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从破损的窗格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带。灰尘在光里缓慢翻滚,像微小的星系。
新一是第一个醒的。他在大厅角落的睡袋里睁开眼,先听声音——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偶尔有一两声咳嗽。光彦的咳嗽。
他坐起身。大厅里横七竖八睡着二十几个人,剩下的在楼上房间。空气里有木头燃烧后的余味,混着霉味和汗味。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
他轻手轻脚跨过睡袋,走到门口。推开门,冷空气涌进来,带着山里清晨特有的湿润感。天空是淡青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山尖藏在雾里。
营地完全显露在晨光中,比昨天傍晚看得更清楚。
温泉旅馆是最大的建筑,木结构,两层。左边一半的屋顶塌了,烧焦的房梁像肋骨一样刺向天空。右边还算完好,但外墙有密集的弹孔——新一走过去数了数,一个窗户周围就有十几个。子弹从小口径武器射出,角度是从外面往里面打。
弹孔周围有深褐色的溅射痕迹,已经渗进木头纹理里。不是血,更像是……铁锈?或者是某种药物的残留?新一蹲下,用手指蹭了一点,凑近闻。有淡淡的化学气味,想不起是什么。
“在看什么?”
快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穿着那件总也弄不脏的深色外套,头发有点乱,但眼神清醒得像已经醒了两个小时。
“弹孔。”新一说。
快斗走过来,也蹲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型放大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的——对着弹孔边缘看。
“子弹是铜被甲的。”他说,“但不是军用弹。更像……运动步枪用的。口径大概5.56。”
“狩猎?”
“狩猎用不到这么密集的射击。”快斗站起来,看向其他几处弹孔,“这是压制火力。开枪的人受过训练,至少知道怎么控制弹着点。”
两人绕着旅馆走了一圈。背面的破坏更严重——整面墙被什么重物撞过,木板向内凹陷,露出里面的框架。地上有拖拽痕迹,从墙边一直延伸到树林边缘,痕迹很深,像是拖着很重的东西。
“不是人。”快斗蹲下检查拖痕,“宽度超过半米。可能是……小型车辆?或者……”
他停住了。新一顺着他目光看去,在拖痕旁边的泥地上,有一个模糊的印记。三个圆形的凹陷,排列成三角形,每个凹陷直径十厘米左右,深约两指。
“这是什么?”新一问。
快斗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和铅笔,快速描下印记的形状。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下凹陷的深度。
“不知道。”他最后说,“但肯定不是人类的脚印。”
旅馆东侧有几间小木屋,应该是后来搭建的仓库或者工具间。第一间里面堆着农具:锄头、铁锹、耙子,都生锈了,但摆放整齐。第二间是空的,只有地上散落着一些谷壳。第三间……
新一推开门,霉味扑面而来。
这间屋子很小,大概四叠大小。靠墙有张小床,床垫已经发霉,长出灰绿色的斑点。床边有个矮桌,桌上有几本书——儿童绘本,封面褪色了,但能看出是《古利和古拉》《100万只猫》之类的。
墙上贴着几张画。用蜡笔画的,线条稚嫩。一张画着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孩子,手拉手站在房子前。房子是简单的三角形加方形,烟囱冒着烟。另一张画着山和树,天空有太阳,太阳有笑脸。
画的角落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小夜七岁”。
“这是孩子的房间。”快斗轻声说。
新一走到桌边,拿起一本绘本。书页已经粘连,但还能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给小夜,生日快乐。——爸爸”
字迹工整,有力。
“小夜……”新一念着这个名字。昨天在旅馆墙上看到过,“小夜在哪里?”
快斗在检查床下。他趴下来,伸手进去摸索,掏出几个东西: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少了一只眼睛;一个铁皮发条玩具,锈死了;还有一个小木盒。
木盒没有锁。快斗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全家福。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中间站着个小女孩,扎着双马尾,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背景就是这个温泉旅馆,但那时候还完好,门口挂着“山田温泉”的牌子。
第二张是男人单独的照片,穿着工作服,站在一片菜地前,手里拿着锄头,对着镜头笑。
第三张……是女孩的近照。看起来八九岁,脸更瘦了,眼神里有种早熟的东西。她站在旅馆门口,背后是烧焦的墙壁。照片边缘有日期,用圆珠笔写的:“爆发后第88天”。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爸爸说我们要活下去。小夜会努力的。”
新一把照片放回盒子。他们走出小木屋,晨光更亮了,雾气开始散去。
“所以这里住着一家人。”快斗说,“至少曾经是。”
“还有其他人。”新一指向前面的空地,那里有几个简易灶台,是用石头垒的。“不止一户。”
他们走向仓库——最大的那栋独立建筑。门被暴力撬开,门锁掉在地上,已经锈蚀。里面空间很大,挑高四五米,但现在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没用的东西:破损的麻袋、断掉的绳子、几捆生锈的铁丝。
仓库中央有片区域特别干净,地上有方形的压痕,像是长期放过重物。
“这里本来有东西。”快斗蹲下摸压痕,“很重,可能是……发电机?或者储水罐?”
“被搬走了。”新一说。
“或者被抢走了。”
他们走出仓库。小兰和京极真从旅馆出来,小兰手里拿着锅,京极真单手提着水桶——从山涧打来的水。
“光彦怎么样?”新一问。
“烧没退。”小兰脸色凝重,“志保说如果今天还不行,就需要更好的药。”
京极真把水桶放下,用右手捏了捏左肩。绷带下面,伤口在发痒——愈合的痒。他能感觉到肌肉在生长,像有小虫在里面爬。这不正常,正常愈合不会这么快,也不会这么……有存在感。
但他没说。
“我检查了周围。”京极真开口,声音有点哑,“树林里有陷阱。捕兽夹,还有绳套。但都锈了,很久没用过。”
“防御性的?”快斗问。
“嗯。布置在通往营地的几条小路上。”京极真顿了顿,“还有……有些树上有记号。”
他带他们走到营地西侧的树林。在一棵杉树的树干上,离地一米五的位置,刻着一个标记:三角形,里面三道竖线。刻痕很深,是最近几个月刻的,树皮还没完全愈合。
“和加油站那个一样。”新一说。
“不止这里。”京极真指向深处,“每隔五十米左右就有一个。像路标。”
“指哪里?”
京极真没回答,只是看向北边。那边是更密的山林,坡度更陡。
早饭是稀粥和一点鱼干。粥是用昨天收集的雨水煮的,加了点野菜——步美和元太在营地周围找到的,志保确认可食用。鱼干很硬,得在粥里泡软了才能咬动。
光彦喝不下粥。志保用勺子喂他,他咽下去就咳嗽,咳得满脸通红。步美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又忍住。
“必须用药。”志保对新一说,“抗生素。我们带来的过期药效果不够。”
“哪里能找到药?”小五郎问。他昨晚没睡好,眼睛里有血丝。
“山下有城镇。”平次说,“昨天路过时看到了。但下去有风险。”
“什么风险?”
“转化体。还有……”平次看了眼新一,“可能有‘商会’的人。”
“商会。”妃英理重复这个词,“墙上写到的那个?”
“嗯。”新一点头,“袭击这个营地的,很可能就是他们。”
团队安静了。只有火堆里木柴噼啪的响声。
“所以我们要么下山找药,冒险。”小五郎总结,“要么在这里等,看光彦能不能扛过去。”
“扛不过去。”志保平静地说,“以他现在的状况,如果没有有效抗生素,三天内会发展成重症肺炎。这里没有呼吸机,他可能会窒息。”
步美捂住嘴。元太握紧拳头。
“我去。”京极真说。
“你伤没好。”园子立刻说。
“我能走。”京极真站起来,左肩的动作依然有些不自然,但站得很稳,“给我两个人,我带小队下山侦查。不硬闯,只是看看情况。”
新一看着他。京极真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种东西——一种迫切。他想证明自己还能战斗,证明他的身体没有垮。
“我也去。”快斗说。
“还有我。”小兰说。
新一思考了几秒。“好。京极真、快斗、小兰,你们三个去。目标:侦查山下城镇的情况,寻找药房或医院的位置,评估风险。不交战,不暴露,中午前必须回来。”
“明白。”三人同时说。
早饭过后,他们准备出发。小兰检查武器——两把短刀,一把弓箭。快斗带上了他的开锁工具和简易望远镜。京极真没带武器,只是把左手用绷带多缠了几圈,固定在身侧。
“小心。”园子对京极真说,声音很小。
京极真点点头,没说话。
三人离开营地,沿着山路向下。新一站在营地边缘看着他们消失在树林里,然后转身回到旅馆。
他要做另一件事:彻底搜索这个营地,找出关于“商会”和“山民联盟”的所有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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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保在医疗室里忙碌。她把光彦转移到相对干净的榻榻米上,用能找到的所有布料垫高他的头和肩,帮助呼吸。光彦的呼吸很浅,很快,脸颊有不正常的红晕。
“姐姐,”步美小声问,“光彦会死吗?”
志保动作停顿了一瞬。“不会。”她说,“我们会找到药的。”
“可是……”
“没有可是。”志保语气坚定,“我们会找到药。”
但其实她心里没底。她检查过医疗箱,剩下的抗生素只够今天和明天。如果京极真他们今天找不到,明天光彦的状况会更糟。
她走出房间,想去透口气。在走廊里,她遇到了园子。
园子站在那间儿童房门口,看着里面。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
“那是小夜的房间。”志保说。
“我知道。”园子轻声说,“我刚才看了照片。她和我小时候有点像。”
志保没说话。
“我在想,”园子继续说,“她现在在哪里。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也许在山里某个地方。”
“也许死了。”
志保看向园子。园子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强行粘起来。
“京极真会找到药的。”志保说。
“嗯。”园子点头,“他总能做到不可能的事。”
她转身离开走廊,去帮妃英理整理物资。志保站在原地,看着儿童房里那些褪色的蜡笔画。画上的太阳有笑脸,房子冒着烟,三个人手拉手。
那种生活已经不存在了。也许永远不会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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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和快斗留下的那个小本子——在二楼找到的实验室笔记——在志保手里。她找了个安静的角落,一页一页仔细看。
笔记是用英文写的,字迹工整,像科研记录:
“样本A-07观察记录
日期:爆发后第92-105天
地点:熊本山区观测点
样本特征:男性,20-25岁,身高185cm,体重约85kg,显著肌肉量。
初始伤:左肩撕裂伤(猎杀者α型造成),深达骨骼。
预期愈合时间:42-60天(标准模型)。
实际观察:
第3天:伤口表面结痂,无感染迹象。
第7天:痂皮部分脱落,新生皮肤出现。
第14天:基本愈合,功能恢复70%。
异常现象:
1. 体温持续在37.8-38.5℃之间波动,但样本无不适感。
2. 血液样本显示高浓度白细胞(2倍基准)和异常淋巴细胞。
3. 伤口周围皮肤出现黑色素沉积(网状图案)。
假设:样本体内可能存在天然T病毒抗体,或特殊免疫突变。
建议:进一步采集组织样本,进行基因测序。
——观察员K”
翻到下一页:
“补充记录:
样本A-07与另一名女性(样本B-03,推测为伴侣关系)互动频繁。
观察到B-03在A-07受伤期间出现应激性免疫增强(?),需验证是否通过体液交换产生抗体传递。
有趣的现象:情感纽带可能影响生理状态?
(备注:斯特林博士对此特别关注,要求记录所有‘非理性行为对生存概率的影响’)”
再下一页是草图。画着一个人体轮廓,标注了各种数据:心跳、血压、代谢率……都是京极真的。旁边有计算公式,推测他的“理论战斗持续时间”“恢复极限”“预期寿命”。
预期寿命那一栏,原本写着“与常人无异”,但被划掉,改成了:“因代谢过快,可能缩短30-40%”。
志保合上本子。她的手在抖,但她强迫自己镇定。
这些记录说明几件事:第一,保护伞在山区有观测点,而且一直在监视京极真。第二,他们已经把他当作研究样本,数据直报斯特林。第三,他们知道他的异常会缩短寿命。
她想起京极真昨晚说的话:“能走能打,就够了。”
他不知道代价。或者他知道,但不在乎。
志保把本子藏进背包夹层。她决定暂时不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园子。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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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左右,京极真三人回来了。
他们是从树林侧面回来的,没有走正路。小兰身上沾了泥土,快斗的外套被什么勾破了。京极真的绷带渗出了新血。
“怎么了?”新一立刻问。
“遇到了一小群转化体。”小兰说,“七八只,在山路拐弯处游荡。我们绕开了。”
“山下情况呢?”
快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草图,摊在地上。是城镇的简易地图。
“镇子不大,大概两条主街。”他用树枝指着,“这里是药房,我们看到了招牌。但门窗都被封死了,用木板钉起来的。”
“医院呢?”
“这里有家小诊所,也被封了。”快斗停顿了一下,“但是……有人活动的痕迹。”
“什么痕迹?”
“新鲜的脚印。”京极真说,“在诊所后门。不止一个人的,有大有小。还有车辙印,轮胎纹路很新。”
“车?”
“小型卡车或者越野车。”快斗说,“而且我们听到了引擎声。从镇子东边传来的,距离很远,但能确定是车辆。”
新一皱眉。“商会的人?”
“很可能。”小兰说,“我们没敢靠近。但看脚印和车辙的频率,他们应该经常在那里活动。”
“药房和诊所都被他们控制了?”
“看起来是。”快斗说,“所有可能有药品的地方都被封死或者有人看守。我们在远处用望远镜看到药房门口有人——两个男的,拿着砍刀,坐在台阶上。”
“拿到药的可能性?”新一问。
快斗沉默了几秒。“白天接近几乎不可能。晚上也许有机会,但风险很高。而且我们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药,可能早就被搬空了。”
“光彦等不到晚上。”志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走过来,脸色严肃,“他的血氧浓度在下降。需要尽快用药。”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时,营地外围传来了声音。
不是转化体的嚎叫,也不是B.O.W.的动静。是……口哨声?一段简单的旋律,重复两遍。
新一立刻抓起刀,小兰和京极真也站起。团队其他人迅速聚集,武器在手。
口哨声停了。然后一个声音从树林方向传来:
“喂——里面的人!听得见吗?”
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熊本方言口音。
新一示意大家别动,自己走到营地边缘,躲在树后。
“你们是谁?”他喊回去。
短暂的沉默。然后:
“我们是这片山里的人。看到你们进了我们的旧营地。”
“你们的营地?”
“以前是。后来被赶走了。”声音顿了顿,“我们没有恶意。想谈谈,可以吗?”
新一思考。如果是陷阱,对方没必要先出声。但如果是真的……
“出来一个。”他说,“不带武器。我们也一样。”
“好。”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穿着破旧的迷彩外套和工装裤。脸上有风霜刻出的皱纹,眼睛很亮。他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武器。
新一也走出去,保持五米距离。
“我叫健藏。”男人说,“以前是猎户。现在是……嗯,算是山里活着的人的头儿之一。”
“工藤新一。”新一说,“我们从东京来的。”
健藏点点头,好像不意外。“看到你们船靠岸了。观察了两天。”
“为什么现在才露面?”
“得确认你们不是‘商会’的人。”健藏说,“看你们安顿伤者,收拾营地,不像他们。”
“商会是什么?”
健藏的表情沉下来。“一群强盗。以前是镇上的建筑公司,末日来了就拉帮结派,抢物资,抢人。这个营地就是他们打下来的。”
“为什么?”
“为了药品,还有发电机。”健藏指了指仓库,“我们以前在这里有台柴油发电机,从旧农机上拆的。还有一批战备药品,是从山下医院弄来的。商会想要,我们不給,他们就动手。”
“死了多少人?”
“七个。”健藏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东西在烧,“包括我弟弟。我们打不过,他们有枪。”
新一沉默。然后问:“你们现在住哪里?”
“更深的山里,有个山洞,比这里隐蔽。”健藏说,“但我们人少,只剩二十几个。老弱妇孺都有。”
“小夜呢?”新一忽然问。
健藏猛地抬头,眼神锐利起来。“你怎么知道小夜?”
“在营地看到照片和字迹。”
健藏盯着新一看了几秒,然后肩膀放松了一点。“她还活着。在我那里。她爸爸……死在商会手里。”
“抱歉。”
“不用。”健藏摆摆手,“末日里,每天都有人死。习惯了。”
他顿了顿,看向新一身后营地里的其他人。“你们有个孩子生病了,对吧?”
“你怎么知道?”
“听咳嗽声。山里安静,声音传得远。”健藏说,“肺炎?”
“可能是。”
健藏沉默了一会儿。“我们有药。”
新一眼睛一亮。“什么药?”
“抗生素。不多,但够救一个孩子。”健藏说,“是之前从营地抢出来的,藏起来了,商会没找到。”
“条件?”
健藏笑了,笑容里有种苦涩的坦率。“没条件。孩子生病,给药,天经地义。但……”他收起笑容,“我想跟你们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情报换情报。”健藏说,“我们给你们药,还有山里的生存指南——哪些野菜能吃,哪里有干净的水,哪些地方要避开。你们把东京那边的情况告诉我们——病毒、怪物、所有有用的东西。”
“还有呢?”
“如果将来我们遇到麻烦,需要帮忙,你们在能力范围内要帮一把。”健藏说,“就这样。不是命令,是请求。在这世道,多一个能说话的邻居,不是坏事。”
新一思考。这个交易很公平,甚至太公平了。
“药什么时候能给?”
“现在就可以。”健藏说,“我让人回去取。半小时。”
“好。”新一说,“我们接受交易。”
健藏点点头,转身朝树林做了个手势。一个年轻人从树后冒头,听健藏低声交代几句,然后转身跑进山林深处。
“他叫太郎,我侄子。”健藏转回来,“跑得快,二十分钟就能回来。”
新一邀请健藏进营地。健藏没拒绝,但很警惕地观察着每个人的动作和位置。他看到京极真时,目光停留了一会儿。
“你受伤了。”健藏说。
“正在好。”京极真说。
“多严重?”
“猎杀者抓的。”
健藏眉毛挑了挑。“那你能活着,运气很好。”
“不是运气。”京极真说。
健藏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半小时后,太郎回来了,气喘吁吁,手里拿着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几板药:阿莫西林胶囊,还有两盒头孢。都过期了,但比新一他们手里的新鲜。
志保立刻检查,然后点头。“能用。”
她拿去给光彦。步美和元太跟过去,紧张地守在门口。
健藏和新一坐在空地的石头上,开始交换情报。
新一讲了东京的崩溃,各种B.O.W.的类型和特点,保护伞的存在(但没提他们是实验对象)。健藏听得很认真,不时问细节。
轮到健藏时,他讲了这片山区的情况:
商会大约有四十人,控制着山下城镇的资源点。他们有枪——从警察局和自卫队驻地抢的,还有一辆能用的卡车。头目叫“龙造”,以前是建筑公司社长,心狠手辣。
山里有几种变异动物,最常见的是“山魈”——敏捷的小型灵长类,成群活动,会偷食物。还有偶尔出现的“巨熊”——不是真的熊,是某种大型变异体,见过一次,有三米高。
最重要的信息:山里相对安全,因为人口密度低,转化体不多。但商会是最大的威胁。
“他们最近在找东西。”健藏说,“镇医院地下仓库的钥匙。那里是战备物资库,有大量药品和医疗设备。钥匙在我们前首领——小夜的爸爸——手里。他死前把钥匙给了小夜,让她藏起来。”
“商会不知道小夜还活着?”
“应该不知道。”健藏说,“他们以为钥匙在营地被毁了。但如果他们发现你们在这里,可能会怀疑。”
“我们会小心。”新一说。
交谈持续到中午。健藏离开前,给了新一一张手绘地图,标注了水源、危险区域、还有几个可能的狩猎点。
“每周这个时间,我会在山脊那棵大松树那里。”健藏说,“如果你们需要帮助,或者有新的情报,去那里留记号。三角形标记,你们见过的。”
“明白。”
健藏走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树林里。
新一回到营地,志保告诉他光彦已经吃了药,呼吸平稳了些,烧开始退了。
“药有效。”志保说,“但他需要休息至少三天。”
“那我们就在这里待三天。”新一说。
下午,团队开始正式修复营地。封堵破损的窗户,加固大门,清理房间。小五郎带人重新布置了外围的陷阱——那些生锈的捕兽夹被修好,还增加了绊索和铃铛警报。
京极真帮忙搬木头,虽然只能用一只手。园子想帮他,他摇头。
“你去帮志保。”他说。
“但你的伤——”
“在好了。”京极真说,“真的。”
园子看着他,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左肩的绷带。隔着纱布,能感觉到温度——比正常体温高。
“你总在发烧。”她说。
“没事。”
“如果有一天……”园子没说下去。
“不会有那一天。”京极真打断她,“我答应过,会保护你。答应的事,就一定做到。”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园子看着他,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往下掉。
京极真慌了,想伸手擦,但右手拿着木头。园子自己抹掉眼泪,笑了笑。
“我没事。”她说,“就是……有点累。”
她转身走开,去帮妃英理分拣野菜。京极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左手不自觉地握紧,绷带下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
傍晚,营地第一次升起了炊烟。火堆上煮着一大锅野菜汤,加了点鱼干和野蘑菇。味道不怎么样,但热乎乎的。
光彦醒了,能喝点汤。步美一口一口喂他,元太在旁边讲笑话——很烂的笑话,但光彦笑了。
新一站在旅馆门口,看着这一切。暂时的平静,暂时的安全。但他知道不会持续太久。
快斗走到他身边。
“我检查了那个实验室笔记提到的地方。”快斗低声说,“北边两公里左右,有个高地。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营地。”
“观测点?”
“嗯。有人待过的痕迹——烟蒂、食品包装,都是近期。还有这个。”快斗递过来一个小东西。
是个纽扣大小的金属片,上面有极细微的纹路。
“这是什么?”新一问。
“不知道。但材料很高级,不像是山里该有的东西。”
新一把金属片握在手心,冰冷。
保护伞在看着。一直看着。
他抬头看向北方,山林在暮色中变成深青色。在那片青色里,有眼睛在注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夜来了。
营地点起火把,光在破损的建筑里摇晃。守夜的人爬上临时搭的瞭望台,目光扫过黑暗的树林。
新一躺在睡袋里,听着周围的呼吸声。光彦的咳嗽少了,京极真均匀的呼吸,园子翻身时轻微的动静。
他在想健藏的话,想商会,想小夜和那把钥匙。
也在想那个金属片,和笔记本上“样本A-07”的字样。
最后他睡着了,梦见一座塔。很高的塔,矗立在废墟中,塔顶有光。他在塔底向上看,看不到顶。
塔身刻满了名字。
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也找到了京极真、小兰、志保、快斗、园子……所有人的名字。
然后名字一个接一个消失,像被橡皮擦擦掉。
最后只剩他自己的名字,孤零零地刻在那里。
他醒了。
天还没亮。守夜的小兰坐在火堆旁,往里面添柴。看到他醒了,点点头。
新一起身,走到门口。外面是深蓝色的黎明前黑暗,山风吹过,树林发出海浪般的声音。
他握紧口袋里的金属片,边缘硌着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