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舍之内,上好的檀香静静燃烧,吐出缕缕青烟,如同无形的丝带,在静谧的空气中蜿蜒盘旋,试图抚平一切躁动。窗外,那片浩渺的人工湖依旧被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所笼罩,水天一色,朦胧不清,仿佛此处已非人间,彻底隔绝了尘世的所有喧嚣与纷扰。
沈心依旧站在原地,脚踝处传来的、如同针扎般持续不断的刺痛感,无比清晰地提醒着她此刻现实的处境与脆弱。面前这个男人——云峥,看似温文儒雅,风度翩翩,如同古画中走出的名士,但他那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眸,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能够轻易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审视着所有隐藏的秘密。
“云家主消息果然灵通,令人佩服。”沈心强行稳住有些紊乱的呼吸,努力维持着“沈心”这个身份该有的、带着些许设计师清高与疏离的镇定,甚至刻意在语气中流露出一丝属于专业人士的、不愿被无端卷入麻烦的傲气,
“不过,关于昨晚的事情,我想您可能真的高估我了。我只是……不幸恰逢其会,为了活命,狼狈逃生而已。至于您刚才提到的什么‘Λ未寂’……”她微微蹙起眉头,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茫然,“这四个字分开我认得,合在一起,我实在不明所以,更不知道它代表着什么含义。”
云峥闻言,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温和而无害。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那盏温润如玉的紫砂茶杯,并不急于反驳或施加压力。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沈心那因失血和疲惫而异常苍白的脸颊,最后,如同精准的探针,落在了她下意识微微攥紧、试图隐藏一丝颤抖的手上。
“是么?”他的语气依旧平和得如同在谈论今日的茶水温凉,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那……‘潘多拉’呢?这个名字,”他微微停顿,目光重新抬起,牢牢锁住沈心的眼睛,清晰而缓慢地吐出那个名字,“林晚小姐,是否……也觉得同样陌生?”
“林晚”二字,如同两道猝然划破寂静夜空的惊雷,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猛地炸响在这间檀香袅袅、看似平和静谧的精舍之内!
沈心……不,此刻,她必须正视自己——林晚。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猛地一滞,仿佛被人无形中扼住了喉咙。纵然在对方提起父亲、提起Λ项目时,她心中早已有了模糊的预感,但当这个被自己刻意遗忘、深深掩埋的真实姓名,被对方如此直接、如此不容置疑地当面戳破时,她的心脏仍像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冲向冰冷的四肢百骸,又急速冷却下去,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强迫自己抬起眼,毫不退缩地迎上云峥那深不见底的目光。那里,没有意料之中的戏谑,没有猫捉老鼠般的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仿佛洞悉一切的、深不见底的平静,而这种平静,比任何咄咄逼人的姿态都更令人感到恐惧。
“云家主恐怕是认错人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地,竟然维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平稳,甚至还在尾音处,刻意带上了一丝被冒犯身份后该有的、冷淡的疏离,“我是沈心。不是什么林晚。”
云峥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打算在称呼这个问题上与她多做无谓的纠缠。他从容地从身旁那张紫檀木矮几上,拿起一个薄如蝉翼的平板电脑,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轻巧地点触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林晚。
屏幕上,赫然是两张被并排放在一起的、高清的照片。左边那张,是林晚刚刚嫁入顾家初期,在一次不得不出席的商业酒会上,被不知名的镜头捕捉到的侧影。照片上的她,妆容精致得如同橱窗里的娃娃,穿着昂贵的礼服,但眼神却空洞而怯懦,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图融入却始终格格不入的温顺,像一只被华丽牢笼困住的金丝雀。
而右边那张,则是“沈心”在数日前,于距离锦城千里之外的另一个繁华都市,某个先锋艺术沙龙的门口,被街拍摄影师偶然抓拍到的瞬间。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裤和简约的白衬衫,身形挺拔,侧脸线条清晰而坚定,眼神锐利,透着一种历经世事后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自信与独立。
除了五官的底子依稀还能看出是同一人之外,两者的气质、神态、乃至透过照片传递出的整个人的精神内核,几乎可以说是判若两人,如同脱胎换骨。
“很出色的伪装,无论是身份背景、行为习惯,甚至是微表情的管理,几乎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最精明的调查者。”云峥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纯粹技术层面的欣赏,仿佛在评价一件精妙的艺术品,“可惜,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很难彻底改变。尤其是……眼神深处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描着林晚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补充道,“还有,面对极致危险时,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最直接的反应模式。这一点,顾夜宸或许……早已心生疑虑,只是当局者迷,或者说,”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晚一眼,“他内心深处,或许并不愿意去相信,不愿面对某种可能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晚沉默着,如同被冰雪封冻的湖面。大脑却在沉默的表象之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分析、权衡。否认,在此刻已经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显得可笑。云峥显然并非凭空猜测,而是掌握了确凿的、足以让她无法辩驳的证据。
他此刻用这种方式摊牌,并非是为了羞辱或逼迫,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宣告——告诉她,所有的底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谈话的主动权,从一开始,就牢牢握在他的手中。
“云家主如此大费周章,不惜在西郊码头摆出那般阵仗,‘请’我来到这云深不知处,”她放弃了所有无谓的辩解与伪装,直接将问题如同投枪般抛了回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冷静,“究竟想做什么?或者说,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云峥随手将平板电脑放回矮几,屏幕暗了下去,那两张对比鲜明的照片也随之消失。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林晚,那目光变得比之前更加深沉,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风暴与秘密:“我想和你谈谈你的父亲,林文柏先生。”
父亲?林晚的心再次被高高提起,悬在半空。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终的目标,还是指向了早已故去的父亲?
“他是一个极具远见和魄力的人,眼光独到,敢为人先。这一点,当年锦城商圈有目共睹。”云峥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感慨,像是追忆,又像是惋惜,“可惜,有时……他也过于理想主义,低估了人心与利益的黑暗面。”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当年,他不顾几乎所有亲友的反对,甚至不惜抵押林家祖辈传下的产业,也要倾尽所有,孤注一掷地投资那个在大多数人看来虚无缥缈、风险极高的‘Λ’项目,你真的以为,他仅仅是为了那点看似诱人、实则充满不确定性的商业前景和投资回报吗?”
林晚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父亲书房里那些堆叠如山的、深奥晦涩的生物工程与高能物理领域的书籍;想起他深夜独自一人时,对着窗外沉沉夜色露出的、那种混合着狂热、忧虑与无比凝重的复杂神色。她一直以为,那只是父亲一生中最大、也是最失败的一次投资决策失误,是导致林家最终败落的根源。
“难道……不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一开始,或许有一部分是出于商业上的考量。”云峥缓缓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历史的尘埃,“但后来,随着了解的深入,他接触到了那个项目的真正核心,那个被项目内部最高权限者,秘密命名为‘潘多拉’的……可怕内核。”
他略作停顿,如同在斟酌用词,目光紧紧观察着林晚脸上最细微的反应,“它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生物制药或者能源技术,而是……”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揭示惊天秘密的沉重,“……一种足以悄无声息地、从生命最本质层面,掌控他人生死、影响甚至重塑意识的东西。”
林晚只觉得一股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从尾椎骨沿着脊柱窜上后脑,让她头皮一阵发麻。掌控他人生死?!这远远超出了她最坏的想象!Λ样本那毁灭性的能量已经足够恐怖,而这“潘多拉”,听起来更像是某种……针对生命本身的、禁忌的武器?
“你的父亲,他后悔了。”云峥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沉痛,“当他真正意识到‘潘多拉’可能带来的、无法控制的伦理灾难和全球性危机后,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责任。他试图紧急抽身,中断投资,甚至……想要想方设法,彻底毁掉那些核心数据和实验样本。”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但是,他触动的利益网络太大了,牵扯到的人也太多了。尤其是……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真正主导并推动‘潘多拉’研究进程的人。”
“是谁?!”林晚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让她感到一阵阵的反胃与愤怒。
云峥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如同投下另一颗炸弹:“你以为,当初顾家,为什么在你林家明显败落、几乎失去所有联姻价值的时候,还非要坚持履行那所谓的婚约,非要娶你过门?仅仅是因为那些可笑的、用来掩人耳目的‘冲喜’之说?或者,是为了吞并林家那点早已摇摇欲坠、所剩无几的产业?”
林晚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个问题,也曾在她心中盘旋过无数次,却始终找不到合理的答案。
“林家骤然败落,你父亲‘意外’身亡之后,”云峥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所有迷雾,“你,林晚,就成了唯一可能接触到他是否在暗中留下了某些关键‘东西’的人——可能是笔记,可能是数据备份,也可能……是某种只有林家血脉才能解读的‘钥匙’。”
他毫不留情地揭露着残酷的真相,“娶你,将你置于顾家的掌控之下,名正言顺地监控你的一举一动,找出并得到那些可能存在的、关乎‘潘多拉’命脉的‘东西’,这才是那位一直隐藏在顾家背后、被你更熟悉的称为‘钟叔’的‘影先生’,与顾家内部某些人进行交易的核心目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钟叔!
那个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没事就喜欢在顾家老宅的花园里慢悠悠修剪花草的、看似人畜无害的退休老警察?那个在她最绝望无助时,看似无意地向她透露姐姐林晨之死可能另有隐情,从而在她心中种下怀疑种子的人?竟然……竟然才是这一切阴谋的始作俑者?!是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影先生”?!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从头到尾、彻彻底底欺骗、利用的愤怒,如同汹涌的岩浆,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席卷了林晚的全身。她想起钟叔那双总是显得浑浊、却偶尔在无人注意时闪过算计精光的眼睛;想起他那些看似关怀、实则步步为营、引导着她走向怀疑与复仇之路的“无心”话语;想起自己在顾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日夜夜……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被精心设计、摆放在棋盘上的棋子!一枚用来试探、用来寻找“钥匙”的棋子!
“为什么……”她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带着血腥味的怒意,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为什么选择现在告诉我这些?你们云家,在这张巨大的网中,又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云峥终于从那张太师椅上缓缓站起身,他踱步到那扇巨大的雕花木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似乎永远也无法散去的、浓郁得如同实质的雾气。他的背影挺拔,却透出一种沉重的、仿佛承载了无数秘密的威严。
“云家,”他的声音透过背影传来,带着一种历史的沧桑感,“曾是制约他们的力量之一。从古老的盟约时代起,我们就肩负着监视与平衡的职责。‘潘多拉’的力量太过危险,超越了人类伦理的底线,绝不应被任何私人或单一组织所掌握,那将是一场全球性的灾难。”
他的语气顿了顿,似乎隐去了一些不便言说的内情,“但因一些……复杂的历史缘故和内部决策,我们一度选择了沉寂,暂时从台前隐退。”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林晚身上,那目光中重新燃起了锐利的光芒,“如今,‘Λ未寂’的信号重现,钟叔——或者说‘影先生’——的动作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不加掩饰,甚至不惜引动第七实验室那等禁忌之地,试图强行获取核心……云家,不能再继续看下去了。这个平衡,不能被彻底打破。”
他走向林晚,步伐沉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力:“你父亲当年未能完成的事,他未能阻止的灾难,或许……你可以。你不仅仅是林文柏的女儿,继承了他的遗志和仇恨,”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极其短暂却精准地扫过她的心口位置,“你自身……似乎也与Λ项目,与那‘潘多拉’的核心,有着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特殊的联系。”
林晚的心头猛地一凛,如同被冰锥刺中。她想起自己那异于常人的、在实验室中曾引发钥匙异变的“心血”,想起Λ能量对自己那种诡异的、仿佛带有“认同”感的反应……原来,这一切,都早已落在了云家这等庞然大物的眼中。
“你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林小姐。一个能为你提供绝对庇护,让你摆脱棋子命运的平台;一个能为你调动庞大资源,助你查清所有真相、拿回属于林家尊严与公道的后盾;甚至……一个能协助你,最终扳倒钟叔和他背后的势力,彻底终结‘潘多拉’威胁的合作伙伴。”
云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不容置疑的磅礴力量,每一个字都重重敲打在林晚的心上,“当然,这并非单方面的馈赠,亦是合作。云家,也需要你,以及你可能知道、或者未来可能发现的,那把至关重要的‘钥匙’。”
精舍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缕檀香,依旧不知疲倦地静静燃烧,散发出宁神静气的淡雅香气,与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而沉重的博弈氛围,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林晚站在那里,脚下踩着的是柔软昂贵的波斯地毯,却仿佛赤足立于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前方,是虎视眈眈、老谋深算的钟叔和至少部分已沦为帮凶的顾家;身旁,是这同样深不可测、意图不明的云家。
信任云峥?这无异于在漆黑的森林中,将自己交给一头不知饥饱的猛虎,与虎谋皮,险象环生。
断然拒绝?且不说对方是否允许,失去了这可能的庇护与助力,仅凭她自己和目前自身难保的顾夜宸,想要对抗钟叔那庞大的阴影网络,无异于蚍蜉撼树,她可能永远也走不出这座被云雾和秘密重重封锁的庄园,甚至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时间在沉默中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各种念头、利弊、危险与机遇,在她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
片刻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眸中所有翻涌的震惊、愤怒、恐惧与犹豫,都已被一种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沉淀,最终,只剩下一片如同雪山之巅融冰化成的湖水般,清冽而冰冷的冷静。
她迎上云峥那等待已久、深不可测的目光,红唇轻启,声音清晰而平稳,不带丝毫波澜:
“云家主,我想,关于合作的具体细节,我们需要……更深入地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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