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结束后的周一，整个营口三中都知道了初三（2）班有个叫邵宏伟的，一天之内连破两项校记录。
课间，总有人在我们班后门张望。有人指指点点：“哪个是邵宏伟？”“靠窗那个，穿蓝色校服的。”“就他？看着挺普通的……”
邵宏伟尽量装得若无其事，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王小美和几个女生围着他，叽叽喳喳要看奖牌。他把奖牌从书包里小心地拿出来，金牌在阳光下晃眼。
“哇！真好看！”
“能摸摸吗？”
“可以。”
女生们小心地抚摸奖牌，眼睛发亮。邵宏伟脸红到耳根，但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班主任特意在晨会上表扬了他：“邵宏伟同学在运动会上为班级争得荣誉，这种拼搏精神值得大家学习。但也要注意，不能因为体育训练耽误学习……”
全班鼓掌。邵宏伟站起来，手足无措，只会说“谢谢老师”。
但我知道，风暴要来了。
下午第二节课，陈老师来教室找我：“李维，跟我来一下，有人要见你。”
我心里一紧，跟着他往办公楼走。走廊里，学生们正在课间嬉闹，看见我们，有人窃窃私语。
“是去找校长吧？”
“肯定是为邵宏伟的事。”
“听说有体校老师来要人……”
我心里有数。前世也有这么一出，只是时间稍晚。市体校的教练看了运动会录像，找上门来。当时邵宏伟已经初三下学期，正犹豫要不要去体校。他父母是普通工人，觉得练体育没出路，不如好好读书考高中。体校教练苦口婆心劝了一星期，最后邵宏伟自己决定留下，理由是“想和同学一起毕业”。
但结果呢？普通中学训练不系统，教练不专业，他靠自己瞎练，走了多少弯路。高二才被省队教练发掘，但已经错过最佳打基础时期，后来伤病不断，多少和这段空白期有关。
这一世，我不能让这事重演。
陈老师推开体育组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三个人：校长、教导主任，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男人约莫四十多岁，平头，国字脸，皮肤黝黑，穿一件深蓝色运动外套，坐姿笔直，眼神锐利。见我进来，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像尺子，一寸寸量。
“校长好，主任好。”我打招呼。
“李维来了，”校长和颜悦色，“这位是市体校田径队的王教练。王教练，这就是李维，邵宏伟的……嗯，助理教练。”
王教练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肩宽背厚，伸手：“王建国，市体校田径队中长跑教练。”
握手，他手劲很大，但控制着力度。“李维同学，听陈老师说，邵宏伟是你带出来的？”
“主要是陈老师指导，我帮忙打个杂。”我谨慎回答。
“打杂？”王建国笑了，眼角的皱纹很深，“两周时间，800米从2分26提高到2分16，1500米从4分38提高到4分28，这是打杂能打出来的？”
陈老师打圆场：“李维确实有天赋，他设计的训练计划很科学，我看了都觉得专业。”
校长点头：“李维同学是咱们学校的三好学生，全面发展。”
王建国没接话，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我看了运动会的录像。邵宏伟，13岁，身高168公分，体重48公斤。800米2分16，1500米4分28。成绩不错，但这不是重点。”
他抬头看我：“重点是，他的技术动作很标准。起跑姿势，摆臂幅度，步频步幅，呼吸节奏，弯道技术……完全不像一个只练了两周的新手。李维，你教他的？”
“我纠正了一些错误动作，主要是陈老师教的。”我把功劳推给陈老师。
陈老师忙摆手：“我没教那么细，都是李维的功劳。”
王建国盯着我，眼神像要穿透我：“你从哪学的这些？”
“看书，”我面不改色，“学校图书馆有运动训练的书，我借来看。还有电视上播的比赛，我录下来，一帧一帧看。”
“什么书？”
“《田径训练指南》《运动生理学基础》《中长跑技术与训练》。”我说的都是真实存在的书，学校图书馆真有。
王建国点点头，表情缓和了些：“爱学习，好。但光看书不够，还得有实践经验。邵宏伟的训练计划，能给我看看吗？”
我看向陈老师。陈老师点头：“给王教练看看吧，他是专业教练，能提宝贵意见。”
我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这是我专门准备的，记录邵宏伟每天的训练内容、成绩变化、身体状况。但只记了基础内容，更深层的数据分析在我脑子里，没写。
王建国接过，一页页翻。他看得很慢，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办公室里安静，只有翻页声。
半晌，他合上本子，抬头看我：“这计划是你做的？”
“参考书上内容，结合邵宏伟的情况调整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很专业，”他直言不讳，“甚至比我们体校一些教练的计划还细致。特别是这个‘间歇跑’和‘法特莱克跑’的安排，很有想法。心率监控这块，你怎么想到的？”
“书上说，心率是判断运动强度的最好指标。我借了陈老师的秒表，测他脉搏。”
王建国深深看我一眼，没再追问，转向校长：“校长，我来意很明确。邵宏伟是个好苗子，放在普通中学可惜了。我们体校有专业教练，科学训练，完善设施，还能参加更多比赛。如果他愿意，可以转到体校，学费全免，食宿补贴，毕业后优秀队员可以保送体院，或者进省队、国家队。”
校长和教导主任交换眼神。校长开口：“王教练，邵宏伟同学成绩不错，年级前一百，考重点高中没问题。去体校……会不会耽误文化课？”
“体校也有文化课，和普通中学同步，只是训练时间多些。而且，如果他真有天赋，将来体育特招上大学，比普通高考还容易些。”王建国说得诚恳，“校长，我不是来挖墙脚的。但咱们市好几年没出过像样的中长跑苗子了。邵宏伟这成绩，好好练练，明年省少年赛能进前三，后年能冲冠军。这是为他好，也是为咱们市争光。”
校长沉吟，看向我：“李维，你觉得呢？”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我。陈老师眼神复杂，教导主任面无表情，王建国目光灼灼。
我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王教练，”我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问。”
“体校的训练，是每天几点到几点？”
“早训6点到7点半，下午训3点半到6点，周末半天。寒暑假有集训。”
“文化课安排呢？”
“上午四节课，下午两节，之后训练。课程进度和普通中学一致，但老师会照顾运动员，作业量少些。”
“训练内容呢？比如中长跑，具体练什么？”
“基础体能，专项技术，力量训练，耐力训练。我们有标准田径场，健身房，室内训练馆。还有队医，定期体检，伤病预防和康复都有保障。”
“比赛机会多吗？”
“市级比赛每年两到三次，省级比赛一到两次。成绩好的，能参加全国少年赛。”
“那……”我顿了顿，“训练量大，伤病风险也大。体校的伤病保障具体是什么？有康复师吗？受伤了怎么处理？”
王建国看我一眼，眼神里有赞赏：“你考虑得很周全。体校有专职队医，轻微伤病校内处理，严重的送医院。但没有专门的康复师，市里条件有限。不过我们会控制训练量，科学安排，尽量避免伤病。”
我点点头，心里有数了。和前世了解的一样：体校有专业教练和设施，但医疗康复条件一般，训练量大，文化课质量不高，更重要的是——缺乏个性化培养。队员统一训练，天赋高的被埋没，天赋不够的练伤了，最后真正出来的没几个。
“最后一个问题，”我看着王建国，“如果邵宏伟去体校，是您亲自带吗？”
王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小子，问到点子上了。是，如果他来，我亲自带。我带出过三个省冠军，一个全国少年赛季军。虽然没出过国际级选手，但打基础，我自认还是够格的。”
“那如果……他不去体校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不去？”王建国皱眉，“为什么不去？这是多好的机会。普通中学能给他什么？体育课一周两节，还是大班教学。训练全靠自己，受伤了怎么办？错过最佳发展期怎么办？”
“但普通中学文化课质量高，”我不卑不亢，“邵宏伟成绩不错，考重点高中有希望。而且，他现在还小，应该全面发展，而不是过早专项化。中长跑运动员的黄金年龄是二十五到三十岁，他现在才十三岁，打基础重要，但文化素养、社会适应能力同样重要。”
王建国盯着我，眼神锐利：“你说的有道理。但体育这条路，就是得趁早。十三岁不开始专业训练，等十七八岁骨骼定型，再练就晚了。李维，我知道你为同学好，但你毕竟不是专业教练，有些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坦然承认，“但我看过资料，也分析过案例。过早专项化导致伤病、心理厌倦、运动生涯缩短的例子不少。邵宏伟是很有天赋，但正因为他有天赋，才要更谨慎。拔苗助长，可能毁了他。”
“那你说怎么办？”王建国身体前倾，“就让他留在普通中学，自己瞎练？你带他两周能出成绩，是因为他从零开始，进步空间大。但接下来呢？瓶颈期怎么突破？技术细节怎么打磨？比赛经验怎么积累？你一个初三学生，能一直带他吗？你不上高中了？不考大学了？”
句句戳心。是啊，我一个初三学生，能带他多久？明年中考，我肯定要考重点高中，邵宏伟如果留在普通中学，我们可能连面都见不着。高中课业重，我还能像现在这样天天盯着他训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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