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雨停了,但天空还阴着,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脊上。快斗离开隐蔽点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天还没黑,但光线已经开始暗淡。他需要这段时间潜入镇子,在天完全黑透前找到藏身处,然后等夜幕降临再行动。
“一个人去太危险。”志保在他离开前说。她正在给光彦换输液瓶,手没停,但眼睛看着他。
“人多了更危险。”快斗检查着腰包里的工具:开锁器、小镜子、一卷细线、几枚自制烟雾弹。还有那把从商会缴获的手枪,只剩三发子弹,他别在腰间。“而且这次不是打架,是探查。越隐蔽越好。”
“如果遇到铁男呢?”
“那就躲。”快斗拉上外套拉链,外套是深灰色的,在暮色里不显眼。“或者跑。我脚伤好多了,跑得过。”
志保没再劝。她递过来一个小医疗包:“止血带,止痛药,还有一支肾上腺素。用在最糟糕的时候。”
快斗接过,塞进背包夹层。“谢了。”
走出岩洞时,步美追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布袋。“这个……给你。”
快斗接过,打开看,是几块烤过的芋头干,还有一小包盐。
“路上吃。”步美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一定要回来。”
快斗蹲下,和她平视。“我会回来。而且会带回消息。你相信吗?”
步美用力点头。
快斗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岩洞。妃英理在洞口看着他,微微点头。阿笠博士在调试天线,没回头,但抬手挥了挥。光彦躺在里面,看不见,但快斗知道他醒着。
他转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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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镇子的路线和昨晚不同。他选了更西边的一条路——绕远,但沿途废墟多,容易隐蔽。暮色是最好的掩护,影子被拉得很长,建筑残骸投下的阴影连成一片。
快斗没有直接去市政厅或医院。他先去了镇子西区边缘的一栋建筑——是间小杂货店,门脸全毁了,但后面的储藏室还算完整。这是他之前侦察时发现的备用藏身点。
储藏室里堆着空纸箱和朽坏的货架,空气里有灰尘和老鼠屎的味道。快斗在角落清出一块地方,坐下来,等天黑。
透过破窗,他能看见街道。黄昏的镇子很安静,偶尔有人影走过,但不多。商会的人集中在东区,西区相对松散,这里住的多是不愿加入商会、但又没能力反抗的普通幸存者。他们像影子一样活着,白天躲着,晚上才敢出来找点吃的。
快斗从背包里拿出干粮,慢慢嚼着。芋头干很硬,得用力才能咬碎。他就着水壶里的水咽下去,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天完全黑透时,他动了。
目标是市政厅。但不去正门,而是从侧面——市政厅旁边有栋两层小楼,以前可能是镇政府办公楼,楼顶和市政厅二楼有座天桥相连。天桥已经半塌,但骨架还在,能过人。
快斗像猫一样爬上小楼的排水管。水管锈得厉害,踩上去嘎吱作响,但他体重轻,动作快,几下就翻上二楼窗台。窗户是破的,他钻进去。
楼里一片漆黑,但有声音——楼下有人说话。快斗屏息听了几秒,判断出是两个商会的普通成员,在抱怨守夜任务。
“……凭什么又是我们守西区?东区的人就能在屋里烤火。”
“谁让我们没枪。有枪的才能守重要地方。”
“妈的,等老子也弄把枪……”
“做梦吧。枪都在龙造和铁男手里。他们防着我们呢。”
“听说铁男昨天在医院吃了亏,死了好几个人?”
“嘘!小声点!让铁男听见,你我都别想活。”
声音渐渐远去。快斗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人了,才摸向楼梯。
通往天桥的门在走廊尽头,锁着,但锁很普通。快斗用细铁丝拨弄几下就开了。门后是个小平台,天桥从平台伸出去,架在两栋楼之间。
天桥的金属骨架锈蚀严重,桥面铺的木板大多烂了,只剩几根横梁。快斗试了试,横梁还算结实。他手脚并用爬过去,像走钢丝。
爬到一半时,下方街道传来脚步声。快斗立刻停下,身体紧贴横梁。手电光柱从下面扫过,没照到他。
等巡逻队过去,他才继续爬。市政厅二楼的窗户就在眼前——是扇气窗,很小,但够他钻进去。窗锁是插销式的,他从外面用细铁丝勾开,轻轻推开窗。
里面是条走廊,空无一人。但空气里有烟味和食物味,还有隐约的说话声,从楼下传来。
快斗落地无声,贴着墙移动。他需要找到关押小夜的地方,或者找到商会内部矛盾的证据。
第一个房间是空的,只有桌椅。第二个房间堆着些杂物。第三个房间……门缝下透出光,里面有说话声。
快斗蹲下,从门缝往里看。
房间里有三个人。两个坐着的,一个站着的。坐着的之一是铁男,他脸上的疤痕在油灯光下更显狰狞。另一个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戴眼镜,手里拿着个本子,在记录什么。站着的年轻男人快斗见过——是昨晚在医院后门被打晕的守卫之一。
“……所以仓库的药品被拿走了至少三分之一。”戴眼镜的男人说,声音很平静,“抗生素、止痛药、手术器械。冷藏柜里的血清也被动过。”
“血清?”铁男皱眉,“他们拿血清干什么?”
“不知道。但丢的是标注‘A系列’的样品。”眼镜男翻看本子,“A-03,A-07,A-12。都是高优先级观察样本。”
“妈的。”铁男骂了句,“斯特林先生会很不高兴。”
斯特林。保护伞的CEO。
快斗的心跳快了一拍。果然,商会的背后是保护伞。
“那个女孩呢?”眼镜男问。
“在地下室。龙造亲自看着。”铁男说,“但健藏那老家伙跑了,还带走了几个山民。我们的人在搜山,但还没找到。”
“必须找到。小夜是关键——她是森医生的女儿,知道仓库的所有秘密。而且她身上可能有我们没发现的……特质。”
“什么特质?”
眼镜男合上本子。“森医生在死前,可能给小夜注射过某种东西。根据我们从医院档案室找到的资料,他在病毒爆发初期,用自己女儿做过免疫实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是说……那丫头可能对病毒有特殊抗性?”铁男问。
“或者更糟——她是某种携带者。”眼镜男说,“所以我们才要活的。死了就没价值了。”
快斗的手指收紧。小夜被控制了,但商会要的是活口。这给了他们救人的机会——如果还来得及。
“龙造那边呢?”眼镜男换了个话题,“他对这次损失怎么说?”
“很生气。”铁男冷笑,“但他能怎样?没有我们提供的武器和情报,他早被山民联盟灭了。现在他病得越来越重,每天都需要胰岛素。胰岛素在我们手里,他就得听话。”
“但要小心。狗急了会跳墙。”
“我知道。”铁男站起来,“所以我让石田和黑崎去盯着他。那两个人是健藏的旧部,但早就被我们收买了。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石田和黑崎。就是那两个消失的山民。
快斗记下。内奸找到了,但健藏呢?他还活着吗?
房间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但转到了物资分配和防御布置。快斗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新信息了,才悄悄退开。
地下室。小夜在地下室。但地下室在哪里?
市政厅的结构他不熟,得找。
快斗沿着走廊往下走,楼梯在尽头。刚走到楼梯口,下方传来上楼的脚步声。他立刻闪进旁边的门——是个厕所,虽然臭,但能躲。
上楼的是两个人,边走边聊。
“……那丫头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点。但一直在哭。”
“哭就哭吧。等过几天,她就知道哭了没用。”
“龙造老大是不是太狠了?毕竟才十一岁。”
“狠?你忘了她爹怎么死的?要不是她爹藏着仓库钥匙,我们早就有药了!老大也不用天天打胰岛素!”
声音远去。快斗从厕所出来,下楼梯。
一楼大厅很宽敞,但堆满了各种物资箱,像仓库。有几个守卫在打牌,没注意阴影里的动静。快斗贴着墙,绕过大厅,找到通往地下室的门。
门锁着,但锁不难开。他花了半分钟撬开,轻轻推开。
门后是向下的楼梯,昏暗,有霉味。快斗关上身后的门,往下走。
地下室比想象中大,分成几个隔间。第一个隔间堆着杂物,第二个隔间放着几个大桶,第三个隔间……有光。
快斗靠近。隔间门是铁栅栏,里面像个小牢房。油灯放在地上,光晕里,小夜蜷缩在角落的草垫上,背对着门。
她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发抖。不是冷的发抖,是哭的那种发抖。
快斗没立刻出声。他先观察四周——牢房外没有守卫,但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门缝下透出光,里面有人。
他悄悄挪到牢房边,压低声音:“小夜。”
小夜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头。看见快斗的瞬间,她的眼睛瞪大,但没叫出声——她很聪明。
快斗把手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小夜点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爬过来,隔着铁栅栏,声音细得像蚊子:“快斗哥哥……”
“你还好吗?”快斗问,同时手上没停,开始撬牢门的锁。
“嗯……他们没打我。但……”小夜看了眼走廊尽头那扇门,“龙造叔叔……他变得好可怕。他需要药,每天都打针,打针后就发脾气。”
“胰岛素?”
小夜点头。“健藏叔叔……他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快斗实话实说,“但我们在找他。你被带来这里时,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小夜回忆着:“昨天晚上,健藏叔叔说要带我去新营地。但走到半路,石田和黑崎叔叔出现了。他们……他们打了健藏叔叔。健藏叔叔让我跑,但我被抓回来了。”
“健藏受伤了?”
“流了很多血……头被打破了。”小夜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但他们没杀他。他们说……留着有用。”
锁开了。快斗轻轻拉开牢门。“出来,小声。”
小夜钻出来。她脚上没戴镣铐,但很虚弱,站不稳。快斗扶住她。
“能走吗?”
“能。”
他们悄悄往楼梯方向移动。但就在这时,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色蜡黄,眼睛深陷。他手里拿着个注射器,正在往手臂上扎针。是龙造。
龙造抬起头,看见快斗和小夜的瞬间,愣住了。
快斗反应更快。他一把推开小夜,同时拔出手枪——但他没开枪,而是用枪柄狠狠砸向墙上的油灯。灯灭了,地下室陷入黑暗。
“来人!”龙造嘶吼。
快斗拉着小夜往楼梯冲。但楼梯上方传来脚步声——守卫下来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快斗看向旁边堆着的大桶——是汽油桶,盖子开着,味道刺鼻。他有了主意。
“躲到桶后面!”他把小夜推过去,然后从背包里掏出烟雾弹,扔向汽油桶旁边的空地。
烟雾弹炸开,白烟迅速弥漫。同时,快斗用手枪朝汽油桶旁边的地面开了一枪——火星溅到洒出的汽油上,“轰”的一声,火苗窜起。
火不大,但烟雾和火光造成了混乱。守卫们本能地后退、躲避。
快斗趁乱拉着小夜冲上楼梯。上面的大厅也乱了,有人在喊“着火了!”,有人在跑。
他们混入混乱的人群,冲向市政厅后门。后门没锁,两人冲出去,冲进夜色。
跑出两条街后,快斗才停下,靠着墙喘气。小夜也在喘,但没哭,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袖子。
“现在去哪?”她问。
快斗看着夜色中的镇子。“医院。我要去找一个人。”
“谁?”
“一个给你留纸条的人。”快斗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字条——“仓库密码在X光机后面。但别去,有陷阱。——匿名”
小夜看着字条,眼睛亮了一下。“这个笔迹……是良子姐姐!”
“良子?”
“医院的护士。爸爸的学生,很照顾我。”小夜说,“病毒爆发后,她一直躲在医院里,照顾还活着的病人。爸爸死后,她说要保护仓库的秘密……”
“她在医院哪里?”
“不知道。但医院有医护人员专用的藏身处,在地下室更深处,只有医院的人知道。”
快斗点头。“好,我们去医院。但这次,不走管道。走正门。”
“正门有守卫。”
“我知道。”快斗收起手枪,检查了一下——还剩两发子弹。“所以我们得想别的办法。”
他看向小夜。“你愿意再冒险一次吗?”
小夜用力点头。“我要救健藏叔叔。还要……完成爸爸的遗愿。”
夜色深沉。远处的市政厅,火光已经熄灭,但警报声还在响。商会的人正在全镇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