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村，姥姥的娘家。”
“回去的几天，我都没听你和你姥姥说这事啊。”黄丽然惊呆了，这两人就这么不动声色地做了一件大事。
徐冉笑眯眯地说，“华西村的小卖部开得不错，我就想着再开一家。”
“你也不怕被端了。”
“妈，旧时代过去咯，新时代来临了。”她说。
“你胆子太大了。”徐盛瞧着她，这闺女怎么这么虎啊。
黄丽然面无表情地说，“哦，这就是你说，有什么事都先和亲妈说是吗？”
徐冉被这一记回旋镖砸中，龇牙咧嘴，“妈，下次一定一定。”
“你真的记住就好了。”黄丽然被迫习惯她这风风火火的做事风格了。
徐盛不放心，仔细问了一遍第二家小卖部的事，听徐冉说完，发现自家丈母娘和闺女都已经把事情安排好了。
“徐冉，你下次再这么做，仔细你的皮！”黄丽然凶神恶煞地说。
徐冉小猫咪似地凑过去，抱住她的手臂，“妈，你放心，等下回我开第三家小卖部，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黄丽然抽了抽唇角，徐盛隐约觉得不妙，“第三家小卖部？”
“是啊，”徐冉大大方方地承认，“听说南方那边有大动作咯，我这啊，只是小虾米啦。”
话音刚落，徐冉被黄丽然和徐盛拉到客厅里进行了严厉的教育，前几年的风风雨雨实在太深入人心，他们禁不起一点风险，她被训成了一只蜷缩的小虾米，可怜兮兮，但是他们一点也不心软。
徐冉乖乖听话，心里想着，下次还敢。
尽管她嘴上应得好好的，可黄丽然和徐盛这回精明了，拿出了一张纸让她写保证书。
白纸黑字写清楚了，开小卖部这事可不能继续干下去了。
她接了过来，很自觉地在上面写保证书，很快写好交给他们。
他们接过来一看，头上要冒火了，好家伙，哪里是保证书，分明是下战书。
徐冉在上面写着，如果国家在未来一年内允许且鼓励大伙儿做生意，那么她爸妈就不得干涉她做生意的自由。
“你老实说，是不是有什么内幕消息？”黄丽然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冷静，闺女这态度不对劲，太淡定了。
徐盛憋着的火一下子被一桶水浇灭了，媳妇这话有道理啊，扭头仔细观察闺女的神色。
“没有什么内幕消息，多看新闻啊，现在政策好了，环境也宽松了，你们没有感觉吗？”徐冉反问。
他们自然也感受到了周围环境的变动，可是过去的时光带给他们太多磨难，养成了谨慎的性格。
以前闺女胆子就大，说下乡就下乡，好不容易考回来了，以为吃苦了变得懂事，然而这本性哪有这么轻易说改就改的。
在华西村开了小卖部就算了，居然又想着开第二家小卖部，还大言不惭地要开很多家，太大胆了。
“一切欣欣向荣，那不得把握住机会挣钱？你们保守，有一份工作，心里就安定了，我们追求的不一样。”
徐冉干脆摊开说明白了，“每一代人的想法不一样，目标不同，你们不能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我的身上。”
徐盛愣住了，“我们怎么目标不同了？我们不是一家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好。”
“把日子过好的标准又是什么？”她问，“厂子里有一份工作，还给分配房子，这都是实实在在的福利，可以后呢？厂子倒了怎么办？”
“胡说什么，厂子怎么会倒？”黄丽然皱眉，这话太不吉利了，一说就吓得她心跳加速。
“这事谁能给个保证。”她说，“你们觉得厂子一定不会倒，我觉得做生意一定能行，所以我给你们写个保证书，左右就是一年的时间，也不耽误什么，我书也在读，以后真的不能做生意，读完书也能找一份好工作不是？我这么年轻，什么都不试一试，我不甘心。”
黄丽然看着闺女，仿佛从那年轻的脸庞上看到了当初的自己，不甘心一辈子就在农村，她费尽心思读书，读到初中之后又找机会考进了厂子，认识了徐盛，两人一条心，这才在城里立足了。
这一路走得辛苦，可她回头一看，心里极其庆幸，幸好自己当时也不认命，在她读书的时候，同年纪的姑娘家在家里干活，她爸妈和两个哥哥对她好，从来不会让她干重活，平时就是干也都是轻省的活，用行动支持她读书。
别的姑娘不是结婚就是生子，就她不一样，村子里的人背后说得可难听了，她充耳不闻，一头往前冲。
一切都是值得的……
而如今，闺女身上也有这么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你有什么不甘心的？”徐盛叹气，“你是大学生，以后毕业了找工作肯定没问题，到时候也进厂里，再找一个好对象结婚，这不挺好的吗？”
徐冉不生气，试着和他们聊一聊，可还没开口，就被她妈打断了。
“行，就一年。”说完，黄丽然一手抓着徐盛的胳膊，一手拿了保证书进屋了。
徐冉挠了挠脑袋，这好像哪里不太对劲，本以为要费好大力气说服他们的，怎么忽然就说通了？
难道后面还有大招？
眼睛转了转，悄悄地起身走到他们的卧室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却只能听到模糊的声音。
房子隔音不好，但要是他们有心压低声音说话，她还是听不清楚。
算了算了，真的有大招，她也不怕，大不了就找姥姥和姥爷，一山还有一山高，嘻嘻。
******
房间里，徐盛声音很轻地问，“咋的了？是想到什么法子压制小冉了？”
黄丽然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将那保证书放在抽屉里，“没有，随她吧。”
“这怎么能随她。”他不懂紧要关头她怎么忽然倒戈了。
“你能管得住她？”
徐盛沉默了，别说，这家里还真的没人能压制闺女。
“你管她，她找我爸妈管你去。”她说，现在老两口对徐冉可比对她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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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盛叹气，“你说，咱爸妈是不是糊涂了，怎么和她一起胡来啊？”
“你说，我们想的说的就一定是正确的吗？”她问。
“这……”
“你爸妈那时候还嫌弃我是农村出身，想你找一个城里姑娘的。”
“多久的事了，你怎么提起这事了？”
“你爸妈管你，你不乐意，坚持娶了我，那我们管小冉，小冉就乐意了？”
“这可是两码事啊，娶老婆那不得看我的心意啊，我喜欢你，就只想娶你……”
空气都变得黏糊糊了，黄丽然瞪了他一眼，他顺从地闭上嘴。
“那到时候小冉要嫁谁，你能忍着不管？”
徐盛这回闭上了眼，这未来女婿不得过他这一关吗？这都不管，想一想就不由自主地生气了。
“我爸妈对我的婚事可没指手画脚，也没为难过你。”看他这副德行，黄丽然好笑地说。
徐盛抿着唇，“家里的白菜被猪拱了，还不许我挑剔啊。”
“我现在看明白了，孩子大了，我们啊也不能什么都压着她，压着人有什么用，你想想，当初她要去当知青，一声不吭就报名了，我们能怎么办。”
徐盛叹气，心里不顺畅，“这不能管，那不能管，这未来女婿总能让我管一管吧？”
黄丽然翻了一个白眼，不接这话，“反正就一年，我们就看看她能折腾出什么。”
“老婆，你怎么这么好啊。”徐盛觉得媳妇这脾气是越来越好了，以前发生类似的事，可不会这么平静。
“不是我好，是谁都管不了谁，我能管你不？你去年还借了三元给别人，就算他后来还钱了，可这事啊你都没和我商量……”
眼看翻旧账，徐盛连忙认错，“我错了我错了，就那一回，工资刚发下来，我不好拒绝。”
他工资平日里都是全部上交，谁让借钱的人卡了个好时间，把他堵在了会计那儿，加上对方是真的缺钱，实在不好拒绝。
眼见要被翻旧账了，徐盛立马变鹌鹑了。
“孩子大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管好自己就好了。”黄丽然缓缓地说，心里涩涩的，她爸妈对她好，极少干涉她的事，反倒是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年纪越大，越爱管事了。
怎么人越长大，就变得越讨人厌了。
“行，都听你的。”徐盛安慰她，担心受怕是在所难免的，“这孩子不管多大，我们这心啊永远放不下，反正咱们还有积蓄，多少能给她兜底。”
“你明天去买些报纸回来。”她说。
“咋看报纸？”他问，一家子都没有看报纸的习惯。
“咱们整日都待在厂子里，外面什么事都不知道，闺女说政策变好，那我们看看新闻，总能摸到一些影子的。”黄丽然说。
徐盛觉得有道理，“成，交给我。”也没有点破媳妇的心思，这哪里是看新闻，是换了一种方式关心闺女。
报纸报道的消息有好有坏，情况不妙的话，也好早日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