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户口这件事没过多久,就在队里传开了。
先是不知道谁从大队长那儿听了个话头,说顾煜要把户口挪走,再一打听,原来要挪去京市。
户口能挪到城里,吃商品粮,也算是真正有身份的人,几乎就等于翻了身。
这可是京市,首都啊。
报纸上、广播里天天提的地方。
离他们这些泥地,草棚远得不能再远。
谁也没想到,队里居然真能出一个“京市人”。
议论声很快就多了起来,有惊讶的,有羡慕的,也有藏都藏不住的酸意。
有人私下里感慨,说顾煜是真的厉害,读书读到这一步,连京市的户口都能办下来,这辈子算是彻底翻身了。
也有人话锋一转,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到言昭身上,语气就变得复杂起来,说她命好,攀上了顾煜,这一步走得太稳。
这些话本来还只是零碎的议论,可没过多久,风向就慢慢变了。
不知道是从谁嘴里先传出来的,说言昭以前是被打倒过的“地主”,是剥削人的那一类。
如今落到这儿,是在装可怜、博同情,还要转户口去京市。
话传得模模糊糊,却偏偏最容易勾人往坏处想。
流言一旦有了开头,就自己长了腿。
言昭听见这个流言的时候,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顾煜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顺着流言去追问,也没有急着安慰,只是语气很平静地问了一句:“你觉得,这件事是谁说的?”
言昭怔了一下。
答案几乎是瞬间浮上来的。
她的身世,她从来没跟外人提过,队里更不可能有人知道。
唯一一次,是她把那些话说给了李玲听。
那时候她是真的把李玲当成闺蜜,当成好姐妹。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讽刺。
言昭不知道顾煜为什么知道,她还是如实说:“是李玲。”
顾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其他的。
他看她脸色依旧不好,伸手在她脸侧捏了一下,动作带着很实在的安抚。
“这不是什么事。”他说得很淡,“你现在是我媳妇,我们有结婚证。”
这句话落下,给她心里那点晃动按了下来。
结婚证已经找到了。
那本红色的小本子被言昭收得很仔细,因为这一次她去了京市后,要证明两口子,就得靠这个。
言昭唇瓣微微抿紧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我身份的?”
顾煜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静:“母亲说的,她说你以前可能过得很好。”
言昭是真的没想到,婶子竟然知道这些。
她很快就把情绪压了下去。
自从重生之后,她就已经做过这样的心理准备,刚刚那点失神,不过是最隐秘的东西突然被摊开时的条件反射罢了。
只要顾煜不在意,只要他站在她这边,其余人的看法,对她来说都没那么重要。
她抬起头的时候,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眉眼重新变得安静而清醒。
顾煜看在眼里,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语气自然地提了一句:“我今天还要去一趟镇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言昭想了想,现在队里,怕是到处都在议论她,说什么的都有。
与其留在这儿听风言风语,不如出去走一趟。她没有多犹豫,点了点头:“好。”
顾煜没再说什么,伸手牵住她,带着她往外走。
两人刚出门,就在院口撞上了刚回来的李玲。
李玲脸上的神情明显不一样了,脚步轻快,像是心情不错,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松快。
尤其是在看见言昭的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情绪立刻变了,唇角慢慢扬起,露出一个掩都不掩的笑意。
那笑里带着明显的得逞。
言昭其实是想甩她一巴掌的。
就像第一天那样。
可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现在是真的开始嫌脏,也开始怕传染,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多余,索性直接无视,脚步都没停一下。
而言昭这个行为落在李玲眼里,是在心虚。
李玲唇角的笑意越发明显,带着一种终于出了一口恶气的畅快。
她就等着看,看这个言昭是不是真的还能翻身,能不能真的成为京市人。
现在大队长那边,可是很困扰呢。
可就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顾煜忽然偏了下头。
他的视线落在李玲身上,没有停留太久,却冷得过分。
那是一种几乎不带情绪的目光,压得人心口发紧。
李玲被那一眼扫到,后背猛地一凉,浑身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等她反应过来时,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
李玲站在原地,胸口那口气越憋越狠。
她盯着两人的背影,越看越觉得不甘,嘴角的笑慢慢扭曲,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
“装什么装,命煞孤星的东西,克死这个克死那个,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骂完顾煜,她心里的火也没消,语气一下子变得更难听。
“还有那个贱人,装可怜装得像真的一样,骨子里不就是个下贱货色,勾着男人往上爬。”
她一边骂,一边喘着气,像是把这几天积攒的怨气全吐了出来。
……
到了镇上,言昭才发现阵仗比她想的要大。
院子里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着,说话声压得不低。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还是镇长。
这可是镇子里最大的官。
言昭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指尖微微收紧,心里难免有点发紧。
顾煜神色没有任何变化,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这么多人围着并不适应,甚至带着点本能的排斥。
他没有寒暄,也没有顺着气氛说话,只是开口,语气很平稳:“镇长,我说过会去你的办公室找你。”
言昭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镇长,脑子里几乎是本能地闪过一个念头——
顾煜这话,会不会太直了,会不会惹人不高兴。
毕竟站在最前面的,是镇长。
可预想中的不悦并没有出现。
镇长脸上的神色没有半点变化,反而笑了一下,那笑意还挺温和,像是早就习惯了他这样的说话方式,语气也跟着放缓:“也不是特地等你的,只是我们刚到。”
周围站着的几个人也没有什么异样反应。
言昭这才慢慢松了口气。
她一路走着,心里其实一直在想一件事。
镇长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事,是非得顾煜来帮的?
顾煜再厉害,也只是个大学生,在她的认知里,镇长已经是能拍板很多事情的人了,怎么会还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直到他们被带进了一间很大的房间。
门一关上,外头的声音一下子隔绝开来。
屋里很安静,采光不错,正中间的桌子上,却堆着一大叠资料,摞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让人头皮发紧。
顾煜牵着她走过去,让她先坐下。
他这才开口解释。
不是别的事,是他很懂法律,帮镇长打官司。
言昭一开始甚至没反应过来,微微愣了一下。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她只模糊地知道是“告状”“对簿公堂”一类的事,却从没真正接触过。
顾煜耐心地跟她说。
他说法律,其实就是规则,是写在纸上的规矩,用来约束人,也用来保护人。
镇里现在遇到的麻烦,就是有人不按规则来,而这件事,已经不是拍桌子、说几句话就能解决的了。
言昭听得很认真。
她才一点点明白过来,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一套东西,不靠身份,不靠嗓门,而是靠条文、靠证据、靠谁站在规则那一边。
顾煜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他神情明显认真了几分,坐下来之后,手指翻动得很快,一页一页掠过去,几乎没有停顿。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他眼里像是早就分好类的东西,只扫一眼,就能抓住重点。
言昭在一旁看得有点咋舌。
她是真的看不太懂那些资料,只觉得一页比一页多,一行比一行密,可在顾煜手里,根本不用费力。
他翻得太快了,快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认真看。
这就是聪明人吗?
言昭没有去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等顾煜看完一沓资料,顺手放到一旁,她就把那些纸重新理好,对齐,分类放整齐,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屋子里只剩下翻纸的细微声响,还有偶尔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小半天的功夫后,顾煜终于停了下来,抬手捏了捏额角,才从那堆规则和条文里抽身出来。
他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边。
言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她趴在桌子上,脸侧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吸很轻,眉眼完全放松下来。
阳光从窗边落下来,刚好停在她发梢和侧脸上。
顾煜看着她,手里的资料慢慢放下。
……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
办公室外头,门口一直守着两个人。
能被安排在这儿的,自然也清楚事情的重要性——
顾煜这次办的,不是什么小打小闹,而是牵扯到两个镇子的事,消息不能往外漏半点。
正因为这样,外头一直安静得很。
直到中午时间到了,其中一人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又小心地推开一道缝,准备提醒一句。
结果门刚打开,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屋里那一幕,让人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看。
桌旁,那位在镇长面前都冷淡疏离、说话不留余地的“大佬”,正微微俯身,动作极轻,像是生怕惊醒什么似的,低头在自己媳妇脸颊亲了一下。
那人脑子“嗡”地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立刻把门关上,动作快得差点夹到手,转身靠在墙上大喘气,心跳都乱了。
门被关上的那点动静,还是把言昭惊醒了。
她眉心轻轻蹙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意识还有些迟钝。
视线刚聚焦,便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太近了。
近到她甚至不用抬头,就能清楚地看到顾煜眼底映出的自己。
那一瞬间,她呼吸下意识停了一拍。
顾煜没有退开。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而专注,和平日里冷静的样子完全不同,眼神温柔得过分。
言昭心口猛地一跳。
一下,又一下,跳得又快又重。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靠得有多近,而这种被人这样看着的感觉,让她脸颊一点点热起来,连呼吸都不自觉乱了节奏。
顾煜像是完全没意识到气氛哪里不对,语气一如既往地自然,甚至还带着点认真。
“这段时间在这边,你也没怎么睡好。”他说着,目光仍旧落在她脸上,“现在还困吗?要不去宾馆开个房?我们现在有结婚证了,可以睡一间。”
言昭当然知道顾煜是在关心她,也明白他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
可那几个字连在一起,还是让她的脸瞬间烧了起来,热意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推了他一下,语气也跟着快了几分:“不、不困了。真的,没事的。”
她别开视线,呼吸有点乱。
顾煜被她推得微微退开一步,愣了一下,才像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视线在她通红的脸上停了一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唇角极轻地动了下。
他把桌上的资料一一收好,重新装进文件袋里,然后随口问了一句:“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市?”
这句话一出来,言昭心口微微一动。
她当然想立刻回去。
在这儿待的这两天,对她来说几乎是度日如年。
空气、目光、流言,还有那些让人作呕的纠缠,每一样都在消耗耐心。
可下一瞬,言昭又把那点冲动压了下去。
她还不能走。
她要亲眼看到那个病出现,看到它一点点显形,看到顾城跟李玲脸上的慌乱和绝望。
言昭想了想,小声说:“先不着急吧,户口不是还没完全弄好吗?”
这话一出口,顾煜脸上的那点温和几乎是瞬间收了回去。
他原本放松的神情一下子冷了下来,眉眼重新变得阴鸷,连站姿都跟着绷紧了几分。
那种变化很细微,可极其明显,仿佛刚才那点温度只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