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丝风声,消失在身后碎石滚动的余响里。
杨十三郎伏在冰冷的岩脊上,如一块失去温度的陨铁,与脚下这片被称为“葬星峡内层”的扭曲之地融为一体。
他眼前,不再是外围废墟那种破碎但尚且遵循常理的地形,而是仿佛被一只巨手揉捏、折叠后又随意抛掷而成的混沌空间。
空间迷宫,名副其实。
嶙峋的岩柱以违反重力的角度斜插向灰暗的、流淌着浑浊光晕的“天空”,有些地方的道路径直向上延伸数十丈后突兀地断裂,断口处却隐约浮现出通往下方深壑的扭曲光影。
远处,巨大的岩体碎块静静悬浮,彼此间有肉眼可见的、波纹状的法则乱流如血管般脉动。空气中弥漫着多种能量残余互相侵蚀的刺鼻气味,既有神血的铁锈味,也有阵法崩溃后的焦臭,还有某种更为古老、混沌的尘埃气息。
这里是上古战场最激烈的碰撞点之一,是天然险地与神魔伟力共同塑造的、一座充满杀机的永恒迷宫。
寻常修士至此,别说寻找方向,恐怕连基本的空间感知都会在数息内彻底错乱。
杨十三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呼吸与心跳压至最低。他没有贸然前进,而是彻底展开了属于“侦探”的感知。
他的目光如最精密的刻刀,一寸寸刮过前方的区域。
那些边缘闪烁着幽暗、不规则空间涟漪的裂隙,是此地“先天不足”造成的空间薄弱点,稍加扰动就可能引发小范围的空间塌陷或乱流喷发,气息古老而“惰性”,如同背景噪音。
破碎的阵旗碎片半埋土中,其上黯淡的符文偶尔会如垂死萤火般闪烁一下;地面上,某些区域的地面呈现出不自然的结晶化或熔融后重新凝固的纹理,勾勒出早已失效却仍残留危险能量的阵图轮廓。
这些大多属于“围攻方”的手笔,是当年为了困杀战神而临时布设或激发的,气息相对统一,带着明显的、属于“秩序”一侧的冰冷与刻意,尽管因岁月和战神反击而残破不堪。
岩壁上那些深邃的、边缘光滑如镜的斩痕,绝非天然形成,也非普通阵法所能留下,其中残留着一丝虽微弱却凌厉无匹的意志——属于战神的“斩道”余韵。
地面上巨大的爆坑周围,则萦绕着数种与阵法残余同源、但更为暴烈驳杂的能量气息,那是围攻者攻击落空或与战神反击对撞的证明。
“案发现场保存得……比预想中更‘完整’。” 杨十三郎心中默语。
这种完整,是死亡与混乱的凝固。
杨十三郎的视线从上古的烙印上移开,开始搜寻更“新鲜”的痕迹。这是从勘查“发生了什么”,转向分析“后来有谁来过”。
很快,在几种“旧痕”的缝隙间,他辨识出了至少三股不同的近期活动轨迹,与他在在外围感知到的隐晦气息与残留线索遥相呼应:
第一股是一种深沉、古老,带着泥土与星辰湮灭般气息的“神性足迹”。它们出现的位置往往刁钻,避开了最明显的危险,对某些残阵的节点有短暂的激活或试探迹象。
行动路径看似迂回,但隐隐指向迷宫深处某个与“星辰”法则相关的方向。是古神后裔。他们似乎对这里的环境有一定了解,或者说,他们的力量本质与此地某种残留的法则能产生微弱共鸣。
第二股痕迹冰冷、规整,带着金属与灵力完美混合的“制式化印记”。
步伐间距几乎完全一致,对复杂地形采用效率最高的固定破解模式。痕迹残留的能量与外围那些精锐“清道夫”傀儡同源,但更精纯强大。
它们留下的痕迹最新,覆盖了前两者部分路径,目标极为明确地朝着迷宫核心区域直线挺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行命令般的坚决。
是金甲战将及其傀儡。他们像是手持某种“地图”或“坐标”,直奔目标,不在乎暴露。
第三股痕迹最为隐秘,几乎淡到无法察觉。只有极细微的、带着草木清新却又隐含锐利之气的“妖力余韵”,偶尔留在岩石刮擦处或能量涡流的边缘。
行动轨迹飘忽不定,时而与第一股痕迹部分重叠,时而又完全独立,似乎在探索,也似乎在躲避。是那个神秘的妖族。他/她似乎在寻找什么,同时又极度谨慎,不愿与任何一方碰面。
“三足……不,四方入局。”
杨十三郎将自己也算作一方。
他注意到,第一股(古神)与第二股(金甲)的痕迹,在几个岔路口有明显的相互覆盖和轻微的能量对冲残留,显示他们并非一路,甚至可能发生过小规模的试探性冲突。
而第三股(妖族)的痕迹,则巧妙地游走于这两者留下的“安全通道”边缘,如影随形,又保持距离。
杨十三郎从怀中取出那枚暗红残片。
此刻,它不再只是微温,而是发出有节奏的、脉动般的微弱光芒,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靠近本源时开始苏醒。
他将一丝心神沉入其中,捕捉着那源自同源的、悲怆而不屈的战意指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灵台深处,那一点微光如同风中之烛,虽弱却顽强地指向迷宫最深处某个方向——不屈烽燧的所在。
残片的战意共鸣,与“烽燧引”的方位感应,在大部分区域是重合的。这验证了战神最后的力量与意志,确实汇聚于烽燧。
但在某些节点,尤其是那些空间折叠异常严重、法则乱流格外狂暴的区域,两者的指向会出现细微偏差。
战意共鸣往往指向“战神曾经战斗过或意图前往”的路径,可能充满险阻;而“烽燧引”则更倾向于指向目前相对“稳定”或“可行”的通道。
——战意所指,是当年的‘案发路径’;烽燧所引,是当下的‘证据存放点’。
杨十三郎瞬间做出判断。
他需要结合两者,既要还原战神当年的行动轨迹以验证某些推测,更要找到一条能安全(或相对安全)抵达烽燧的路。
他选择了一条两者大部分重合,但避开几处“吞噬阵法”残余依然活跃的路径。这条路上,古神后裔的痕迹较多,金甲战将的笔直路线则从另一侧插过,妖族的痕迹时隐时现。
“就从这里开始,重走部分‘案发路’,验证猜想,同时接近核心。”
杨十三郎收起残片,身形如一缕青烟,沿着选定的路径,悄无声息地滑入迷宫的咽喉。
在他身后,混乱的空间无声地蠕动,将入口悄然隐去。前方,是更深的迷雾,更错综的痕迹,以及……更近的真相,与危险。
杨十三郎的脚尖在一块浮石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风中之羽,无声掠向三丈外一道倾斜的石梁。他选择的路径蜿蜒曲折,却最大限度避开了那些法则乱流尖锐如刀锋的危险节点。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空间摩擦还是能量残响的呜咽。
前方地貌骤然开阔,出现一座半塌的殿堂遗迹。巨大的石柱折断倾颓,上面雕刻着早已模糊的古老神魔图案。殿堂中央,一座无头神像孤寂矗立,手中巨斧指向扭曲的天空。空气中残留的威压,比迷宫其他处更浓重几分。
就在他即将穿过殿堂边缘的阴影时,心头警兆骤生。
三道身影,仿佛从废墟本身的阴影中浮出,呈品字形拦在了前方必经之路上。他们身着样式古拙的暗青色甲胄,表面流淌着星辰湮灭般的微光,气息沉凝而古老,与这葬星峡的破败背景奇异融合。为首一人,面容隐在面甲之后,唯有一双眸子,冰冷地落在杨十三郎身上,如同审视一件突然闯入的异物。
没有废话,为首者抬手虚按。一股深沉、厚重、带着星辰坠落般引力的领域轰然压下,四周碎石簌簌浮起,空气变得粘稠如胶。
另外两人左右一分,指诀变幻,道道暗青色、布满玄奥星辰符文的神力锁链自虚空中凝结,无声无息地缠绞而来,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
攻击临体,杨十三郎眼中精光一闪,不惊反明。这神力属性——那森寒、古老、带着纯粹神威的压迫感,与他之前在战场外围仔细记录、又在迷宫入口反复比对的某种“围攻能量指纹”,瞬间高度重叠!不是相似,是同源!当年围攻战神的势力之一,就在眼前。
他不退反进,身形微微一侧,让过最主要的领域镇压核心,右手并指如剑,一缕凝聚至极的锐气点向左侧绞来的神力锁链节点。“叮”一声清鸣,那锁链微微一滞,流转的星光竟有刹那黯淡。
杨十三郎借力旋身,衣袂飘飞间已脱出合围中心,落在断柱之上。
“古神后裔?”
杨十三郎开口,声音在死寂殿堂中清晰回荡,“追寻上古旧事,无意与诸位为敌。只是好奇,当年长生大帝以四御敕令设下这会盟陷阱,诸位先祖奉令围杀战神时,可知那‘绝户之计’,才是真正祸乱之源?”
“住口!”
为首古神后裔眸中寒光暴涨,厉喝如雷,在殿堂中激起回响,“无知蝼蚁,安敢妄议天机,亵渎帝君!”
那“长生大帝”四字,如同烧红的铁钎,瞬间刺痛了对方。
杀意再无掩饰,如火山喷发。他双手一合,一柄由星光凝聚的沉重战戈凭空出现,带着碾碎星辰的威势,悍然劈落!另外两人的攻击也随之变得狂暴,不再顾及生擒,招招直指要害。
杨十三郎在星光与神力锁链的狂涛中穿梭,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他大部分心神都在急速比对、验证:这战戈挥动的轨迹蕴含的“势”,与某处岩壁上残留的古老重击痕迹隐隐呼应;
那神力锁链缠绕封锁的模式,与记忆中古战魂描述的某种围困战术何其相似!
尤其是对方对“长生大帝”名号那过度激烈、急于灭口的反应,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昭示了——他们不仅知情,而且畏惧此名,忌讳此事!
验证已毕,纠缠无益。
杨十三郎窥得一个间隙,身影陡然虚化,仿佛融入了断柱投下的阴影之中,下一瞬,已出现在数十丈外一处扭曲的空间褶皱旁。
他最后回望一眼那三名杀意沸腾、急追而来的古神后裔,不再犹豫,转身投入那光影迷离的乱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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