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昭这一圈下来,在场的人心里多少都有了数。
原先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慢慢都收了回去。
以前大家私底下确实听过风声,说顾煜这个对象,是封建包办的婚姻。
可偏偏一直没见过人,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不甘,总觉得八成是个借口,或者干脆就是假的。
可现在人就坐在这儿。
而且言昭举止得体,说话有分寸,能接话,也不抢话。
穿着打扮干净利落,看不出半点土气,甚至比不少城里姑娘还要好看。
有人心里那点不甘,到这会儿也只能咽回去。
顾煜坐在一旁,神情始终淡淡的。
他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却还是被旁人捕捉到了。
那不是公事场合里惯有的冷静,也不是敷衍应付的客气。
而是一种极少外露的温柔。
像水色漫开,安静而不张扬,眼底的情绪轻轻荡着,带着一点潋滟的光,收敛了所有锋芒,只余下柔软与纵容。
在座的人心里都微微一震。
认识顾煜这么多年,谁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人?
而这边言昭两杯下肚,脸颊连一点红都没起。
她还是那副微微含笑的模样,眼神清亮,放下杯子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这时顾煜侧过身,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没想到昭昭酒量这么好。”
温热的气息贴着耳廓落下来。
下一瞬,言昭脸颊才慢慢泛起一层薄红,跟刚才喝酒完全无关。
她偏了偏头,小声解释:“以前在乡下,天冷的时候,喜欢喝点米酒。”
顾煜听见这句话,目光在她侧脸停了一瞬,眸色暗了暗,又很快移开。
只是那只放在桌下的手,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靠了靠。
很快就有人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有人起身,端着杯子把顾煜叫到一旁,声音压得很低,两人靠着窗边说了几句,神情都不算轻松。
包厢里重新热闹起来,也有人顺势把注意力放到言昭身上。
“嫂子跟顾哥一个地方的人吗?”
问得都算客气,没有越界。
言昭一一应着,当然也没暴露家里情况。
她慢慢知道,这一桌人,都是顾煜这段时间一起共事的伙伴。
而这一顿饭,并不是普通的聚餐。
是散伙饭。
有人调走,有人另有安排,还有人要离开现在这个项目,各奔前程。
难怪气氛里总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酒越喝越慢,话越来越多。
有人提起从前熬夜赶项目,有人提起差点砸锅的那次事故,语气里带着唏嘘,也带着不舍。
言昭听着,没有插话,只在适当的时候陪着笑一下。
话题不知怎么就拐了弯。
“嫂子,你跟顾哥有孩子了吗?”
这话一出,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就有人笑着接话。
“对啊,你们俩都长得这么好看,孩子肯定漂亮。”
“再说顾哥这脑子,孩子智商肯定也高得很。”
语气里全是打趣。
言昭嘴角轻轻一抽。
她是真的没想到,不管在乡下,还是在京市,不管是婶子大娘,还是穿着体面的城里人,催生这件事居然这么统一。
而言昭看的出来,这女生是故意问的。
她语气放得很轻,神色有点不好意思解释:“现在城里人不是都结婚结得晚嘛,我跟顾煜结婚算早的,还年轻。而且现在要是有孩子,外头肯定有人说,是有了孩子才过日子的。”
还没等那女生反应过来,言昭又慢慢抬眼,看了顾煜一眼,语气带了点小小的抱怨,却偏偏听着亲昵得不行:“而且他现在有点粘人,有孩子的话,我怕顾不上他。”
空气直接凝固了一瞬。
那女生脸上的笑僵了。
是真的僵。
一口狗粮塞得结结实实,连反驳的缝都没留。
旁边有人“咳”了一声,强忍着笑意低头喝酒。
也有人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这不是没苦硬吃吗?
言昭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认真求证:“难道城里人不是这样的吗?”
有人立刻点头,笑着接话:“是,是这样。”
“现在都讲究晚婚晚育,事业稳定了再说孩子。”
这话一落,气氛彻底反转。
谁不知道这是想给人家难堪呢。
有孩子——
就是用孩子绑住顾煜。
没孩子——
就是生不出来。
这两头的坑,全被人家轻飘飘的一句打破。
那女生脸色彻底挂不住了,勉强扯了下嘴角,低头不再说话。
顾煜坐在一旁,始终没插手。
可他眉眼间那点松散的情绪,明显比刚进包厢时要多得多。
这顿饭也算是让正式认识了言昭。
她不是传闻里那个被随口带过的“乡下媳妇”。
更重要的是——
顾煜对她的态度,根本不需要多解释。
那种明晃晃的偏护,旁人看一眼就明白。
这不是凑合。
更不是被迫。
是喜欢得要命。
有些人心里原本还存着点不甘。
想着没见到人,总还有一线可能。
现在这点念头,算是彻底断干净了。
不只是因为言昭站在这里。
更因为顾煜那种态度,连一点空子都没留。
再聪明的人,也知道该收手了。
况且——
关于顾煜的去向,大家多少都听到过风声。
项目结束只是一个阶段。
不是终点。
他这样的人,不可能长期留在原地。
眼界、能力、背景,全都不在一个层级上。
早晚,是要往更高的地方走的。
今天这顿饭,也像是把某个阶段画上了句号。
等到饭局结束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店。
冷风迎面吹来,带着点凉意,言昭这才真正放松下来,肩背不再绷着。
顾煜走在她身侧,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今天带你来,本来证明我是有爱人的。”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低声补了一句:“没想到你在外面不会再自称是我姐姐了,还会护着我了。”
这话说得轻,贴得也极近。
言昭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他都已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他一句一句介绍成“爱人”,自己要是再开口说是姐姐,那才是真的没事找事。
顾煜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伸手替她挡了一下风,带着她往前走。
……
回去后,言昭到底还是没放弃酱。
她给李婶子提了三小桶过去,说清楚两桶拿去卖,剩下一桶送给李家的。
这一次,李婶子没再推辞,只叹了口气,把桶接过去。
“成不成另说,”李婶子说,“我给你看着卖。”
言昭心里松了一口气。
哪怕卖得慢,她也想试一试。
傍晚天色暗下来,言昭正准备去夜校。
她原以为自己一个人过去就行,结果门还没关上,顾煜就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个斜挎包。
看起来很新。
他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地塞着东西——
笔盒、墨水、铅笔、橡皮。
一沓全新的本子,还有几本厚厚的草稿本。
言昭看着桌上那一堆东西,心里先是跳了一下。
这么多,全是新的,肯定花了不少钱。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学不进去怎么办?
顾煜故作没察觉她的迟疑。
他在桌边坐下,把那些书一本一本摊开,顺手拿起笔,低头在扉页上写上的她的名字。
一本接一本,没有停顿。
写完后,他挑了两本书,合上,塞进斜挎包里,又把笔盒、草稿本一起放好,拉上拉链。
整个过程从容得很。
“走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把包背到了自己肩上。
没有递给她。
言昭下意识张了张嘴,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喉咙轻轻动了动,最后只点了下头。
两人一起出门。
斜挎包在他身侧轻轻晃着,分量不轻,被他背得理所当然。
言昭原以为他是直接送她去学校。
结果出了院子,路线一拐,她才发现方向不对。
“不是去夜校吗?”
她下意识问了一句。
顾煜脚步没停,只淡淡应了声:“先吃饭。”
言昭今天在家里已经随便应付过了,这也是这段时间顾煜一直很忙,她都以为他今晚未必能回来。
结果人被带进一家店,热气扑面而来。
烤鸭的香味几乎是瞬间钻进鼻子里。
言昭站在原地,有点没反应过来。
“……吃这个?”
她是真的惊讶了。
顾煜看到她的反应,他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很平常:“不吃饱,读书耗脑子,容易饿。”
他抬眼看她一眼,慢悠悠补了一句:“到时候精神不集中,第一名没了,你那个洗菜的工作也就没了。”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
偏偏又带着点不太明显的坏心眼。
言昭听出来了。
她抿了下唇,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是吓我呢?”
顾煜也勾了下唇角,没否认。
“我是在提醒你。”
现在两人的相处状态,已经比以前要好很多。
这也是建立在顾煜对她不动手不动脚的时候。
此时烤鸭端上来,油光发亮,香气实在太犯规。
言昭原本没觉得饿,这会儿胃口一下子被勾了出来。
顾煜已经把那一片烤鸭包好了。
饼皮薄薄的,里面卷着鸭肉、葱丝和酱料,被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递到她面前。
“张嘴。”
言昭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下意识伸手想接过来:“我自己——”
话还没说完,顾煜歪了下脑袋。
那张本就俊美的脸上浮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不明显,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张嘴。”
他又重复了一遍。
声音低低的,像是贴着她耳边说的。
言昭呼吸一滞。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包厢里热热闹闹的,大家都在吃饭聊天,夹菜、碰杯,没人注意他们这点小动作。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不自在。
她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干嘛呀……”
这人是真的一点都不避讳。
在外面也这样。
要是在乡下,这种举动早就被人嚼舌根嚼烂了,说什么的都有。
顾煜像是完全没把她的眼神当警告。
他手还稳稳地举着,耐心得过分,眉眼松散,像是在等她自己妥协。
“凉了不好吃。”
他说得理直气壮。
言昭被他磨得没脾气。
她抿了下唇,还是微微张开了嘴。
那一瞬间,她自己都觉得脸颊在发热。
顾煜动作很稳,把烤鸭送到她嘴边,等她咬住了,才慢慢收回手。
指尖干净,连多余的触碰都没有。
可偏偏就是这种分寸感,让人心跳乱了一拍。
言昭低头嚼着,味道好得过分。
……
教室里灯光不算亮。
十几张课桌排得整整齐齐,坐着的人年纪差得有点大,有头发花白的,也有中年人。
言昭一进门,脚步就不自觉慢了半拍。
她这个年纪的倒是没有。
她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顾煜还在。
那点悬着的紧张,莫名就落回了心里。
顾煜把斜挎包放到靠中间的位置,拉开拉链,把书一本本摆好,动作自然得像是他要上课一样。
“坐这。”
他说。
言昭赶紧点头,坐下的时候背都挺直了。
顾煜声音压得很低:“下课别乱跑,等我来接你。”
她立刻应声:“好。”
顾煜这才直起身。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袋子。
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奶糖。
他没多说什么,给教室其他人都分了一点。
教室里的人愣了一下,很快有人笑着接过来。
“哎哟,你们这是新婚发糖吗?”
“这是家属吧?真会照顾人。”
言昭耳根一下子热了。
顾煜神色很自然,笑着补了一句:“这是我爱人言昭,她不太会说话,还请长辈们多多包涵。”
言昭立马站起身,顺着话说:“奶奶伯伯,叔叔婶子们好,我叫言昭。”
这话一落,教室里的气氛顿时就松快了。
“放心放心,来这读书的,都是自己人。”
“我们肯定帮你照看好媳妇。”
几句话说下来,语气都很实在,没有半点敷衍。
这时候徐老师正好走进来,一眼就看见桌上那袋奶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这是带着喜气来的啊。”她又看了言昭一眼,语气轻快:“放心吧,在这儿坐着,你媳妇丢不了。”
教室里有人跟着笑出声。
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言昭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伸手摸了摸桌角,确认包还在,书也在。
嘴里奶糖的甜味还在。
从这一刻开始,自己是真的要坐在这里读书了。
铃声响起的时候,徐老师走进来,笑着拍了拍手:“好了,咱们开始上课。”
言昭抬起头,目光落在黑板上,心跳有点快。
她原本一直绷着一口气,坐在教室里,手心微微出汗,书翻开时都小心翼翼,生怕跟不上节奏。
可课一开始。
黑板上的字,一个一个写出来的时候,她明明确定自己没学过,可偏偏每一个字落进眼里,脑子里就像有什么被轻轻拨开了一样。
她看到那个字的瞬间,读音自己在脑海中冒了出来,意思也跟着浮现。
旁边有人还在皱眉琢磨,她已经明白了这个字怎么用、用在什么地方。
这种感觉让她有点怔。
不是得意,而是困惑。
好像这些东西,她早就学过。
不是现在。
是很久以前。
只是被什么压住了,现在才一点点露出来。
课上到一半,徐老师提问时,言昭被点到名字。
她下意识站起来,然后答得很完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徐老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点头让她坐下。
言昭坐回椅子上,心跳已经快了一拍。
不是紧张。
而是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感觉——
她在“会”。
不是勉强撑着,也不是硬记。
是真的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