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煜几乎没再去管后面的那些事。
镇长还在跟大队长交代什么,他们说分地的事情,这些声音在他耳边已经变得很模糊了。
他现在只惦记一件事——
言昭到底要跟自己讲什么事情?
这件事,让他全程都处在分神的状态里。
顾煜没有再等。
他伸手扣住言昭的手腕,转身就往外走。
言昭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下意识以为是出了什么急事,脚步也跟着快了起来。
“怎么了?”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顾煜没有回头,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一点,声音低低的,带着明显的急切:“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言昭是真没想到,他这么着急,竟然是为了听这个。
她原本以为顾煜一贯不太在意旁人的事,没想到也喜欢听别人的事情。
有点小意外。
言昭点了点头,被他拉着站定,这才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没人靠近,才微微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发现……李玲在偷人。”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顾煜的眼神变了。
最开始,是很明显的疑惑,像是这个结果完全不在他的预期之内,他下意识地皱了下眉,显然没把“李玲”和这种事直接对上。
紧接着,那点疑惑里又浮起一丝奇怪,不是震惊,而是逻辑上的不通。
那层情绪在他眼底停留了一瞬,很快被更深的思索压了下去。
再然后,他轻轻眯起了眼。
“你要跟我说的是这件事?”
顾煜开口问,语气不轻不重。
言昭连连点头,压着声音却难掩兴奋:“我刚刚在大队长家里闻到了她那个香味,就是她平时用的那种,肯定是她,她一定是在大队长家里偷人!”
她说这话时,神色略微激动,眼睛亮得很。
顾煜语气淡淡地问:“她偷人,你很高兴?”
言昭一愣,下意识就想点头——
她当然高兴,没想到这两个烂货凑到一起,原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注意到顾煜的眼神变了。
她反应过来,立刻收住了那点外露的情绪,嘴角的弧度也压了下去。
按理说,她现在不该高兴,李玲再怎么说,也是他哥哥的媳妇。
言昭一下子紧张起来。
她赶紧解释,语速都快了几分:“我也不是高兴……就是、就是知道这件事之后很吃惊,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到后面,声音反而低了下去。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顾煜。
顾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把刚才那点压着的情绪慢慢放了下来。
随后,他看向她,语气比刚才低缓了不少。
“你跟我说过,”他说,“你不喜欢顾城。”
言昭愣了一下。
怎么又绕到这个问题上来了?
这个问题,她好像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不喜欢、不在意、早就没关系了,这些话她反反复复讲过。
可偏偏,顾煜也反反复复要确认。
言昭张了张嘴,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你这个大哥。”她语气放得很轻,却很认真,“你放心,我真的跟他没关系,从头到尾都没有。你相信我。”
这话她说得很肯定,觉得自己已经把能解释的、该解释的,全都摊开了。
顾煜就那么看着她。
神情很平静,没有质疑,也没有追问,眼底的情绪却深得让人看不清。
他看了她几秒,什么都没说,随后转身就走。
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言昭好像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叹息,短促又压低。
……
言昭回到屋里,心里那股劲一直压着。
她第一反应,就是把李玲偷人的事直接爆出来。
她几乎能想象到顾城知道后的样子,两个烂人撕在一起,狗咬狗,一地烂泥,光是想一想,都解气。
可念头一转,她又停住了。
这么直接爆出来,太便宜他们了。
而且事一闹大,指不定还要把火往自己身上引。
到时候是非一多,反倒让李玲有机会倒打一耙,把脏水泼回来。
言昭抬起头,正好撞上顾煜的视线。
他不知道看了她多久,目光安静,可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言昭眨了下眼,小声问:“现在户口已经解决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回京市了?”
顾煜没有立刻回答。
他默默地收回目光,听见她是说“回京市”,神色显缓和了许多。
他轻轻应了一声:“嗯,明天回去。”
这三个字落下,言昭心口一松,随即又微微一紧。
明天回去。
那就意味着,今天,必须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
夜里。
言昭还在洗澡,外头忽然吵了起来。
她匆匆把衣服换好走出来,就看见院外一群人往一个方向跑。
顾煜站在门口。
他没动,也没拦,对那阵骚动毫无反应。
言昭一出来,就有人冲她喊:“言昭!顾煜!你们家房子又起火了!”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什么?”
言昭的第一反应不是别的,是那几个已经收拾好的包裹。
衣服、证件、要带去京市的东西……
虽然证件跟钱都拿出来了,但是衣服还没带出来。
她拉着顾煜就是跑回去,就看到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夜色。
现在火已经彻底失控了。
整间房子被火舌吞没,屋顶、门框、梁柱全在烧,热浪一阵阵往外翻,根本靠近不了半步。
有人提着水桶想冲过去,刚靠近就被逼得连连后退,水泼上去连响都没响一声。
救不了。
也冲不进去。
此时顾城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嗓子都哑了,一边拍地一边哀嚎,脸被熏得漆黑,五官都快看不清了,只剩下那点哭嚎声,刺耳又狼狈。
李玲也站在旁边哭。
哭得很用力,嗓子发紧,眼泪一把一把往下掉,站得离火堆不近不远,身上也是很脏,头发烧焦了一半。
周围的人却顾不上同情。
有人忙着往自家院子提水,生怕火星再蹿过去,有人压着火气骂骂咧咧:“这顾家怎么回事?一连烧两次!”
“这老顾家就是个祸害啊!”
言昭站在人群外,伸手抱住了顾煜的胳膊,声音贴得很近,低声说:“幸好我把我们的结婚证和钱都贴身放着了,没有被烧掉。”
她说完抬起头看他。
那一瞬间,她清楚地看见顾煜唇角勾起了一下,弧度很大,笑意也很明显。
可下一秒,在他低头看向她的时候,那点笑意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恢复成平静,冷淡的样子。
平静到让言昭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她没来得及多想,顾煜已经抬手,落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
“是的。”他说,“房子没了,那些脏东西也没了,所以我们不用难受。”
言昭知道顾煜一直嫌这个房子脏。
这个房子,他本就没进去过几次,说到底也从来没当成过自己的地方。
现在被烧掉,看着惨,其实也不算什么坏事。
要是真留着,等她跟顾煜回了京市,顾城十有八九会住进去。
一想到这里,言昭就只剩下恶心。
李玲突然尖声叫了起来。
她猛地指着言昭,声音又急又厉:“是不是你烧的!你要回京市了,所以才把房子烧了!”
话一出口,她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情绪瞬间失控,越说越快,眼睛通红:“第一次肯定也是你烧的!你肯定早就知道顾城喜欢我!”
这一刻,周围猛地安静下来。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言昭身上。
原本嘈杂的火场,只剩下火焰噼啪作响。
言昭就知道这女人会倒打一耙,冷笑了一声:“不说我刚刚在洗澡,再说了,我知道顾城喜欢你,不是很正常吗?你可是我好姐妹,天天在我耳边说顾城对你多好。”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你不会又要说我喜欢顾城吧?我男人可是顾煜。”
这句话一落,场面立刻变了。
人群里立刻有人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大队长的大儿媳妇也站出来说:“是啊,刚刚人家两口子还在我家洗澡呢,这事我作证。”
周围的议论声随之响起。
“也是,我刚刚过来还看到顾煜站在刘家门口呢。”
“再说了,有顾煜这个京市大学生在这儿。”
目光开始从言昭身上移开,慢慢落回到李玲那边。
顾城突然惨叫了一声。
声音撕裂又突兀,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
这时大家才发现,他那张本就被熏得漆黑的脸上,全是血,额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划开了,血顺着往下淌,看着格外吓人。
大队长这才赶过来,脸色一下子沉了。
“还愣着干什么,送卫生院去!”他挥手让人去安排,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真要闹出人命,责任最后还是落在他这个大队长头上。
火慢慢熄了。
可房子也彻底没了。
不只是屋子,连顾城后来搭的那个破棚子,也一并烧成了灰,整块地方黑乎乎一片,只剩下焦木和瓦砾,彻底成了废墟。
言昭站在一旁,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她和顾煜倒没什么可担心的,钱还在,人也要走了,大不了在大队长家借住一晚,明天就回京市。
反倒是李玲,站在那儿,脸色发白。
她想回娘家。
可李家那边早就听说了风声,门都没让进,只丢下一句让她滚。
……
次日天还没亮透,外头就已经吵开了。
言昭是被骂声吵醒的。
她刚动了动身子,想坐起来,腰间忽然一紧,被人从后面直接搂了回去。
顾煜半梦半醒,额头贴在她肩窝处,低低地蹭了蹭,声音带着没散干净的困意:“再睡一会。”
那点温热贴上来的一瞬间,言昭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外头一阵更大的骂声炸开,尖厉又刺耳。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昨晚人都被看见了,你还敢狡辩?!”
言昭心头一跳,也顾不上害羞了,伸手推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外面是不是出事了?”
顾煜睁开眼,神色冷静,显然也听见了外头的动静,但没急着起身,只是松开她,坐起来整理衣服:“吵很久了。”
话音刚落,外头又传来一阵哭嚎。
是李玲的声音。
这回不遮不掩了,嗓子都喊劈了,一边哭一边骂,说有人害她,说有人看不惯她要把她往死里逼。
紧接着,是男人暴怒的吼声,还有碗盆摔在地上的脆响。
言昭一走出来,就看到院子里乱成一团。
李玲披头散发地站在中间,嗓子已经哭哑了,脸上又红又肿,明显是刚被人揍过,嘴角还挂着血痕。
她死死拽着刘洪的袖子,指节发白,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刘洪站在那儿,肩膀耸着,头低着,不吭声。
他旁边站着个眼生的姑娘,穿得整整齐齐,辫子扎得一丝不乱,脸上气得发白,胸口起伏得厉害,显然是一路憋着火冲过来的。
言昭这才知道刘洪早就有婚约。
就是这个姑娘。
是隔壁村的,亲事早就定下了,彩礼都走过一半了。
今天过来是想见见刘洪,哪知道就看到刘洪跟李玲在拉拉扯扯。
那姑娘还有四个哥哥,已经喊过来了。
人高马大的四个汉子,往院子里一站,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开口就要刘家给说法。
可偏偏大队长一早就去镇上了,人不在。
刘洪站在那儿,被围在中间,头都不敢抬。
李玲缩在一旁,哭声断断续续,在言昭面前的撒泼的劲头全没了。
言昭跟顾煜刷完牙、洗完脸,就搬了张椅子,拉着顾煜一起坐在院子边上看热闹。
最近的热闹,是真的一茬接一茬。
队里的人最近本来就闲,这会儿听说大队长家出事了,几乎全都围了过来,大队长门口站得乌泱泱一片,里三层外三层,生怕错过一句关键的。
言昭这边觉得奇怪,事情好像顺得有点过头了。
她昨晚才确定李玲偷人的事,自己还没想着怎么搞事呢,今天一早,这桩事就被捅得人尽皆知,几乎没有任何缓冲。
就在院子里吵得最凶的时候,大队长回来了。
刚进院口,就看见自家门前围了一堆人。
还没等大队长开口问,就已经有人七嘴八舌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大队长等真正听明白内容,他那张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这时大队长脚步一晃,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的,一把揪住刘洪的衣领,声音发紧,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跟她……睡了没有?”
刘洪被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摇头,语速很快:“没有!真没有!我就是……我就是一时糊涂,没到那一步!”
这句话一出,李玲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是真的没想到,自己走到这一步,找的第二个男人,还是这副嘴脸。
顾城没了,房子没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今天过来,本来只是想让刘洪给点钱,好歹能撑一阵子。
她自认已经够丢脸了,也没打算把事情闹成这样。
可刘洪这一句“没有”,是直接把她往泥里按。
李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情绪彻底炸开,猛地扑过去,指甲几乎要抓到刘洪脸上,声音尖厉又崩溃:“你放屁!昨天我们就睡了!你现在在这儿装什么清白?!”
刘洪脸色瞬间煞白,嘴唇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队长只觉得眼前一黑,手一松,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直接被这句话抽空了力气。
言昭注意到大队长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整个人站在那儿,脸色灰白,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眼神发直,像是在飞快地盘算着什么,又像是已经算不过来了。
这反应……有点太大了吧。
顾煜站在她身侧,目光从院子里扫过,又落回她脸上。
他很快抿紧唇瓣,视线重新落回院子里那一团乱象,眼神冷了下来。
他很厌恶。
厌恶这些肮脏的事情,占住她的目光。
大队长很快回过神来,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明显的疲惫。
他先是让围着的人散一散,想把场面压下来。
可那四个哥哥根本不买账。
大队长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什么,最后像是下了决心。
他抬起头,语气放得很低:“我赔偿,给你们的钱不用还了,就当我赔罪。之前给你们家的东西,也不用退了。”
大队长说完这话,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弯下腰,重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幕出来,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那四个哥哥明显愣住了。
他们本来是来讨说法、讨公道的,没想到大队长会这么干脆认赔,还直接低头道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言昭看到这里,她眼睛亮了。
她已经猜测到大队长这个反应是为什么。
言昭刚站起身,想再看一眼,视线忽然被人截住。
顾煜抬手,指腹扣住她的下巴,直接把她的脸转了过来。
“你在想什么?”
言昭眨了眨眼,被迫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道:“没想什么。”
顾煜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柔得过分,眼神安静又深,让人一时间分不清是真是假。
“是吗?”
言昭被他这一笑晃了一下神。
这个人是真的好看,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场合,都是避不开的好看。
她顺着自己的心意问了出来:“我们什么时候离开呀?”
顾煜看着她,语气平静:“现在。”
现在离开,带的东西反而比来时还少。
言昭心里还是有点心疼被烧掉的衣服、被子。
全都是花钱买的。
言昭正要跟着顾煜往外走,大队长却急了,连忙上前拦住。
“等等,我有话要说。”
言昭脚步一顿,脸上微微一笑:“大队长,我们赶时间。”
大队长被噎了一下,还是咬牙开口:“你们……知道顾城生病了吗?”
言昭点了点头。
“他生病,不奇怪。”
大队长明显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语气一下子变重:“不是一般的病,是很严重的病!”
这一句落下。
言昭心里那点猜测,彻底坐实了。
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们一回来,顾城就不欢迎我们,家里烧掉了不说,还反咬一口,说是我们放的火。
大队长,我觉得我跟我男人,对顾城已经算仁至义尽了。现在房子也没了,我们不想再纠缠,只想回京市。”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大队长脸色发沉,只能去看一直没作声的顾煜。
“我刚从医院回来,顾城外伤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烧伤了一点,但检查出来,他还有别的病。我知道你们兄弟闹得不好,可他好歹是你大哥,你……”
话还没说完,顾煜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语气也是平静中带着残酷:“他还没死吗?那么大的火,竟然没把他弄死。为什么还没死啊?”
大队长显然没想到顾煜会这么说。
他想到自己那个小儿子,胸口猛地堵住,牙关咬得发紧,声音也沉了下来:“打断骨头还是亲兄弟,你——”
话没说完,又被白姝打断了。
她上前一步,把顾煜挡在身后。
言昭目光直直落在大队长脸上:“大队长,你不要逼顾煜。顾城也从来没把他当兄弟,这一点,你不是不知道。”
这句话把那些遮遮掩掩的事一下掀开了。
顾城这些年做过什么,队里不是没人看在眼里,只是没人愿意掺和。
如今被白姝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大队长一时竟接不上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连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顾煜在言昭开口替他说话的那一瞬间,胸腔里那颗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
被她护在身后的感觉,让人发紧,又发热。
只是这股热意还没来得及扩散,他心底已经生出另一层情绪。
顾煜忽然意识到,自己想要的并不是这种。
他需要她的在意,可不是为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出头的在意,而是那种只落在他身上的、毫无保留的全身心的在意。
她为什么不在“正确的事情”上在意自己呢?
顾煜心底那点躁意被生生压住,慢慢沉下去,转而化成一种更深、更黏稠的东西。
他唇角的弧度一点点加深,笑容愈发温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