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咳嗽声开始加重。
不是白天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干咳,而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湿音的咳嗽。每一次都像是要把内脏震出来,咳完有好几秒喘不上气。
志保第三次起身查看。油灯的光在帐篷里摇晃,映出光彦通红的脸。他侧躺着,身体蜷缩,额头上全是冷汗。
“喝水。”志保扶起他,把水壶凑到嘴边。
光彦喝了一小口,又开始咳。这次咳出了东西——透明的痰液里混着血丝,在油灯光下泛着暗红。
志保的心沉了下去。她把痰液接在布片上,拿到灯下细看。血丝很细,但确实存在。这通常意味着肺部感染加重,毛细血管破裂。
“胸口疼吗?”她问。
光彦点头,声音嘶哑:“像有东西压着。”
“这边疼,还是这边?”志保轻轻按压他的胸壁。
“都疼……”
志保放下手。她从药箱里拿出最后两片阿莫西林——健藏给的那瓶已经快空了。掰开一片,半片给光彦服下,半片留着四小时后再用。
“睡吧。”她轻声说,“尽量侧着,呼吸会顺畅些。”
光彦闭上眼睛,但睫毛在不停颤动。他在忍痛。
志保坐回桌前。医疗记录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症状变化、用药记录、体温曲线。光彦的体温从三天前的三十七度八,升到今天的三十九度一。呼吸频率从每分钟十八次增加到二十八次。血氧饱和度——用健藏带来的简易指夹式测量仪测的——已经从百分之九十六降到百分之九十二。
这是肺炎加重的典型表现。需要更强效的抗生素,或者住院治疗,或者两者都需要。但他们现在只有阿莫西林,而且只剩一天半的量。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园子掀开门帘进来。
“他怎么样了?”
“在恶化。”志保实话实说。
园子走到光彦床边,蹲下来,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好烫。”
“三十九度一。”
“药呢?”
“只剩一天半的量。”志保顿了顿,“如果明天拿不到新药,后天开始就只能靠他自己的免疫力了。”
园子沉默。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影。怀孕两个月的身体已经开始显露出疲惫。
“新一那边……”她低声问。
“今晚开会决定。”志保说,“但不管决定是什么,行动最快也要明晚。光彦等不了那么久。”
“我可以给他物理降温。”
“已经在做了。”志保指了指旁边水盆里的湿布,“但治标不治本。感染在肺部,必须用抗生素。”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光彦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值夜人偶尔的走动声。
过了一会儿,园子说:“我去找新一。得让他知道情况有多紧急。”
“他应该知道。”志保说,“但知道和能做什么是两回事。”
园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光彦。“他会死吗?”
志保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记录本上那些冷酷的数据:体温、呼吸、血氧、炎症指标。科学告诉她,按照这个趋势,如果没有有效干预,光彦的生存概率不超过百分之三十。
但科学没有告诉她,对一个九岁的孩子,她应该怎么说。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们正在做所有能做的事。”
园子点点头,离开了。
志保重新坐回桌前。她翻开记录本的最后一页,开始计算。
如果明天行动,最快明晚拿到药。如果一切顺利,后天早上能开始用药。光彦需要至少撑过四十八小时。
按照目前的恶化速度,四十八小时后,他的血氧可能会降到百分之九十以下——那是危险线。体温可能超过四十度。肺部的炎症可能会扩散。
需要更强效的支撑手段。
她站起来,走到帐篷角落,那里堆着一些从东京带来的医疗书籍。翻出一本《野战急救手册》,找到肺炎章节。上面列着一些在没有抗生素情况下的替代方案:体位引流、蒸汽吸入、增加液体摄入、控制体温。
这些他们都做了。但还不够。
书页在油灯下泛黄。志保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那里有一段关于“草药替代方案”的记载:鱼腥草、金银花、板蓝根……具有天然抗菌作用。
她记起来了。健藏昨天提到过,山里有一种叫“石韦”的蕨类植物,本地人用它治咳嗽。还有“车前草”,对呼吸道感染有效。
也许可以试试。
她合上书,正准备去叫醒健藏,帐篷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步美。
小女孩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光着脚,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志保姐姐……”她声音很小,“光彦会死吗?”
志保蹲下来,和她平视。“我们在想办法。”
“元太说,如果药不够,可以分他一半。”步美说,“他说他身体好,不用吃。”
“药不是这样分的。”志保说,“每个人需要不同的剂量。”
“但光彦需要更多,对吧?”步美眼泪掉下来,“我可以把我的饭分给他,我可以不吃饭,把饭换成药……”
“步美。”志保按住她的肩膀,“听着。光彦需要的不是你的饭,而是我们所有人一起想办法找到的药。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去睡觉,保持健康。如果连你也病了,我们会更忙不过来。明白吗?”
步美咬着嘴唇,点头。
“回去睡吧。”志保说,“明天可能需要你帮忙照顾光彦,你得有精神。”
“嗯。”
步美走了。志保站在原地,听着她光脚踩在地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出帐篷。
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开始泛白。营地笼罩在一片深蓝色里,中央火堆快要熄灭了,只剩几点红光。
她朝健藏的帐篷走去。走到一半,看见新一从指挥帐篷出来,两人在空地中间相遇。
“光彦情况不好。”志保直接说。
“我知道。”新一手里拿着地图,眼睛里有血丝,“园子刚来找过我。”
“我们需要药。最晚后天早上。”
“明天行动。”新一说,“今晚开会就是定这个。但具体方案还需要细化。”
“有什么我能做的?”
“研究医院的平面图。”新一展开地图,“健藏提供的草图太简略。我们需要知道更精确的结构:通风管道在哪里,电源线路怎么走,有没有备用出口。你是科学家,看图纸应该比我们强。”
志保接过地图。在微弱的天光下,医院的结构线条显得很模糊。“我需要更好的光。”
“去我帐篷。有油灯。”
两人走进指挥帐篷。新一点燃油灯,光线照亮铺在桌上的各种图纸:手绘的地形图、从旅馆找到的旧地图、健藏画的简笔画似的医院草图。
志保坐下来,开始仔细研究医院的草图。建筑共三层,地上两层,地下一层。急诊科在一楼东侧,手术室在二楼西侧。地下仓库的入口在急诊科后门,但健藏的草图上画了个问号——他不确定具体位置。
“这里。”志保指着问号,“我们需要知道精确的入口位置。如果走错,可能会触发警报,或者进入死胡同。”
“快斗明天会再去侦察。”新一说,“他脚伤好多了,可以近距离观察医院外围。”
“太危险。”
“但我们没有选择。”新一声音很平静,“要么冒险,要么看着光彦死。要么冒险,要么永远被商会压在山里。”
志保抬头看他。油灯的光从下往上照,在新一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他才十七岁,但眼神已经像三十岁。
“你决定了。”她说。
“决定了。”新一点头,“会议只是形式。实际决定已经做了。我们会和健藏合作,明晚行动,目标医院地下仓库。”
“如果失败呢?”
“那我们就撤出这片山区,往北走。”新一说,“平次说四国那边可能有更多的幸存者据点,也许能找到药。但光彦撑不到那么远的路程。”
所以必须成功。
志保重新低下头,继续看图纸。她的手指沿着线条移动,大脑在快速运转:建筑结构、管道走向、可能的薄弱点……
“通风系统。”她忽然说,“老式医院通常有集中的通风管道。如果仓库在地下,一定有通风口。也许可以从通风管道进去,避开正门。”
“管道多大?”
“不一定。但人应该能爬进去。”志保回忆着她在组织时见过的建筑图纸,“通风管道通常有检修口,在楼顶或者外墙。如果能找到,可以成为备用入口。”
新一记下。“我会告诉快斗,让他重点找通风口。”
两人继续讨论。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营地里开始有人走动,脚步声、低声说话声、水桶碰撞声。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外传来小兰的声音:“新一,大家差不多都起来了。会议什么时候开?”
新一看了一眼怀表——六点半。“七点。在中央空地。”
“好。”
小兰的脚步声远去。志保放下图纸,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还有一件事。”新一说。
“嗯?”
“京极真。”新一压低声音,“如果明晚行动,他肯定要求参加。但以他现在的状态……”
“我建议不让他去。”志保说,“他的体温还在升高,身体处于不稳定的亢奋状态。战场上任何意外都可能触发更严重的反应。”
“但他不会听。”
“那就下命令。”志保看着他,“你是领队。有时候,必须做不受欢迎的决定。”
新一沉默了几秒。“如果他偷偷跟去呢?”
“那就找人看着他。”志保说,“小五郎,或者平次。在营地留下足够的人手,确保他不会擅自行动。”
新一点头。“我会安排。”
他收起图纸,志保站起来。两人走出帐篷,晨光已经照亮半个营地。远处,炊烟升起——早餐时间到了。
志保朝医疗帐篷走去。还没走到,就听见里面传出的咳嗽声。
比昨晚更剧烈了。
她加快脚步,掀开门帘。光彦坐在床上,弯着腰,咳得全身发抖。步美在旁边,一手扶着他的背,一手拿着水壶,眼泪不停往下掉。
“志保姐姐……”
“让开。”志保快步上前,把光彦放平,听他的肺部。
声音很糟。左肺下叶有明显的湿啰音,像水泡破裂的声音。这是肺泡积液的迹象。
她掀开光彦的衣服,观察胸壁起伏。左侧比右侧弱——说明左肺功能已经受影响。
“呼吸,慢一点。”她指导着,“用鼻子吸气,用嘴呼气。尽量把气吐干净。”
光彦照做,但很快又开始咳。这次咳出了一口带血的痰。
步美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志保用布接住痰,放到一边。然后拿出听诊器——是从东京带来的,为数不多还能用的医疗设备之一。仔细听诊了前后胸,记录下每一个异常音。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糟。感染已经扩散到整个左肺,右肺也开始出现早期症状。如果没有强效抗生素,很可能发展成双侧肺炎,然后是呼吸衰竭。
“步美。”她头也不抬,“去把元太叫来。然后你去厨房,要一碗热粥,尽量稀一点,加点盐。”
“好、好的。”
步美跑了出去。志保给光彦量体温:三十九点三度。又测了血氧:百分之九十一点五。
她拿出最后一片半阿莫西林,全部给光彦服下。这是今天全天的量了。明天开始,将无药可用。
光彦吃完药,稍微平静了些。他看着她,眼睛因为发烧而异常明亮。
“志保姐姐……我会死吗?”
志保擦掉他额头上的汗。“不会。”
“但是你在担心。”
“医生都会担心病人。”志保说,“但这不意味着病人会死。”
“如果我死了……”光彦声音很轻,“步美和元太就只剩两个人了。侦探团就……”
“你不会死。”志保打断他,“我们明天就去拿药。拿到药,你就好了。”
“真的?”
“真的。”志保说,“所以今天你要好好休息,保存体力。明天药来了,你才有精神吃药。”
光彦点点头,闭上眼睛。
志保坐在床边,看着他因为呼吸而起伏的胸口。孩子的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这几个月大家都瘦了。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元太和步美的声音。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出帐篷。
晨光已经洒满营地。新一站在中央空地上,正在召集人开会。小兰、平次、小五郎、妃英理、快斗、两个中村、健藏……所有人都来了。
志保走过去,站在人群边缘。新一看到她,微微点头。
“开始吧。”他说。
会议开始了。而医疗帐篷里,光彦的咳嗽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像是倒计时的钟摆,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