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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十死无生

作者:小羊奶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回到养心殿时,天色已经近午。


    孟沅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依旧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慈幼局,也不记得是怎么回的宫,只是一路都在发呆,脑海里反复闪现着掌心那触目惊心的红。


    “娘娘,您别吓奴婢啊!”


    “是啊主子,您到底哪里不舒服?”


    秋菱和夏荷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围在她身边团团转。


    冬絮性子最是果决,见状不再犹豫,转身就往外跑:“不行,得快去请太医,必须请傅院判来!”


    孟沅木然地听着,没有阻止。


    她讨厌喝药,尤其是那些黑乎乎、苦得能让人把胆汁都吐出来的汤药。


    每次灌下去,都得就着一大堆蜜饯才能勉强压下那股恶心的味道。


    加上这具身体的底子差得离谱,自她入住养心殿以来,几乎是药不离口。


    谢晦没出征前,有他监督,太医们日日晨昏定省,跟催命符似的。


    他这一走,她得了清静,便赶紧免了太医们的请安问脉,眼不见心不烦。


    …….可现在,似乎已经不是烦不烦的问题了。


    傅院判来得很快,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来的。


    他作为太医院的院判,一把年纪了,跑得气喘吁吁,额上全是汗。


    一见到孟沅,傅院判连礼都顾不上行全了,急声道:“娘娘凤体何处有恙?”


    秋菱在一旁哭着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


    傅院判的面色立刻变得无比凝重,他不敢怠慢,取了脉枕,让孟沅伸出手腕。


    三根枯瘦但异常沉稳的手指,搭在了孟沅纤细的手腕上。


    殿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傅院判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原本就严肃的脸上,渐渐渗出了冷汗,到最后,竟是面如土色,手也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良久,他猛地抽回手,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与战栗,甚至破了音:“恭、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您、您这是有孕了!从脉象上看,已、已经快三个月了!”


    “什么?”孟沅彻底懵了。


    她找他来看她为什么吐血,他却跟她说她怀孕了?


    这什么神展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抬头看了看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傅院判,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一时间咳嗽得更加厉害。


    怀孕?


    她因为身体底子差,月事向来不准,有时候两三个月不来都是常事,加上这段时间忙于政务,劳心劳力,她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过。


    此刻被傅院判一语道破,她第一时间的反应绝对不是惊喜,而是头大。


    这个孩子,绝对不能留。


    开什么玩笑,她一年之期马上就要到了,正盘算着等谢晦回来,再过上一段日子,就该及时脱身了。


    这时候多个孩子,不是添乱吗?


    再说了,她和谢晦,无论是谁,都根本没做好要当爹娘的准备。


    谢晦那个幼稚鬼,他自己都还是个需要人哄的孩子呢,要怎么当爹。


    再一想想谢晦每每事后都坚持喝的苦药,孟沅更是头晕了。


    看来古代那些所谓的避子汤,果然不靠谱,害人不浅!


    现在绝对不能让谢晦知道。


    那个狗皇帝要是知道自己有了他的孩子,是喜是怒她不知道,但他肯定又会做出诸多荒唐行径来。


    最坏的打算是谢晦想要留住这个孩子,那到时候等他回来,她就是无论如何都打不掉了。


    不如现在就抓住时机,干脆让春桃她们去宫外偷偷找些落胎药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再给这傅院判一些好处封口。


    等谢晦回来,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木已成舟,他再闹也晚了。


    最后这几个月,她可不想在无休止的争吵和撕扯中度过。


    她打定了主意,再抬眼去看傅院判时,心里反而镇定了不少。


    可她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按理说,嫔妃有孕,是天大的喜事。


    太医报喜,就算不大肆恭贺,也该是一脸喜气洋洋才对。


    可眼前的傅院判,哪里有半分喜色?


    他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汗如雨下,与其说是报喜,倒不如说像是在报丧。


    “傅院判,”孟沅的声音很平静,“你这是怎么了?”


    傅院判闻言,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抬起头,满眼的绝望和恐惧,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旁边的冬絮,那眼神分明是想让冬絮出去,好单独同冬絮交代几句。


    “就在这里说。”孟沅道,“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娘娘……”傅院判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闭了闭眼,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终于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娘娘,不知为何,您的身体状况,比之前臣为您诊脉时,要差了太多太多,五脏六腑皆有亏空之相,气血两虚,这、这简直已是油尽灯枯的凶兆啊!”


    “微臣斗胆,以娘娘如今的身体,根本不足以支撑胎儿的生长。若是执意要生下这个孩子,生产之时,十有八九会、会血崩难产,一尸两命。即便、即便侥幸能产下皇嗣,娘娘您的身子,也、也恐怕是活不长久了……”


    他说完,便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泣不成声。


    生孩子就会活不长久?


    那敢情好啊!


    孟沅听完,心头那块大石轰地一声一下子就落了地。


    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大大地松了口气。


    这下好了,理由都现成了,都不需要再找借口,更不需要去管谢晦那个疯子会怎么想。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权决定。


    生下来大家一起玩儿玩,和打掉孩子自己活,这道选择题,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无妨,那就打了吧。”她说得云淡风轻,并且极其善解人意“院判快别跪着了,春桃,快快给院判端上杯热茶来。”


    反正她本来也要走的,这下更是顺理成章,没准还能提前拿到病逝的剧本,完美脱身。


    身体突然差了太多,大概也是与她要回家了有关。


    然而,她话音刚落,傅院判却猛地抬起头,再次重重地磕了下去,声音凄厉:“不可啊娘娘,万万不可!”


    “娘娘,您、您如今的身体,亏空得太过蹊跷,已是强弩之末,若此时强行用虎狼之药落胎,必会引起大出血和多种凶险的并发之症,届时,恐怕、恐怕娘娘您会当场血崩,根本……根本撑不过去啊!”


    “生,是九死一生。落,是十死无生!”


    *


    孟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晚上的。


    浑浑噩噩,神思恍惚。


    她只记得春桃、夏荷、秋菱、冬絮,四个小丫鬟围着她,哭得眼睛都肿成了核桃。


    马禄贵也来了,跪在殿外,不住地用袖子抹眼泪。


    一向冷静自持的桑拓,和焦灼非常的马碌贵,跪在下面,坚决要立刻八百里加急给陛下送信。


    孟沅只是坐在那里,异常平静地看着他们,甚至还有心情反过来安慰她们几句:“哭什么,还没死呢。”


    “你们看我现在不是没事儿吗,也许是傅院判诊断错了呢,别着急。”


    她越是这样平静,春桃她们就哭得越凶。


    最后,是孟沅拿出了一样东西,才制止了桑拓他们的行动。


    那是谢晦出征前,交给她的,代表着至高皇权的玉玺。


    “本宫以监国之名,下令。”孟沅叹了口气,终是缓缓道:“陛下的战事,正到紧要关头,任何人,不得将此事报与他知晓。若有违者,以扰乱军心论处,斩立决。”


    桑拓和马公公看着那方沉甸甸的玉玺,最终还是颓然地叩首领命。


    夜深了。


    养心殿里只剩下孟沅一个人。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壁上,孤独而寂寥。


    她铺开纸笔,提笔蘸墨。


    她要给谢晦写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


    她只写了一句话。


    “阿晦,我有了你的孩子。”


    没有写她身子乏累,没有写她今日在慈幼局呕血,更没有写那句“生是九死一生,落是十死无生”。


    她只是近乎平静地向谢晦陈述了一个事实。


    然后,她将信交给了专司传递军报的信使。


    信寄出去的第二天,谢晦没有派人送东西来。


    第三天,没有。


    第五天,依旧没有。


    以往无论战事多忙,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充满他个人趣味的礼物,都会准时送达。


    可这一次,信寄出去仿若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起初,孟沅还能安慰自己,或许是战事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他没空。


    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连本该每日送达的边关捷报都断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开始逐渐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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