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最后一天的下午，天气突然转凉。
操场边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落一地。邵宏伟在跑道上跑第四组800米间歇，呼吸声越来越重，像拉风箱。我在终点掐表，秒针一格一格跳。
“3分07，3分11，3分09，3分10。”我报出每组间歇时间，“平均配速3分09，比昨天快2秒。最后一圈冲刺不够，弯道减速了。”
邵宏伟弯着腰，双手撑膝，汗珠大颗大颗砸在跑道上，晕开深色的点。他张着嘴喘气，说不出话，只点头。
“喝水，”我把水壶递过去，“小口，慢点。”
他接过，手在抖。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流。我递毛巾，他没接，直接用袖子抹脸。
“还行吗？”我问。
“行。”他声音嘶哑，但眼神没散。
“还有一组400米冲刺，然后拉伸。今天状态不错，能冲进2分12。”
他猛灌一口水，拧紧瓶盖，放地上。直起身，深吸气，走回起跑线。背影单薄，校服湿透贴在背上，肩胛骨凸出来，像要破茧的蝶翼。
“预备——跑！”
他冲出去，步伐有些晃，但节奏还在。前200米冲得太猛，后200米明显掉速，但咬牙顶住了。冲过终点时，秒表停在2分11秒48。
“2分11.48。”我记在本子上，“比上周最快成绩提高3秒。但前快后慢，节奏没控制好。明天练400米分段，找感觉。”
邵宏伟瘫坐在跑道边，头埋在膝盖里，背剧烈起伏。我走过去，蹲下，拍拍他肩膀。
“很好。照这个进度，下个月冬季赛，2分10有戏。”
他抬头，脸憋得通红，眼睛里有血丝，但亮得吓人。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李维，我感觉……还能更快。”
“当然能，”我也笑，“你才刚起步。”
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初三的教室，晚自习已经开始。我们该回去了。
“收拾东西，”我起身，“回去洗个澡，七点半开始补数学。今天讲函数，你上次月考才考了72分，不及格。”
邵宏伟脸垮了：“啊……函数好难。”
“难也得学，”我拉他起来，“体校教练要你文化课不能低于年级前两百，你现在才三百多名。不补，周末别想训练。”
“我学，我学。”他苦着脸，一瘸一拐去拿书包。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回教室的路上，撞见王小美。她抱着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们，眼睛一亮。
“邵宏伟！李维！”她小跑过来，马尾辫一甩一甩，“陈老师让我告诉你们，明天下午体校王教练来，两点在操场等。”
“知道了，谢谢。”我说。
王小美看看邵宏伟，又看看我，犹豫了一下：“你们……每天都练这么晚啊？”
“嗯，要比赛了。”邵宏伟说，声音还哑。
“哦……那你注意身体啊，”王小美脸有点红，从书包里掏出个塑料袋，“这个……给你。我妈做的肉包子，还热着。你们训练这么累，多吃点。”
塑料袋里四个大白包子，冒着热气。邵宏伟愣住了，看看包子，看看王小美，手足无措。
“拿着呀，”王小美塞他手里，“我特意给你留的。”
“给、给我？”邵宏伟结巴了。
“嗯，”王小美脸更红了，转身就跑，“我、我先回教室了！”
她跑远了。邵宏伟拎着塑料袋，呆呆站着。我看看包子，看看他，笑了。
“行啊，有人送温暖了。”
邵宏伟脸腾地红了：“你别瞎说！她、她就是同学之间……”
“同学之间送肉包子？”我挑眉，“我怎么没有？”
邵宏伟不说话了，低头看包子。塑料袋上还留着女孩手心的温度。
“行了，别看了，”我拍他肩膀，“包子趁热吃，吃完补课。函数可比包子难啃。”
“哦。”他小声应，嘴角却翘着。
晚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有翻书声和笔尖沙沙。我和邵宏伟坐最后一排，摊开数学练习册。我先讲一遍函数定义和图像，他似懂非懂。我再讲一遍，用画图举例，他眼睛渐渐亮了。
“所以y=2x+1，就是一条直线，斜着上去的？”
“对，斜率是2，截距是1。你看，x=0时，y=1，这个点是(0,1)；x=1时，y=3，点(1,3)。两点一连，直线就出来了。”
“哦哦，我懂了！”他抓起笔，在草稿纸上画，线条歪歪扭扭，但意思对了。
“那这道题呢？f(x)=x2+2x-3，求顶点坐标。”
他皱眉，咬笔头。我提示：“用配方法。”
“配方法……”他念念有词，在纸上算，涂涂改改，终于得出结果，“(-1,-4)？”
“对。看，你会了。”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小孩得了糖。我心里一动，前世，他拿全国冠军时接受采访，记者问最感谢谁，他说：“我初中同桌，他教我函数，我才没放弃数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时候，我们已经十年没见。
“李维，”他小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赶紧做题。还有三道，做完才能休息。”
“哦。”
他低头继续算。我看着他侧脸，少年专注的神情，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影。前世的邵宏伟，二十五岁，站在领奖台上，眼神依然干净，但多了疲惫。记者问他还有什么梦想，他说：“想回母校看看，谢谢当年帮我补课的人。”
可惜，他没等到回去。三年后，车祸。
“系统，”我在心里问，“如果改变他的人生轨迹，能避开那个车祸吗？”
【系统提示：绑定对象人生轨迹已发生偏移。原定事件“1998年6月体校选拔未通过”已改变。后续事件链正在重新计算中。警告：过度干预可能引发不可预知后果。】
“不可预知后果，是指好是坏？”
【系统：无法预测。蝴蝶效应原理，微小改变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建议宿主谨慎干预。】
“那如果不干预，他会死。”
【系统：原时间线中，绑定对象于2008年7月因车祸去世，时年25岁。死因为疲劳驾驶。】
“疲劳驾驶……是比赛后连夜赶路？”
【系统：是的。2008年全国田径大奖赛后，他连夜开车回训练基地，途中发生事故。】
“如果他现在不去体校，不走专业运动员路线，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个比赛，也不会疲劳驾驶？”
【系统：可能性存在。但人生轨迹改变，也可能引发其他风险。系统无法给出确定答案。】
我沉默。邵宏伟抬头：“李维，这道题我做完了，你看对不对？”
我收回思绪，看他的解题过程。步骤清晰，答案正确。
“对。很棒。”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纯粹又明亮。
我心里发紧。不管什么不可预知后果，我必须救他。不只是救他的运动生涯，更要救他的命。
周六上午，体校训练馆。
王建国教练一身运动服，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秒表，表情严肃。邵宏伟在跑道上热身，动作标准，但明显紧张。
“放松点，”我对他说，“就当平时训练。王教练是来看你潜力，不是来挑刺的。”
“嗯。”邵宏伟点头，深吸气，呼气。
王建国走过来：“热身差不多了？先测800米。不用全力，八成力，我看看技术动作。”
“是，教练。”
邵宏伟上道。王建国举旗：“预备——跑！”
起步，加速，途中跑，弯道，冲刺。王建国全程盯着，眼睛像鹰。我站在旁边，也观察。邵宏伟今天状态不错，节奏稳定，摆臂自然，呼吸均匀。最后一百米稍微有点僵，但顶住了。
冲过终点，王建国按表：“2分13.45。八成力？我看有九成了。”
邵宏伟喘着气过来。王建国让他做几个拉伸动作，又让他原地高抬腿，观察肌肉线条和关节活动度。
“肌肉类型不错，红肌比例高，耐力型。但力量不足，特别是核心和下肢，”王建国一边看一边说，“起跑技术还可以，但弯道技术有待提高。摆臂幅度偏大，浪费体力。呼吸节奏……还可以，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保持得不错。”
他转向我：“你教的？”
“书上看的，”我说，“我让他录下自己跑步的视频，对着电视里比赛录像，一帧一帧对比纠正。”
王建国点头：“方法不错。但有些细节，光看录像不够，得有教练现场指导。比如他摆臂，肩关节太紧，导致上半身紧张，影响呼吸。你看。”
他让邵宏伟再做摆臂动作，然后上手纠正：“肩放松，手自然握拳，不要紧。前摆到胸口，后摆到腰。对，就这样。感受肩胛骨的滑动。”
邵宏伟照做，动作肉眼可见地舒展了。
“感觉到了吗？是不是呼吸顺了？”
“嗯！”邵宏伟眼睛一亮。
“这就是细节，”王建国对我说，“训练计划你做得好，但技术指导，还得专业教练。以后每周六上午，你们过来，我亲自带。平时训练，你按计划执行，但要注意观察，有问题随时问我。”
“谢谢王教练。”邵宏伟和我同时说。
“别谢，冬季赛成绩说话。”王建国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邵宏伟，你天赋不错，但离专业运动员还差得远。田径这条路，苦，累，枯燥，而且成材率低。一百个好苗子，最后能出来的，不超过五个。你要想清楚，吃不吃得了这个苦。”
邵宏伟站直，眼神坚定：“教练，我能吃苦。”
“光能吃苦不够，还得有脑子，有心性。训练要动脑，比赛要动心。李维，”王建国看我，“你也要帮他。训练计划我看了，科学，但执行起来，你得盯着。特别是疲劳监控，不能过度训练。他还在长身体，练坏了，一辈子的事。”
“我明白，教练。”
“行，今天先到这。下午练力量，我安排个助理教练带他。李维，你跟我来，有些训练资料给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建国的办公室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柜，里面全是训练笔记和录像带。他从抽屉里拿出几本笔记，递给我。
“这是我这些年带的队员训练记录，还有比赛分析。你拿回去看，有些方法可以参考。但记住，因人而异，不能照搬。”
我接过，沉甸甸的。翻开，字迹工整，数据详实，还有手绘的技术图解。这是真正的宝贝。
“王教练，这太珍贵了……”
“珍贵就好好用，”王建国摆手，“我看了你的训练计划，有想法，有创新，但缺乏系统。这些资料能帮你建立系统思维。田径训练，不是练得苦就行，得练得巧。特别是青少年训练，更要讲究科学，讲究循序渐进。”
“是，我明白。”
“还有，”王建国看着我，眼神复杂，“李维，你到底是……算了，当我没问。你有你的方法，我不多打听。但记住一点：邵宏伟是人，不是机器。训练要严格，但生活上要多关心。他压力大，你得帮他调节。心理素质，有时候比身体素质更重要。”
“我会的。”
走出体校，阳光正好。邵宏伟在门口等我，背着书包，手里拎着水壶。看见我，他挥手，笑。
“王教练给了什么？”
“训练笔记，”我拍拍书包，“宝贝。回去好好研究。”
“嗯！”他眼睛发亮，“李维，我觉得王教练好厉害。他刚才纠正我摆臂，一下子就觉得舒服多了。”
“专业教练当然厉害。以后每周都来，好好学。”
“嗯！”
我们并肩往回走。深秋的阳光暖暖的，风里有落叶的味道。路过小吃摊，我买了两个烤红薯，一人一个。热乎乎的，掰开，金黄色的瓤，冒着甜香。
“李维，”邵宏伟咬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你说，我能跑进2分10吗？”
“能。”
“那……能进省赛前三吗？”
“能。”
“能进国家队吗？”
我转头看他。少年侧脸在阳光下，绒毛清晰可见，眼神干净，充满向往。
“能，”我说，“只要你想，就能。”
他笑了，大口吃红薯，腮帮子鼓鼓的。我突然想起前世，电视采访里，记者问邵宏伟为什么能坚持那么久，他说：“因为有人说过，只要我想，就能。我信了，就一直跑，一直跑。”
那时候，他眼里有泪光。
“邵宏伟，”我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记住今天。记住你想跑，你能跑，你在跑。”
他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嗯！”
十一月的天，说变就变。前一刻还阳光明媚，下一刻就阴云密布。风大了，卷起落叶，在空中打旋。
“要下雨了，快走。”我拉他。
我们跑起来，书包在背上拍打，红薯的甜香飘在风里。跑到校门口时，雨点落下来，先是几滴，然后噼里啪啦，成了雨幕。
“跑！”我喊。
我们冲进雨里，校服瞬间湿透。邵宏伟边跑边笑，我也笑。雨很大，砸在脸上，有点疼，但畅快。
跑到教学楼屋檐下，两人都成了落汤鸡。相视一看，头发贴在额头，校服滴着水，狼狈不堪，却哈哈大笑。
“像两个傻子。”我说。
“傻子就傻子。”邵宏伟抹一把脸，眼睛亮得惊人。
教室里，同学们在做题，安静整齐。我们溜回座位，拿出书本，头发还在滴水。王小美回头看了一眼，抿嘴笑，递过来两张纸巾。
“擦擦，别感冒了。”
“谢谢。”邵宏伟接过，脸又红了。
我摊开数学练习册，开始讲题。窗外雨声哗哗，教室里日光灯明亮，少年们低头书写，笔尖沙沙。邵宏伟在我旁边，认真听讲，偶尔提问，声音清亮。
这一刻，岁月静好。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冬季赛，中考，省赛，一个个关口在前方等着。而更大的挑战，是2008年那个雨夜，那场车祸。
我看着邵宏伟专注的侧脸，在心里说：这一次，我一定要改变。
不只是你的成绩，更是你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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