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魉？……白焰全身绷紧，一瞬手握上刀柄，却看见那可怕的蝙蝠女怪露着些微局促的表情，用苍哑且极不自信的声音道：“恭，恭迎新院主尊驾。”
会说话？……白焰心头一惊，依然未放松警惕。此刻不动声色问她：“你是什么人？”
“我名冯幽，是海源阁的掌书。裴副院主说，昙院主因故过身了，今日会有新院主来，要我在此静候……”冯幽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白焰好几眼，“您进来就一直翻书，没有注意我，所以我弄出了一些动静……不是故意要吓唬您的。”
那也已经够吓人了……白焰心下吐槽，但见她除了有些内向外，神思相当清楚，白焰绷紧的弦也终于放松了一些。她问冯幽：“你为什么是这副样子？”
“那是因为九年前，我作为吉神院的后勤弟子在魇乡神煞里被污染了。”说起这件事，冯幽深深叹了口气，八字眉也蹙得更八字，“我在魇乡神煞外围值守时不小心睡着了，梦见自己变成了蝙蝠，醒来就异化成了魍魉。”
“……你是魍魉？”白焰难以置信，她记得先前程空青和自己说过，魍魉并无神思自我，只有伤人的本能。
“一般像我这种被污染到身体都已经发生异化的情况，的确不能保持自我。”冯幽像是知道白焰在想什么，此刻继续道：“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神智就是没有受到影响。
“原本按照吉神院的规定，我一定会被肃清掉的。实际上我那时候也差点死了，只是最后的时刻，裴副院主救下了我。她说服昙院主，认为我是很有价值的研究材料，请求将我带回神宫。
“昙院主答应了，并且力排众议在悉宫主面前保下了我。接下来，我应该被送去给药神院的李慈藏李院主做研究的，可李院主那时外出云游了，昙院主又不信任除了李院主以外的其他大夫。于是她就又把我带来海源阁，要我呆在这里做掌书，以待李院主回来那天。
“可李院主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也一直没有回来……”冯幽说着，神色凄惶，不知是忧心，还是松一口气，“不过，海源阁周围有一个专门针对魍魉的净业结界，是李院主的徒儿设的。如果我强行要从这里出去，就会行消踪灭。所以，我也没办法离开这里。”
大概是太久没和人说话了，冯幽竹筒倒豆般笃笃笃讲了一大堆。
白焰听着，相当诧异于她的遭遇，感情这是把受害者当小白鼠暂时关在藏书阁做里看守？
万恶的神宫制度，榨干弟子最后剩余价值……白焰心想着，理所当然地涌上一股同情，此刻她道：“这些年，难为你在这里。”
冯幽因她此言意外地眨一眨黑洞洞的眼睛，然后颇有些扭捏地移开视线，道：“其实，我还挺喜欢在这里的。”
“喜欢？”白焰怀疑自己的是不是听错了。
“外面太恐怖了。”冯幽道：“我变成魍魉以前，是炼气期的杂役弟子，但因为被分配到吉神院，常常要接近神煞。
“神煞……太恐怖了。和我同期进来的，全都先我一步变成了魍魉，他们认不出同伴，无差别地吃人，直到被解煞师们肃清，无一生还。
“我也没有逃得过。那时候我刚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这样。解煞师们围杀我，我不停解释，不断哀求，但是没有人听……他们也都被吓坏了……”她说着回想起当时情景，眼中满是惧怖，毛茸茸的身体瑟瑟发抖，“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一定会死……我向天神祈求，求祂放我一命，不要这样对我，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所以后来回到神宫的时候，就算要死于李院主的研究，我也心甘情愿……因为，那不是被变成魍魉的同伴，或是解煞师们杀死……我的样貌不会再吓到别人，我的死甚至还能有些意义。
“但没想到，天神一再地眷顾我，我又活了下来，躲在这个别人进不来我也出不去的地方，一直安全地活到了现在。”说到这里，冯幽满足地眯了眼咧开嘴，露出一个相当恐怖的笑容，“而且，不怕您笑话我，我发现，自己其实也挺喜欢照管这些书卷的。它们里面记录着恐怖的事情，却一点也不危险，不会伤害别人，就像我一样。”
冯幽说起自己心事时颇为羞涩腼腆的语调，和她恐怖的外表大相径庭。其实白焰习惯了一会儿，就没觉得她那么吓人了，甚至还从她长着猪鼻子的脸上，看出了几分眉清目秀的可爱。
此刻，白焰又问她：“那你对这里的书籍都很清楚咯？”
“那是当然。”冯幽挺着毛茸茸的胸脯，自豪地点一点头，“您有什么要找的书册资料，只管问我，我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这就完全是白焰想听的话了……她一瞬振奋起来，忙问：“那有没有什么有关神煞起源，或是神煞总览介绍的书籍？”
冯幽眼睛转一转，很快道：“有，有一册《神煞通识》，是昙院主早年编修的，但并未完书……我记得……它是被放在海源阁三层。请随我来。”
她说着，白色巨大的薄膜翅翼展开扇动起来，整个“人”在书架与天顶之间低矮的夹缝里灵巧地飞行。
白焰引着星火跟在她身后，没一会儿就发现，这幢从外观上看面积并不大的小楼，内里似乎用过空间扩展术法，黑暗里，书柜浩瀚林立，似乎没有尽头。
白焰这会儿再为自己碰到了冯幽感到庆幸，否则别说找书了，在这里迷路都有可能。
两人又下了两层楼梯，在书柜之间兜兜转转地绕一阵，终于，冯幽停在了一处书架上。她整个人倒挂着扑在那里，伸翅翼上的尖利的细爪在书架中央抓出一侧暗红色书封的书籍。
“就是这本。”冯幽说着，将书递给白焰。白焰就着星火的光芒，果真看见书封上写着：《神煞通识》。
白焰抬眼望着她，不可思议道：“你记性真好。”
“没……也没什么啦。”冯幽似乎很不习惯别人夸奖她，这会儿她闪烁着视线，苍白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白焰因此微微笑一下，随后她低头，就着星火的亮光，迫不及待读起了手里那本厚重的册书。
《神煞通识》的题记记述了昙渊写作的理由，是为了让吉神院众解煞师能够尽量详尽地了解神煞的起源和历史，以及迄今为止出现的四十二个神煞，它们所在的方位，与大致特征。
神州最早出现神煞，是在唳朝怀和四年八月初三。白焰向冯幽问现在年份，冯幽告诉她，现在是皋鹤十年，距离怀和四年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这和先前谢玦所说内容一致。
但问题是，之后关于神煞起源的内容，竟然也和谢玦说的相差无几。有“天神降罚说”、“仙尸污染说”、“灵脉枯竭说”、“执念显化说”四种，以至于白焰都要怀疑谢玦关于神煞的认知就是来源于这本书了。
神煞有扩张性，一旦一个地区出现神煞，如若不及时介入进行干预，它们很快就会不定期地异动，增大范围。其中最大的神煞，是曾被泪宫主解开的“森罗镜”神煞，它有方圆几千里大，囊括三座城池。
泪宫主在破解神煞的过程中发现，所有神煞，都有一个“煞主”，那是神煞的核心，往往具超强的精神力，也是神煞外在表现的本质根由。且神煞有污染性，在神煞中的一切生灵，草木、动物、人类……都会受到污染，直至异化成为魍魉。
更糟糕的是，灵力高强，修为高深的人，较于普通人更容易被神煞污染。为了避免生成过于强大难以战胜的魍魉，泪宫主要求，神州所有元婴以上修士，不得进入神煞。
通常解除神煞的过程，是由结界隔离断绝污染、解煞师探查外神煞表象、寻找进入里神煞方法、找到煞主并且祛除这几个流程组成。
但这看起来容易的每一个流程，实际操作中，都会填以无算的性命，甚至除开泪宫主与昙渊之外，吉神院并无其他解煞师单独解开过神煞。
题记昙渊也为自己破境成元婴感到忧虑，担心之后无人可以接自己的班。但是道阻且长，即便如此，她也相信吉神院众人，依旧会以护佑天下民生为己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
这是一篇言辞沉重，激励人心的题记，但白焰却并不满意，因为它提到的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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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白焰这几天都已经从各种方向有所了解，可其中最重要的，有关解开神煞以后能得到血赤石的内容，却只字未提。
白焰继续往后翻阅。
《神煞通识》正文除了详细介绍关于那四种起源说以外，也列举了到成书为止出现过的四十二个神煞始末。白焰一目十行，快速浏览。每个神煞都有发生时间地点、特性表现、牺牲人数与最终结果。
其中竟然有三十五个都标注为“已破解”，二十四个都是由泪宫主解开，剩余的十一个里，昙渊解开两个，食莲门的萧鹭羽解开四个，灵应台的崔心月解开三个，鬼谷门的尔朱厌解开一个，还有一个，是被不知名的散修解开。
但关于解神煞的过程，包括昙渊自己解开的两个在内，却都仅有语焉不详的描写，尤其并未写清楚这些神煞的煞主为谁，神煞又是因何发生？
白焰记下那些人的名字，和他们拥有血赤石的数量。毕竟自己需要收集血赤石，除了解现有的神煞外，终有一日，也许需要找上他们。
而那标注着“未解开”的九个里，便有自己解开的“春墟”，白焰看到其中对于“春墟”神煞的描述。
起因：不明。地点：雾隐山脉中段。范围：方圆二十里。表神煞：各类生物疯长融合，有攻击性的血藤遍布。
昙渊写此书时，吉神院已经以搜寻血藤树根系为目的，四次进入春墟，共牺牲解煞师十三人，其中包括金丹末期的弓修天才风莫愁。白焰猜想，那或许会是自己和谢玦他们在血藤树附近遇到的蜉蝣魍魉……
终于大致地翻完，时间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如白焰先前所想，这本书里除了各种诡异如天灾的神煞特性，和几个解煞者的人名以外，果真也未提到过任何关于血赤石的内容。
这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真正解开过神煞的，就屈指可数地那么几个人，他们不说，其他人自然不可能知道。
如果昙渊真的随意把血赤石写进书里，又怎可能，连摇光都对此知之甚少？……
白焰此刻从书里抬头，扭一扭僵住的脖子，看见依然挂在书架上，被星火照亮的巨大蝙蝠，猛不防又吓了一跳。
看得太入迷，一时都忘了她还在这里。
眼看着冯幽此刻满怀期待地盯着自己，白焰才想起来可以问她：“这里，有记载血赤石的书籍吗？”
“血赤石……”冯幽的八字眉蹙起来，她专注地思索了半晌，却只遗憾地摇摇头，“海源阁里没有任何提到过血赤石的书籍。”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听到这个答案，白焰还是顿感失望。但她没有把情绪表现在脸上，原本她还想再问冯幽，关于“肉尘珠”或者“太一神宗”的事情，但想到摇光的耳目未必不能触及这个地方，还是作罢。此刻，她又问冯幽：“那这里有关于八手脊，或者泪宫主生平事迹的书籍吗？”
冯幽因为先前的失败，原本瞪着圆圆的黑眼睛整张脸绷得紧紧，此时一听到白焰的问题，她松懈下来，咧开嘴道，“有的，有的，有好几本，我马上就可以去拿给您。”
“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冯幽说着，快乐而轻灵地飞去了。
冯幽为白焰拿来厚厚的三大本，分别是《慕容世家族谱》、《羲和宫起居注》以及《二十四吉神》。
白焰拿到书，因为怀疑时间已经不早，就问冯幽，“这些书，我可以带到外界吗？”
“院主是院主，当然可以！”
“那等我下次回来时还你。”
白焰带着三部书离开海源阁的时候，发现外面天都已经黑了。夜色里，吉神院已经亮起灯来，远远看去，人影攒动，颇为热闹。
白焰点水，御风离开天心楼结界，她越飞越高，在整座庞大通明的羲和金宫前，如一只翩然的鸟。
白焰欲回金乌皝，但刚离开羲和宫没多久，她便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
“院主请留步。”万丈夜空之中，一个细慢阴柔的声音，和着猎猎风响，非常稳静。
终于还是等不及了……白焰心想着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