”
杜若的手定住…怎么滴哥们儿有大招么。
她的心迅速火热起来,快走几步跟上前——她莫名其妙对公孙瓒生出一股信心。
废话,能活的话谁想死啊。
还有限定版.原皮.首发.绝版青囊书等着她呢。
帐帘掀开,舆图已经铺在案上,烛火把那张羊皮地图照得发亮。陈横看杜若一眼,又看公孙瓒一眼,嘿嘿笑道:“杜大夫看着弱不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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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个不怕死的。
“此回咱们若能侥幸回去,将军可不能少了杜大夫的赏。”
公孙瓒没接话,走到舆图前。
指了指,意思让他讲解。
陈横也不多废话,三言两语就把局面摊开在杜若面前。
白檀城,三面环山,北靠峭壁,南临大河,东面是一道狭长的山谷,也是唯一的通路。
守城的乌桓人,是幽州边境数得着的硬茬子。白檀部的骑兵,素来以骁勇著称,能骑善射,来去如风。此刻城内驻兵多少?最新的斥候回报,约莫一万上下,粮草充足,箭矢无数,守城的将领是乌桓有名的悍将,打过的大小仗不下百场。
而公孙瓒这边,七百来号人。骑兵不到一百,剩下的都是步卒,其中还有近两百号是陈横这样退下来的老兵,和刚放下锄头没几天的农夫。
那唯一能走的大路,山口设了三道关隘,居高临下,滚木礌石备得足足的。以公孙瓒这点兵力,别说攻进去,就是走到关下,也得先被射成刺猬。
杜若:……那当如何?
陈横得意地看了看公孙瓒,嘴角翘起来。
“还有一条路。”
杜若道:“陈叔您就别卖关子了。”
陈横的手指往舆图上一指。
“洞水河。”
杜若心里咯噔一下,真想给这老小子一拳。
即便她是个外来者,也早听说过洞水河的大名,连城滟前几日来府里时,就站在廊下,笑着对公孙珩说:如今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若还想过去,只能长了翅膀从洞水河上飞过去。
可洞水河哪里有能走的地方?
前些日子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仲朗带她出城采药,正经过洞水河边。那河面看着结了冰,白茫茫一片,杜若瞧着心痒,想上去滑两下。
仲朗拽住她,脸色都变了。
他说,这河里有暗流,冰根本结不厚。虽然蓟县这一带雪下得大,可洞水河谷地形特殊,西北风灌进来,水流又急,冰面永远只有薄薄一层。每年都有不懂的外乡人,以为雪大冰就厚,试着过河,年年都有人掉下去。那河底是暗流,掉进去眨眼就被冲走,捞都捞不上来。
仲朗为了让她信,捡了几块鸡蛋大的石头,往冰面上扔。十块有八块,直接砸出裂缝,有两块甚至把冰面砸穿了,黑乎乎的水咕嘟咕嘟往上冒。
杜若从此再没打过那河的主意。
她瞪着陈横。
“洞水河?陈叔,您拿这河逗我?”
陈横看着她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
“将军,你看杜大夫这眼神,必定不信我。”他朝公孙瓒努努嘴,“你给她说说。”
公孙瓒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那条曲线上。
“洞水河在白檀城东南,绕城而过,北面是峭壁,东面是山谷,西面是那片山,只有南面是河。”
“乌桓人的兵力全守在东面山谷,西面峭壁他们不守,因为没人能过去。洞水河这一段——他们也不守,因为没人能过来。”
公孙瓒看杜若一眼,道:“将你的药材都带上,有没有简单包扎的东西?”
杜若抬头。
“自然!急救的药粉,包扎的麻布,还有治冻伤的药膏,都备齐了。”
公孙瓒点了点头。
“那好。”
他把舆图卷起来,收入皮囊。
“出发吧。”
杜若跟着那一行人,在夜色里摸黑走了许久。
月光时隐时现,路越来越难走。枯枝刮过衣袍,荆棘勾住袖口,她不得不一步步看着脚下。公孙瓒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拨开荆棘,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河道横在面前。
说是河道,其实只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面。月光落在上面,泛着冷冷的光。两岸枯草丛生,几株歪脖子柳树斜斜长着,枝条上挂着冰凌。对岸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那冰灰蒙蒙的,透着底下河水的暗影。
她转头看向公孙瓒。
“伯圭兄,”她简直没招了。
“你不会……要硬来吧?”
月光落在他蔚然深秀的侧脸上。
公孙瓒看了看她,竟然笑了。
他扬了扬眉,点头。
“是的,”他说,“我要硬来。”
“你待在这儿。”他对杜若道:“找个背风的地方,把药材备好。”
“我带人渡河,去烧对岸的粮仓。顺利的话,寅时左右能回来。那时也许需要驱寒的药,也许需要包扎。”他将一枚小小的东西塞到杜若手中,冰凉的,硬硬的,杜若低头要看,他的手却反裹上来,把她的手和那东西一起握住。
那力道让人挣不开。
他用力地把那枚物件摁在她掌心,凑近她,声音低的像耳语。
“若那时候我们没有回来,你带着它,往南走。半个时辰后,你在高处放一枚狼烟——会有人来接你。”
他的眼中映着月光,波光粼粼。
杜若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温柔的声音。
她心里莫名一颤,还想说些什么,他却已经转身,拨开荆棘而去了。
杜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荆棘丛。
她又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玉。
月光下,那玉泛着温润的光,上头刻着一个字。
她认得的。
是“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