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笑了。这个问题,他问过陈望,陈望的回答,他现在原样转述。
“马厂长,您知道草原上最顽强的草是什么吗?”
马厂长一愣:“什么?”
“是针茅。”沈墨说,“它的根能扎到地下两米深,旱不死,冻不死,牛羊啃了还能再长。但针茅不是单独长的,它和别的草、和灌木、甚至和树,形成共生关系。根在地下交错,互相提供养分,互相支撑,才能对抗草原的风沙和干旱。”
他顿了顿:“北极光要做的,不是一棵独木,而是一片森林。在哈尔滨,我们是主干;在草原,我们是合作社;在莫斯科,我们是贸易站;在农安,我们希望是你们这样的合作伙伴。大家根连着根,枝挨着枝,一起长成一片能扛风雨的生态。”
这话说得很慢,很轻,但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字字清晰。
马厂长长久地看着沈墨,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他想起自己刚进食品厂的时候,也是二十多岁,满腔热血,想把厂子办好,想让工人们过上好日子。三十年过去了,厂子还在,但越来越难,工人们越来越没奔头。
而现在,有人递过来一个机会,一种可能。
“刘局长,”他转向刘副局长,“您看……”
刘副局长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县食品厂的老厂房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破败,但厂区里晾晒的工人工作服在风中飘动,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
“老马,”他没有回头,“咱们厂,最风光的时候是八十年代初吧?那时候产品卖到全省,工人都以进食品厂为荣。现在呢?产品卖不出县城,工资发不全,年轻人都不愿意来。”
他转过身,脸上有种下定决心的表情:“是该变了。沈总,我们选第二种合作方式——双方各出一半。十八万,县里想办法挤一挤。但有个条件:技术改造期间,不能停产,不能裁员。工人们要吃饭,要养家。”
沈墨站起身,伸出手:“可以。我们出技术团队,可以在不影响生产的情况下,分阶段改造。而且,改造期间,工人的基本工资我们补贴一半。”
三只手握在一起。
很用力。
像要把这个艰难但充满希望的决定,牢牢握住。
离开食品厂时,已经是傍晚。沈墨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给老厂房镀上一层金色,烟囱静静地矗立着,像在等待新的生机。
手机响了,是陈望。
“谈成了?”陈望的声音里有笑意。
“成了。各出一半,共同改造。”沈墨坐进车里,“陈总,您说的生态,我好像开始懂了。它不是谁吞并谁,是大家找到各自的位置,互相需要,互相成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陈望温和的声音:“对。就像秀兰刚生的孩子,他需要父母,需要家庭,需要社会。而我们这些大人,需要他的新生,来提醒我们为什么奋斗,来承载我们希望更好的未来。”
“卫东告诉我了,恭喜陈总。”
“谢谢。”陈望顿了顿,“沈墨,你做得好。农安这个点扎下了,以后复制起来就快了。但记住,不要急。生态的成长,急不来。”
“我明白。”
挂断电话,沈墨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农安食品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但门口新挂的“北极光技术合作示范单位”的牌子,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那是新生。
虽然很小,虽然刚起步。
但只要活了,就会生长。
草原的春天来得迟,但毕竟来了。
其木格骑马走过集体牧场时,看见去年撒下的草籽已经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浅绿色的草尖从枯黄的旧草中钻出来,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像大地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膛。
兽医站旁边的培训教室里,传来尼古拉教授讲课的声音,混合着年轻人们生涩的蒙语提问。第一期兽医培训班开了半个月,十二个学员,最小的十七岁,最大的三十五岁。他们白天在兽医站实习,晚上上课,睡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条件艰苦,但没人抱怨。
因为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学会兽医技术,就能在合作社拿技术岗的工分,一个月能多挣五十块钱,够一家老小半个月的口粮。
巴雅尔也在学员里。这个曾经的打手头目,现在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笔记本记得最认真,问题问得最多。他手上还留着打架留下的伤疤,但拿注射器的手很稳,给羊打针的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婴儿。
课间休息时,其木格走进教室。学员们立刻站起来,眼神里满是尊敬。
“坐,都坐。”她摆摆手,走到讲台前,“今天不讲课,跟大家说个事。合作社接到哈尔滨的通知,要选两个人,去哈尔滨的畜牧兽医学校进修,学期半年,食宿全包,每月还有生活费。”
教室里顿时沸腾了。去哈尔滨!去大城市学习!这对草原上的年轻人来说,是天大的机会。
“选谁?怎么选?”有人急切地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考试。”其木格说,“下周六,统一考试。理论加实操,分数最高的两个去。公平公开,谁有本事谁上。”
学员们互相看看,眼神里既有兴奋,也有紧张。巴雅尔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铅笔。
“另外,”其木格继续说,“哈尔滨那边还说,等你们学成回来,合作社要建正式的畜牧兽医站,你们就是骨干。工资按技术等级定,最高的一个月能拿两百块。”
两百块!在1991年的草原,这是一笔巨款。教室里响起吸气声。
“但是,”其木格话锋一转,“拿了高工资,就要担责任。以后这片草原上,谁家的牛羊病了,谁家的母畜难产,你们就得去救。半夜要去,刮风下雨要去,过年过节也要去。做得到吗?”
“做得到!”学员们齐声回答,声音响亮。
其木格笑了。她走到巴雅尔面前:“巴雅尔,你出来一下。”
两人走到教室外。春风还有些凉,但已经带着青草萌发的气息。
“其木格主任,”巴雅尔有些紧张,“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其木格看着他,“我是想问你,你想去哈尔滨学习吗?”
巴雅尔愣住了,随即用力点头:“想!做梦都想!但是……但是我基础差,年纪也大,可能考不过年轻人……”
“还没考,怎么知道考不过?”其木格打断他,“你这半个月的学习,尼古拉教授都跟我说了,进步很快,实操尤其好。你以前……照顾过生病的牲畜吗?”
巴雅尔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照顾过。我小时候,家里有只母羊难产,我爹不在家,我和我娘守了一夜,最后羊羔活了,母羊死了。我娘哭了好几天,因为那是家里最值钱的羊。”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从那以后,我就想,要是有人会治,母羊是不是就不会死?但我没机会学,后来……后来就走歪了路。”
春风拂过,带来远处羊群的叫声。兽医站的屋顶上,那面印着合作社logo的旗子在风中飘扬。
“那就去考。”其木格说,“拿出你全部的本事去考。考上了,去哈尔滨好好学;考不上,回来继续学。草原需要兽医,需要你这样的人。”
她顿了顿:“巴雅尔,你知道合作社为什么叫‘新生’吗?不是因为名字好听,是因为我们相信,每个人都有重生的机会。你抓住了,就活出新样子;抓不住,就困在旧日子里。路在自己脚下。”
巴雅尔用力点头,眼眶发红:“我……我一定考!”
回到教室,其木格宣布下课。学员们陆续离开,巴雅尔最后一个走,他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把桌椅摆整齐,关好门窗。
其木格站在兽医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草原的暮色中。
尼古拉教授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奶茶:“这个巴雅尔,是个好苗子。虽然起步晚,但肯吃苦,有耐心,对动物有感情。做兽医,技术可以学,但对生命的敬畏和关怀,是学不来的。”
“您觉得他能考上吗?”其木格问。
“不知道。”老人诚实地说,“但能不能考上,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找到了想走的路。一个人有了方向,不管走快走慢,总会到达目的地。”
夕阳西下,草原被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远处,合作社的羊群正被赶回圈舍,牧羊犬的叫声随风传来。更远处,新建的牧民定居点升起了炊烟,那是合作社统一规划、政府补贴建的砖房,今年有二十户牧民搬了进去。
其木格想起宝音葬礼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那时候的草原,满是悲凉和绝望。
而现在,草绿了,房子新了,年轻人有盼头了,连巴雅尔这样的人都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虽然还有很多困难——资金不足,技术不够,有些老牧民的思想还没转过来。
但新生,毕竟开始了。
就像这春草,虽然还只是嫩芽,虽然还可能遭遇倒春寒。
但只要根扎下去了,只要有人浇水、施肥、守护。
终究,会绿满草原。
她喝完奶茶,把杯子还给尼古拉教授:“教授,谢谢您留下。草原会记住您的。”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花:“不是我留下,是我找到了该留下的地方。在基辅,我是等死的老教授;在这里,我是被需要的尼古拉。这感觉,很好。”
暮色四合,兽医站的灯亮了起来。那灯光在广袤的草原上,像一颗小小的、但坚定的星辰。
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也照亮了,无数新生的可能。
哈尔滨医院病房里,李秀兰靠着枕头,怀里抱着刚喂完奶的安北。小家伙吃饱了,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奶渍,睡得香甜。
陈望坐在床边,轻轻擦去儿子嘴角的奶渍。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最珍贵的瓷器。
“想好小名了吗?”李秀兰轻声问。
“想好了,”陈望说,“叫北北。简单,好记,也跟他哥定北呼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北北……”李秀兰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眼神温柔得能融化冰雪,“小北北,你要健健康康长大,平平安安过一生。”
窗外,哈尔滨的夜晚安宁而深沉。远处松花江的流水声隐约可闻,像这座城市平稳的呼吸。
陈望握住妻子的手,两人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儿子。这一刻,所有的商业计划、战略布局、市场竞争,都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只剩下这个新生命均匀的呼吸,和这个小小病房里,一家三口最朴素也最珍贵的相守。
“望,”李秀兰突然开口,“你说,等北北长大了,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陈望望向窗外。1992年的哈尔滨,灯火稀疏,街道安静,大多数人家的电视还只有几个频道,冰箱还是奢侈品,出国对普通人来说还是遥不可及的梦。
但他知道,就在不远的未来,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个世界,将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高楼会拔地而起,高速公路会贯通南北,互联网会改变一切,普通人会有无数前人无法想象的机会。
而他们的北北,将成长在那个全新的世界里。
“会更好的。”陈望轻声说,像在许下一个承诺,“至少,我们会努力,让世界变得更好一点。让北北,让所有像北北一样的孩子,能喝上放心的奶粉,吃上健康的食品,能在公平的环境里竞争,能靠自己的努力实现梦想。”
李秀兰靠在他肩上,怀里抱着他们的儿子。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和北北细微的鼾声。
这一刻,陈望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奋斗的全部意义——
不是为了建商业帝国,不是为了个人财富,甚至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给北北,给所有新生的生命,创造一个更值得生活的世界。
一个普通人能有尊严、有希望、有未来的世界。
这条路很长,很难。
但此刻,握着妻子的手,看着儿子的睡脸,他知道:
只要新生命还在诞生,这条路,就值得走下去。
一直走,走到晨光彻底照亮大地的那一天。
窗外,哈尔滨的夜空深蓝如墨。但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见第一缕曙光。
虽然微弱,但坚定。
而新生,就在这曙光之中,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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