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243章 可惜明年花更好(3)

作者:小羊奶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谢晦的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粘稠泥潭里,被一寸寸地拖曳出来的。


    他最先感知到的,是怀里的温度。


    一种真实的、柔软的熟悉温热。


    他僵硬地睁开眼,晨曦透过窗格的缝隙,在他眼前投下一道狭长的、浮动着微尘的光带。


    谢晦一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像有钝器在他的太阳穴里反复搅动。


    他缓缓低下头。


    孟沅就睡在他的臂弯里,呼吸均匀,睡颜恬静。


    她的脸颊还带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细腻的脖颈和露在锦被外的锁骨上,遍布着或深或浅、青紫交错的暧昧痕迹。


    那些指痕、吻痕,像是他昨夜疯狂失控时,在她身上烙下的。


    他愣住了。


    她还在。


    她没有走。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狂跳了一下,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恐惧和恶心感。


    …….他昨天做了什么?


    昨晚的记忆,挟裹着疯病发作时的暴戾与绝望,猛地扎进他混沌的脑海,他把她压在身下,几乎要将她拆吃入腹,索求无度,不顾她的挣扎,疯狂地亲吻、撕咬,在她耳边说着那些污秽的、偏执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疯话。


    “如果你再不走,我怕我真的会忍不住用金链子把你锁在这儿,叫你哪里都去不了,谁都见不了……”


    “………快走,回家去,你要好好的、过正常人的生活,别再回来…….”


    “…….别再入我的梦,不要再招惹我这种人。”


    “沅沅,好沅沅……”


    “我的沅沅……”


    “为什么……”


    “为什么要走……”


    “就连你都不要我了…….”


    谢晦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股源于自我厌恶的强烈恶心感直冲喉咙,他猛地推开被子翻身下床,甚至来不及穿鞋,就跪倒在榻边的地毯上,剧烈地干呕起来。


    “呕——”


    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部痉挛的痛苦和从心底涌出的、对自己无边无际的憎恶。


    他怎么能对她做出那种事?


    他把她当成了什么?


    一个可以随意发泄欲望的幻影?


    他弄疼她了,在她那么脆弱的、哭泣的时候,他还像个畜生一样玷污了她……


    关心则乱,他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荒谬,孟沅若是真要走,昨晚又怎会是那样的反应,临走前还要哭着打他一顿?


    定然是发生了些别的他不知道的事,或是那个叫系统的玩意儿又说了什么刺激他的话。


    可他却……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恶心透顶。


    “阿晦,你怎么了?!”


    孟沅被他剧烈的动静惊醒,一睁眼就看到他跪在床边背脊弓起、浑身颤抖的样子。


    她也吓了一跳,连忙撑起身子凑过去,一手轻轻抚着他不断起伏的后背,声音里满是焦急:“是不是还难受着,要不要传太医?”


    她以为这是昨夜他疯病发作后遗留的症状。


    一旁的角落里,芝麻它们三个也被这动静惊动了,好奇地凑上前来,围在谢晦脚边打转,发出担忧的咕噜声。


    “走开走开。”孟沅怕他真吐出来弄脏这几只“老宝贝”的毛,到时候处理起来更是麻烦,就只能夹着嗓子,故作严厉地赶着,“都一边去,别凑热闹!”


    那三只猛兽委屈巴巴地后退了几步,蹲在一米开外,用圆溜溜的眼睛担忧地望着这边。


    谢晦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干呕得惊天动地,眼角都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他缓过那股劲儿,一回身就将刚刚还在关心他的孟沅,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抱进了怀里。


    “对不住,沅沅……我、我对不住你……”他语无伦次,不停地道着歉,“我不是人,我、我昨晚……”


    孟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为什么事愧疚。


    她哭笑不得,却也心疼得紧。


    这人八成是在为了昨晚的事儿“秋后算账”呢!


    他先前凶狠,后来便有些温柔的过分,一个劲儿地磨她,非要她哭着求,他才应。


    她还以为谢晦是在为昨日惹她哭了一晚,才反应如此之大,全然没察觉出谢晦的记忆是因为疯病有了稍许篡改,昨夜那些温柔的举动,在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那些他隐藏最深的阴暗念头被无限放大,成了唯一的事实。


    摸不着头脑的孟沅只是觉得有些好笑,思来想去,有些心疼地回抱住他,大大咧咧地拍着他的背:“哎呀,没关系啦!多大点事儿啊。”


    为了让他安心,增加可信度,她甚至靠近他耳朵,故意补充道:“而且昨晚我也很舒服啊,你难道忘了?我现在可是有天下无敌的BUFF护体,我要是真的不舒服,昨晚早就一脚把你踹到床底下喂芝麻了,你那点儿力气,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谢晦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还含着水汽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和不敢置信。


    他想起了昨晚那些混乱的记忆中,她确实没有推开他,甚至、甚至后来还有些笨拙地迎合。


    一股热气“轰”地一下冲上了谢晦的脸颊。


    昨夜是他疯了,分不清现实与幻觉,可她、可她却是清醒的……


    谢晦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变成了绯红。


    他看着孟沅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委屈、羞耻、心疼和一点点无法言说的窃喜交织在一起,冲得他头脑发晕。


    眼泪还在往下掉,他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终变成了一个又傻又难看的笑容。


    像个十足的呆瓜。


    她、她不讨厌他。


    她没有觉得他恶心,她居然还说她也舒服……


    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是个疯子,是个混蛋,可她还是没有走。


    这全天下,也就只有他的沅沅,会这样毫无底线地包容他的疯病,他的不堪,他所有见不得光的阴暗面。


    她是真心待他。


    “傻笑什么。”孟沅被他这又哭又笑的样子逗乐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丑死了。”


    谢晦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笑着,轻轻地牵住了她的手,然后虔诚地、珍重地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又一个细碎的吻。


    “…….对不住,沅沅。”他又开始喃喃自语。


    “……多谢你。”


    “谢我做什么,咱们是夫妻啊。”孟沅用另一只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谢晦像是被“夫妻”这两个字击中了,身体一震,不停重复道:“对,夫妻,我们是夫妻。”


    看着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样子,孟沅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他根本的病因还是在于害怕失去。


    她很想告诉他,或许他们以后可以一直在一起,可以去她的世界生活,或者她可以随时回来看他。


    但是,宋书愿那边的申请还没批下来,她怕现在说了,万一最后成了空头支票,会让他从希望的顶峰再次跌入绝望的深渊,那样的打击会更致命。


    所以,她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给了他一个当下所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阿晦,你听好,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不告而别,也绝对不会再突然决定离开。凡事,我们都一起商量,好不好?”


    谢晦在她怀里沉默了许久,久到孟沅以为他又睡着了,才听到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却已经平静了许多。


    孟沅看他情绪稳住了,便笑着问:“你今日还病着,便不上朝了吧?”


    “……不上。”他下意识地回答,随即又改口,嘟囔道,“……或者,你陪我去?这两日大概有要紧事,耽误不得。”


    孟沅看着他苍白着脸、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虽然心疼,但也知道国事不能耽误。


    于是,南昭的文武百官们经历七年之久,再次见证了史无前例的一幕。


    他们的皇帝陛下虽然临朝了,但全程懒洋洋地靠在龙椅后面的珠帘后,对朝政大事言语寥寥,反倒是那道消失已久、温婉中带着决断的女声,再次主导了整个朝堂。


    大臣们早就听闻元仁皇后死而复生、以及昨日孟家一夜倾覆的惊闻。


    人人自危。


    自元仁皇后去后,陛下待孟家如何,朝野上下都是看在眼里的。


    如今,他竟是连元仁皇后的面子都不顾了,不知何种缘由,竟毫无预兆的、亲自处置了元仁皇后的父兄。


    想当年,元仁皇后刚去世时,孟不顾仗着国舅爷的身份在外为非作歹,做了多少腌臢事,每每被谢晦斥责,但也都是看在元仁皇后的面子上,不予追究。


    可现在却………


    陛下阴晴不定惯了,但若是连元仁皇后这虽然逝去已久但依旧好用的缰绳,都拴不住陛下这匹野马,他们这些小喽啰,还有的活吗?


    至于元仁皇后死而复生这件事,那些未曾见过归来孟沅的臣子更是不信,皆以为是陛下为扶正新欢而编造的荒唐说辞,底下的人为了溜须拍马,竟也跟着附和。


    死人复生,那是乡野妇孺才会信的鬼话。


    然而今日,当他们听到帘后那熟悉的声音,观察到她处理政事时那与七年前一般无二的风格,时而引经据典,时而以利弊剖析,精准而又不失仁和——所有人都不得不相信这个颠覆常识的事实。


    元仁皇后,真的回来了。


    珠帘后,孟沅一边听着户部尚书冗长的奏报,一边心安理得地使唤着身边的“陪朝童子”。


    她慢条斯理地剥开一个橘子,掰下一瓣,看也不看地塞进旁边某个正襟危坐、假装认真听政的人嘴里。


    谢晦乖乖张嘴含住。


    他侧过头,看着孟沅沐浴在晨光中的侧脸,她长长的睫毛垂着,嘴角微微上扬,神情专注而宁静。


    孟沅不是瞎子,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眼神。


    冷不丁的,孟沅想起昨夜两人抵死缠绵的疯狂,他那时也是用这张嘴,说着那些羞人的话…….


    想到这儿,孟沅的脸颊顿时有些发烫。


    好不容易熬到下朝,谢晦立刻又黏了上来。


    “接下来想做什么?”他拉着她的手问,“想不想去惠丰堂吃点心?”


    孟沅一听这名字就直摇头:“别,我对那里有心理阴影。”


    谢晦立刻保证:“放心,知道你不愿意,我现在可不会再带着你去要饭了。”


    “真的?”


    “真的。”他理所当然地说,“耽误我跟你相处的时间。”


    孟沅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我想先去宫里各处走走。春桃和秋菱都说,我不在的这些年,后宫好些姐妹都对知有多加照拂。我想备些礼物,亲自去谢谢她们。然后,也该去看看谢知有了,那孩子挨了板子,不知道好些了没。”


    当初她临死之前,给了后宫所有嫔妃选择的机会,愿意出宫的,都备了厚礼风光送走。


    余下的,都是自愿留在宫中的。


    这些年,她们对她儿子的这份情,她都记着。


    谢晦听完,没有任何犹豫地点了点头,只是牵着她的手更紧了些:“好,我陪你。”


    无论她想做什么,他都会陪着她,一直到她临走之前。


    无论是上朝,下朝,拜访后宫,还是教育谢知有那个小鬼…….


    只要她在身边,他无论去哪里,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