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渗进岩缝时,营地已经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紧绷的神经让所有人都无法沉睡。新一站在洞口,看着外面逐渐清晰的山林轮廓。雨彻底停了,天空是洗过的灰蓝色,云层很高,今天是晴天——这对行动有利,但也会让隐蔽变得更难。
他回头看向洞内。志保正在整理医疗包,动作机械而精准,把纱布、止血带、缝合针线一样样码好。她的医疗包里多了一支肾上腺素,用泡沫仔细包裹着,放在最上层。
“给他准备的?”新一走过去。
志保点头,没抬眼。“如果他在战斗中受伤,或者代谢突然崩溃……这支能争取十五分钟时间。”
“十五分钟后呢?”
“取决于他自己的身体。”志保拉上医疗包拉链,“可能是暂时的恢复,也可能是……最后的回光返照。”
新一沉默。他看向洞内另一边——园子坐在角落的睡袋上,手里攥着个小布袋,上面绣着铃木家的家纹。布袋是空的,但她一遍遍摩挲着布料,像在祈祷。
步美守在光彦旁边。光彦还在睡,呼吸平稳了许多,脸色不再那么潮红。步美用湿布轻轻擦他的额头,动作很轻,怕吵醒他。元太坐在洞口附近,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削一根木棍,把它削得更尖。
阿笠博士在摆弄无线电,耳朵上戴着耳机,眉头紧皱。妃英理在清点要带走的物资,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几个背包里,准备随时撤离。
“无线电有消息吗?”新一问。
阿笠博士摘下耳机,摇摇头。“杂音太大。收到过两次短暂信号,一次是平次的声音,说‘已汇合,准备撤离’。另一次是快斗,说‘找到通道,三小时后到木材厂’。但都是断断续续的,听不清细节。”
汇合了。京极真找到了他们。快斗也找到了密道。
这是好消息。但新一心里那根弦并没放松。三小时,快斗他们从医院赶到木材厂。然后呢?伤员怎么通过密道?商会什么时候会发现?
“新一。”妃英理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如果……如果今晚行动失败,我们撤不回这里。备用方案是什么?”
新一看着她。妃英理的眼神很平静,是那种接受了最坏可能性的平静。
“北边二十公里,有个废弃的林场。”新一说,“健藏提过,那里有早期的防空洞,很深,能藏人。如果我们失散,或者这里暴露,就往那里去。在林场最高的瞭望塔下埋了个铁盒,里面有地图和约定的汇合点。”
“孩子们呢?”妃英理看向步美和光彦。
“光彦如果稳定了,可以移动。步美和元太……他们必须跟上。”新一顿了顿,“英理阿姨,如果我们有人回不来,拜托你带他们走。”
妃英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本子上记的路线又看了一遍,然后撕下那一页,折好,塞进口袋深处。
洞外传来脚步声。是新一安排放哨的山民回来了,叫阿铁,是健藏的亲信之一——为数不多确认没问题的。
“山下来了两队人。”阿铁喘着气,“一队从镇子方向来,大概十五人,有枪,正在搜山。另一队从东边来,人数不明,但移动很快,不像普通搜山队。”
“东边……”新一看向地图。东边是通往熊本市区的方向,也是保护伞可能的活动区域。
“要转移吗?”阿铁问。
“现在转移反而会暴露。”新一说,“加强警戒,陷阱全部激活。如果被发现,按C方案撤离。”
C方案:分散跑,到三个预定点汇合,然后往北去林场。
阿铁点头,转身去布置。
新一走到洞口,看着下方茂密的山林。晨光中,树林一片寂静,但寂静下面是涌动的危险。他知道商会的人在找他们,保护伞的人在观察他们。而他们能做的,只有等,等天黑,等行动开始。
他感觉一只手放在自己肩上。回头,是园子。
“他会回来的,对吧?”园子问,声音很轻。
新一知道她问的是京极真。“他会回来。”
“那你呢?”
新一愣了一下。
“你也会回来的,对吧?”园子看着他,“新一,你不是一个人。小兰在等你,志保需要你,我们所有人都需要你。所以……不要做傻事。”
新一想起昨晚离开医院前,小兰说的话:“别死。”
“我不会做傻事。”他说。
园子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袋,塞进新一手里。“这个……如果你见到阿真,给他。如果见不到……你就留着。是御守,我妈妈以前在浅草寺求的,说能保平安。”
布袋很轻,但新一感觉手里沉甸甸的。他收下。“我会给他。”
园子转身走回洞里。新一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还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一个新生命,在这个末日里,还在顽强地生长。
他握紧布袋,走回洞内。
“志保。”他走到医疗区,“光彦能移动吗?”
志保检查了一下光彦的状态。“体温三十七度五,呼吸平稳。如果小心一点,短距离移动可以。但不能剧烈颠簸,不能劳累。”
“做好担架。”新一说,“如果今晚我们回不来,或者这里暴露,妃英理会带你们撤离。光彦必须能走。”
志保点头,从物资里找出帆布和木杆,开始制作简易担架。步美和元太过来帮忙。
阿笠博士还在调无线电。忽然,他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惊喜。
“收到了!是小五郎的声音!”
新一冲过去,接过耳机。里面传来断续但清晰的声音:
“……我们已离开木材厂……正在沿河谷上行……京极真带队……伤员情况稳定……预计四小时后到达第二汇合点……重复,四小时后……”
“第二汇合点在哪里?”新一问阿铁。
“在北边河谷上游,有个废弃的水文观测站。”阿铁说,“那里很隐蔽,但需要过一条河。”
“回复他们:收到,注意安全。我们在营地等进一步消息。”
阿笠博士发完消息,看向新一。“看来京极真找到他们了,而且已经开始撤离。”
这是个好消息。但新一知道,撤离的路不会太平。河谷地形复杂,伤员移动缓慢,商会很可能已经封锁了山区主要通道。
“快斗那边呢?”他问。
“还没有新消息。”
新一看了一眼怀表——早上七点四十。快斗说三小时后到木材厂,现在已经过了快两小时。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应该正在密道里。
他需要做决定。按原计划,今晚行动:A队佯攻,B队潜入医院二次拿药。但现在A队被困,B队分散,计划必须调整。
“阿笠博士,”他说,“给快斗发信号:如果找到小兰他们,直接带他们从密道撤离,不要等我们。撤离后前往第二汇合点,和京极真汇合。”
“那医院呢?”
“医院暂时放弃。”新一说,“药已经拿到了,光彦需要的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人安全带回来。”
阿笠博士点头,开始发报。
新一走到洞口,看着晨光中逐渐清晰的山峦。这个决定意味着放弃仓库里的大量物资,意味着他们可能失去长期生存的基础。但人活着,才有未来。
他想起父亲工藤优作说过的话:“侦探最大的责任不是解开谜题,而是保护无辜的人。有时候,保护意味着放弃。”
他现在明白了。作为领队,他的责任不是拿到最多的物资,不是赢得每场战斗,而是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哪怕这意味着撤退,意味着放弃。
洞内,志保已经做好了担架,正在教步美和元太怎么使用。妃英理把最重要的物资分装进几个背包,每人一个,随时可以背上就跑。园子在整理急救包,把药品分类装好。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新一深吸一口气,走回洞内中央。
“所有人,集合。”
大家聚拢过来。连光彦也醒了,靠着岩壁坐着,看着新一。
“计划调整。”新一说,“今晚的行动取消。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接应京极真和快斗他们,然后撤离这片山区。”
“撤到哪里?”元太问。
“北边的林场,然后看情况。”新一说,“但现在,我们需要先撑过今天。商会正在搜山,保护伞可能也在附近。所有人,检查装备,熟悉撤离路线,做好随时战斗或逃跑的准备。”
他环视每个人。“我知道这很难。我们好不容易在这里建起营地,好不容易拿到药,现在却要放弃。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有希望重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很坚定。
“现在,”新一说,“志保和妃英理,负责伤员和物资准备。阿笠博士,继续监听无线电,有任何消息立刻报告。阿铁,你带人加强外围警戒,设置更多陷阱和预警装置。其他人,休息,保存体力。”
人群散开,各自忙碌。
新一走到光彦身边,蹲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光彦说,“新一哥哥……我拖累大家了。”
“没有。”新一拍拍他的肩,“你是我们坚持下去的理由之一。因为你,我们拿到了药。因为你,我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战斗——不是为了生存,是为了让像你这样的孩子,能活下去,能长大。”
光彦眼睛红了,但没哭。“我会长大的。然后……然后我要帮大家。”
“嗯。”新一点头,“好好休息,等你能走了,我们需要你的智慧。”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晨光已经完全照亮山林,鸟儿开始鸣叫,世界看起来平静而美好。
但新一知道,这平静下面,是涌动的暗流。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布袋——园子给的御守。又摸了摸另一只口袋里的手枪——只剩两发子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山峦。
小兰,平次,小五郎,京极真,快斗……所有人,都要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