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惯常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神态的玄乙,此刻也敛去了所有表情,眼观鼻,鼻观心。
秦钦绝的脸上,刻意维持的平静骤然冻结,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寒冰。
一声极低、极冷,仿佛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笑声,打破了这令人心悸的沉默。
“好…好得很,冒用本卫主的名头…”他慢条斯理地重复,每个字都浸透着寒意。
“怪不得方才世子指着本卫主的鼻子骂!”
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眼中的冰寒骤然被更炽烈的怒火取代。
“冒用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暗地里打听别的男人?”
玄甲和玄乙听罢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良久,秦钦绝语气才稍稍平息下来:“按计划,本卫主的‘伤’何时能好?”
玄甲上前一步垂首答道:“禀卫主,至少再过两日便可好。”
也就等于,还要再过两日,他才能光明正大出这卫主府。
“这两日做好排查,包括暗地里来访的‘客人’,明日玄甲依计出行。”他顿了一顿,几乎咬着牙从齿缝中蹦出话,“另外,派人给本卫主盯紧娇娘。”
二人领命而去。
方黛并未寻那卢秀才,在车夫的监视下,她去书斋买了许多读书人追捧的古籍。
真正去寻卢秀才的,是方亭业,在她出门之前已经安排好了。
仍是当日晚间,方亭业带着卢秀才的消息匆匆回来。
“那卢秀才,素日里深居简出,唯独有一个地方他是必去的——文华阁。据闻,这里是京城举子秀才们论辩时政、较量诗文以博取声名的清贵之地,等闲之人是进不去的。”
方黛听罢,眸中闪过决断。几乎整整一夜,她房中灯烛都未熄灭。
凭借前世钻研传统文化和非遗技艺打下的扎实功底,将那些艰深晦涩的古籍经典反复咀嚼。
并在书页空白处留下了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批注心得。
次日,她再次以去卫主府探病为由出了醉春苑。
段妈妈昨日已确信她攀上了秦钦绝这棵大树,今日便不再派人盯着,乐得卖个顺水人情。
方黛戴好帷帽,来到从永昌坊前往文华阁的必经之路上,佯装徘徊。
不远处,小九正机警地张望着。方亭业今日脱不开身,便托了这个机灵的小乞丐来帮忙指认。
小九远远看见卢秀才过来后,迈着小腿奔过来,躬下身子喘着粗气道:“姑娘,那卢秀才过来了…他穿着一身月牙锦袍,个头特别高……”
他远远地悄悄指着过去,方黛顺着望过去,果然看见一个人影正走过来。
然而,当那人走进后,方黛惯常柔善的面庞忍不住一怔。
这…真的是读书人?
只见来人身形异常魁梧挺拔,比寻常武夫还壮硕几分,尤其是又生的一身古铜色肌肤。
一张方正的脸上,两道浓眉紧紧拧着,仿佛在思考什么难题。
方黛稍稍稳了稳心神,算准时机,抱着手中的古籍往前走去。
不偏不倚,两人在路口正好相撞。
“呀——”方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碰撞惊到,低呼一声,怀中的古籍应声散落,泛黄的书页被风吹得簌簌翻动。
反观那卢秀才,身形如磐石般纹丝未动。
他先是一愣,随即连声道歉:“失礼失礼!小生方才沉浸于思辨,未曾留意前路,冲撞了姑娘,万望海涵!”
说着便下意识想伸手搀扶,猛地想起对方是女子,手僵在半空,忙不迭转向去拾捡散落的书籍。
方黛自己也没想到对方身子如此硬实,这一撞她倒真不是全然做戏。
“是奴家帷帽遮目,行路不慎,怪不得公子。”
卢秀才手脚麻利地捡起书册,正欲递还,目光却被书页上密密麻麻、见解独到的批注牢牢吸引住了。
他捧着书,竟忘了归还,两眼放光,语气激动得有些发颤:
“这…这注释…妙啊!‘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在民不在官’…‘漕运之弊非在河道,而在人心壅塞’…字字珠玑,发人深省!”
他猛地抬头,热切地望向方黛,“敢问姑娘,此书…此书之主人在何处?能否为小生引荐?这批注之人心思之明澈,见解之深刻,实乃小生平生仅见!若能当面请教,实乃三生有幸!”
方黛看着眼前这魁梧如山的男子,急切起来却一口一个“小生”,语气诚恳得近乎执拗,反差之下竟觉出几分率直的可爱。
她忍不住,隔着轻纱轻轻笑了一声。
卢秀才被她笑得有些窘迫,以为自己言语唐突,忙又拱手解释道:
“姑娘莫怪,小生…小生姓卢,单名一个‘意’字,去岁侥幸中了举。实在是见这书中学问精深,批注更是直指要害,一时情急…还望姑娘成全,告知这位批注的高人所在?”他眼巴巴地望着方黛怀中的书。
方黛心知火候已到。
她是女子之身,又无正经读书人的名头,根本无法踏入“文华阁”那样的地方。
只能在半路设法引起卢秀才的注意。
她微微敛衽,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诚:“卢公子误会了。这书上的批注…并非他人所作。”
卢意一怔:“不是他人?那…那是…”
方黛语气诚恳:“乃是小女子平日读书时,随手记下的一些愚见。让公子见笑了。”
“什…什么?!”卢意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眼睛瞪得滚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些对经典鞭辟入里的解读,对时务一针见血的剖析…竟出自眼前这位帷帽遮面、看似柔弱的女子之手?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汹涌的钦佩与好奇。
他再次深深一揖,态度比之前更加郑重:“姑娘…不,这位…这位先生!小生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不知先生可否拨冗,指点小生一二?今日文华阁有场论辩,题为‘钱法与边备’,小生正苦无新颖见解,方才见先生批注中似有涉及‘通货之理在于通民心’…不知能否详述?”
帷幕下,方黛唇角微微勾起。
她知道,自己不该急功近利,此时与卢意不该有更深入的交集的。
但……她想起昨日在卫主府。
那秦钦绝分明是……
她叹了口气,自己必须快速行动,逃出醉春苑。
否则,段妈妈一定会让自己去接待那个,肯出两倍银子、重新买下自己梳拢夜的客人。
“卢公子言重了,当不得‘先生’二字。些许浅见,能让公子觉得有用,已是意外之喜。”她抱着书的手臂微微收紧,示意要走。
“卢意见她已生离意,心头一震,带着十足的诚恳。“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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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提及的见解,实在令小生叹服。不知……姑娘可还有其他著述?或对时文、经义有其他心得?小生不才,愿为姑娘整理誊抄。”
见对方主动表示了诚意,方黛才觉得计划能下一步进行。
“著述谈不上,不过……公子方才言及文华阁的辩题‘钱边与防备’,小女子或有些许感触。”
她已经抛出了勾子,果然卢意立马接过话茬:“小生正欲前往文华阁,姑娘若不嫌弃,不如与小生同行前往。”
“文华阁……”方黛细语低喃,又愕然道,“小女子既无功名、又非官身,岂能入文华阁?”
卢意浓眉染上一丝罕见的骄傲:“小生乃是举人,按理是可以携一好友前往的。”
文华阁对于天才和权势来说,总是少了些束缚。
方黛沉吟片刻,卢意急切地看着她生怕她不同意。
终于见她点了点头,脸上这才露出真挚的笑意:“姑娘,请。你方才说你对辩题’钱边与防备‘有些许感触,不知在下可否向姑娘讨教一二?”
“讨教谈不上,小女子只是觉得……若许边关互市,以商道为脉络,则商贾运粮即是运兵,市井耳目便是斥候。再以‘边贸功牌’引利归义——如此,每一文钱皆成砖石,筑于边防;每一处防,皆可生财养民。割裂二者,才是国策之弊。”
卢意怔然,继而长揖:“以通代耗,化利为义……姑娘之见,开我茅塞。”
……
文华阁。
“姑娘若是愿意上台细述高见,必定能崭露头角。”
卢意从二楼雅间的窗子向外下看去,学子们正相互交谈。
方黛落座时,顺手取下帷帽,轻笑道:“卢公子见笑了,治国平天下本就鲜有女子的身影,我何苦上台自讨没趣?”
话音刚落,卢意不免一阵懊恼。
在此之前,他也以为经世济民唯有男子可为。
可今日与方黛的一番对话,她句句鞭辟入里、眼界开阔,他早已暗生钦佩,原来胸中经纬,不分男女。
他转身欲辩,却在看清她面容的刹那,呼吸一滞,眉如墨染,眸似清潭。
古铜色肌肤隐隐发烫,话到嘴边也磕绊起来:“姑…姑娘,在下以为…才不分男女,而有才之人堪当……当大任。”
方黛抬眼看他,笑意微深:“才不分男女,这话不假。可世间规矩,却往往只认衣衫不认人。”
她虽是笑着说的,可卢意却听出这话中透露出淡淡的怅惘。
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世间规矩,只认衣衫不认人。
卢意还在为方黛那句话的深意而怔忡,楼下却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只见辩会的主评缓步上台,他清了清嗓子,压下了堂下的议论声。
“诸位静一静,”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方才老朽与几位先生商议,另设一题,考校诸位对‘内患未形’之思——‘论巨室擅威与朝廷恩信之消长’。”
题目念出,堂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低低的咀嚼声。
“巨室擅威?”
“恩信消长?”
卢意心头先是一松,毕竟文华阁临时换议题也是常有的事,而这次也不过是讲地方豪强与中央权威的老话题。
但电光石火间,一个几乎被尘封的名词猛地撞入脑海——北川萧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