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两个小时的深度清洁,那股令人灵魂出窍的“猪圈特调”味道,终于在大量的空气清新剂和强力排风系统的努力下,勉强从别墅的一楼大厅消散了一些。
别墅的二楼,明月揉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推开了房门。
虽然今天赢得很爽,不管是打架还是看戏,都极大地愉悦了身心,但随之而来的副作用就是——饿。
那种前胸贴后背的饿。
她在夜市只吃了一串糖葫芦,其他的烤串全贡献给了导演组那群饿狼。
明月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倚在楼梯扶手旁。
谢呈早就洗漱完毕,换了一身灰色的纯棉家居服,即便是在这种最放松的状态下,他的站姿依然透着一股挺拔的松弛感。
“饿了?”谢呈似乎是在等她,看到明月出来,嘴角微微上扬。
明月诚实地点点头:“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刚才那扬“武打戏”消耗太大,而且看了一晚上的“生化危机”,我的胃急需一点正常人类的食物来抚慰。”
“走吧。”谢呈站直身体,率先往楼下走去,“厨房还有挂面。”
……
十分钟后,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
一股看似朴素却极为霸道的香味,在这个深夜悄然弥漫开来。
那是猪油混合着葱花,在滚烫的面汤中激发的香气。
明月并没有做什么满汉全席,只是做了两碗最简单的阳春面。
细白的面条整齐地码在青花瓷的大碗里,汤色清亮透着琥珀色,上面飘着绿油油的葱花,卧着一个边缘焦黄、蛋黄半流心的荷包蛋,旁边还奢侈地切了几片火腿肠。
“给,这碗你的。”明月把其中一大碗推到谢呈面前,“为了感谢谢大侠今晚的救命之恩,特意给你加了两个蛋。”
谢呈看着面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面,眸光微动。
他拿起筷子,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两人并排坐在高脚凳上,头顶暖黄色的吊灯洒下一圈光晕,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笼罩在一种温馨而静谧的氛围中。
谢呈吃面的速度很快,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仿佛随时都要准备放下碗筷去执行任务。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明月用筷子挑着面条,忍不住打趣道,“咱们房东虽然抠门,但还不至于连面条都供不起你。”
谢呈动作顿了顿,咽下口中的面条,侧头看着明月:“很好吃。”
这是实话。
简单的食材,却有着一种久违的、温暖入胃的踏实感。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手艺。”明月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也就是现在条件简陋,不然高低给你整一桌满汉全席。”
就在两人气氛正好,一种名为“岁月静好”的粉红泡泡即将升起的时候——
楼梯口传来了一阵沉重且略带虚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厨房的入口处。
明月和谢呈同时回头。
只见傅司宴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真丝睡袍,头发还是湿的,正站在那里。
如果不看他那张苍白得有些发青的脸,以及那只下意识按在胃部的手,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霸道总裁。
但此刻,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被生活毒打后的憔悴。
他在浴室里足足洗了一个小时,皮都快搓破了,用了半瓶沐浴露,才勉强觉得自己身上没有那股猪屎味了。
但是,生理上的洁净并没有缓解生理上的饥饿。
他在农扬因为嫌弃环境脏,晚饭一口没吃,刚才又经历了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呕吐感,现在的胃里正像是有火在烧一样,一抽一抽地疼。
就在这时,那股阳春面的香味,像是一个无形的钩子,精准地勾住了他的嗅觉。
傅司宴的目光落在了明月面前的那口还没来得及洗的汤锅上,又看了看明月和谢呈碗里的面。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出现了一种名为“惯性思维”的短路。
结婚三年,无论他在外面应酬到多晚,只要回到家,明月永远会在厨房给他留一盏灯,只要他说饿,哪怕是凌晨三点,明月也会立刻起床,给他煮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放很多醋,不放葱花。
这几乎成了他生活中的一种理所当然。
所以,当此时此刻,他再次看到明月在深夜的厨房煮面时,他下意识地以为,这是明月知道他没吃晚饭,特意煮的。
至于旁边那个正在吃面的谢呈?
在傅司宴眼里,那不过是蹭饭的边缘人物,直接被他那庞大的优越感给屏蔽了。
傅司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自己仅剩的尊严,迈着长腿走了过来。
他极其自然地拉开明月对面的椅子,坐下。
“算你有心。”
傅司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上位者特有的矜持和施舍,“正好我饿了,胃有点不舒服。去盛一碗吧,记得多放点醋,我不吃葱,刚才切的葱花别往我碗里放。”
说完,他甚至还拿起桌上的水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准备润润喉咙,等待着前妻的“伺候”。
空气,在这一秒突然凝固了。
谢呈夹着面条的手停在半空,微微挑眉,看向傅司宴的眼神像是在看某种尚未开化的野生生物。
而明月,正端起那个还剩个汤底的锅,准备倒进水槽。
听到这句话,她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缓缓转过身,用一种极其不可思议、仿佛看到了外星人登陆地球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傅司宴。
“傅总?”
明月歪了歪头,语气里充满了疑惑,“你在跟谁说话?跟我?还是跟厨房里的空气?”
傅司宴皱了皱眉,放下水杯,脸上露出了一丝不耐烦的神色:“别闹了,明月,我知道你还在因为白天的事情生气,但我现在真的很不舒服,胃疼得厉害,这面不是你煮的吗?给我盛一碗,别让我说第三遍。”
在他看来,明月之前的种种针对,不过是想要引起他注意的小把戏。
现在这个时候,夜深人静,正是她展示贤惠、求和好的最佳时机。
然而。
明月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去拿碗。
相反,她看着傅司宴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突然笑了。
笑得极冷,极艳。
“想吃面啊?”明月轻声问道。
傅司宴眉头舒展了一些:“嗯,快点。”
“好啊。”
明月端着锅,走到了水槽边。
然后,在傅司宴渐渐僵硬的注视下,她手腕一翻——
“哗啦——!!!”
剩下的一大碗面汤,连带着锅底残留的几根面条,被她毫不留情地全部倒进了水槽的下水口里。
紧接着,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动作优雅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嗡——咔嚓咔嚓——”
大功率的厨余粉碎机瞬间启动,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声,将那些面条和残渣瞬间搅得粉碎,连汤带水地卷进了下水道的深渊。
做完这一切,明月关掉机器,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傅司宴。
“不好意思啊,傅总。”
明月笑眯眯地看着他,嘴里吐出的话却比刀子还锋利,“我这锅面汤,就算是喂门口的流浪狗,也不给你吃。”
“你想吃?自己煮去,或者……”她指了指楼上,“把你那个宝贝楚楚叫下来给你煮啊,她不是最温柔贤惠吗?怎么,这时候不管你了?”
傅司宴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砖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那是被极度羞辱后的愤怒。
“明月!你太过分了!”
傅司宴指着明月,手指都在颤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从来不会让我饿着肚子!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不可理喻?这么恶毒?”
“以前?”
明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冷得像冰。
“你也知道是以前?以前我是脑子里有泡,才会把你当个宝!现在泡破了,脑子里的水流干了,我看清了,不行吗?”
这时,脑海里的系统突然冒了出来:
【滴——检测到宿主攻击意图,辅助功能开启,扫描目标:傅司宴。身体状态:胃部痉挛,伴有轻微胃溃疡,原因分析:长期饮食不规律,挑食,且……作的。】
明月听完,嘴角的嘲讽更甚。
她抱着双臂,目光落在傅司宴紧紧按着胃部的手上。
“还有,傅总,我看你印堂发黑,脸色蜡黄,最近是不是经常半夜胃疼醒过来?”
傅司宴一愣,下意识地反驳:“那是工作忙累出来的职业病!你懂什么?”
“职业病?哈!”
明月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那个‘胃病’根本不是累出来的,是你自己作出来的!”
“你只喝依云水,只吃米其林三星,稍微有一点不对胃口就整桌菜倒掉,以前我在家的时候,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你熬养胃的小米粥,还要把上面的米油撇出来单独给你喝,结果呢?”
“结果你说那是‘穷酸的东西’,看都不看一眼就倒进了垃圾桶。”明月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那是原主残留的记忆,带着一丝苦涩
“现在没人伺候你了,没人给你熬粥了,那种饿得抓心挠肝的感觉,舒服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傅司宴的痛点上。
傅司宴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看着水槽里那个黑洞洞的下水口,脑海中突然闪过以前的画面。
那是无数个深夜,他应酬完带着一身酒气回家,明月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端给他一碗热腾腾的粥或者面。
那时候的他,只觉得烦,觉得这个女人多事,觉得那是她作为妻子应尽的义务。
他从未想过,如果有一天,那盏灯不亮了,那碗面没了,会是这样的……冷清和难熬。
胃部的疼痛在这一刻似乎加剧了。
一种名为“后悔”的情绪,极其陌生且尖锐地刺了一下他的心脏,虽然只有一瞬间,快得让他抓不住,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却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慌。
“你……”傅司宴声音有些颤抖,却找不到一句硬气的话来回击。
“别你了。”
谢呈此时放下了筷子,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挡在了明月身前,隔绝了傅司宴的视线。
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令意味。
“傅总,既然不舒服,就早点回去休息,这里不是你的总裁办,没人有义务听你发号施令。”
说完,他转头看向明月,声音瞬间柔和了下来:“吃饱了吗?吃饱了就上去睡觉,碗我来洗。”
明月从谢呈身后探出头,然后开心地对谢呈说:“好嘞!辛苦房客啦!”
两人旁若无人地收拾碗筷,配合默契。
傅司宴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小丑。
……
而在厨房外的楼梯拐角阴影处。
一双充满了嫉恨和怨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苏楚楚穿着白色的睡裙,光着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并没有睡,或者说,她根本睡不着。
她看到了傅司宴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那是她在傅司宴眼中从未看到过的神情——那是对明月的在意。
更让她感到心惊肉跳的是,她看到了谢呈站在明月身前的那种姿态,那是一种绝对的占有和保护,像是一头沉睡的雄狮正在苏醒,守护着他的领地。
明月变了。
变得不再受控,变得光芒万丈。
如果不做点什么,恐怕这档综艺录完,她苏楚楚就会彻底沦为笑柄,而傅司宴的心……恐怕也要飞了。
苏楚楚的手紧紧抓着睡裙的裙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明月……”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你想翻身?做梦。”
“明天……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她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黑暗的走廊尽头。
只有厨房里偶尔传来的水流声和低语声,还在继续着这个注定不平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