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海雾又漫上来了。
新一在驾驶室值班,看着灰白色的雾气一点点吞掉海面,然后吞掉海岸线,最后连停在两百米外的鹤丸号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看了眼表:清晨五点四十分。离平次说的抵达时间还有至少六个小时。
船舱里传来细碎的声响——有人醒了,在轻声说话,收拾东西。五十七个人挤在这艘船上已经快两个月,每个人都学会了在最小空间里生活,动作轻得像猫,说话只用气声。不是怕吵醒别人,是怕声音传出去,传到不该听的东西那里。
小兰从下层船舱上来,手里拿着两个饭团——用最后一点米和海苔捏的,比拳头还小。她递了一个给新一。
“妈妈四点钟就起来做的。”她小声说,“米只剩半袋了。”
新一接过饭团。米粒硬,海苔受潮了有点韧,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食物现在不能浪费,连掉在掌心的碎屑都要舔干净。
“他们呢?”他问。
“大多醒了。京极真在检查武器,快斗在弄无线电,志保在整理医疗箱。”小兰靠在对面的控制台上,“园子有点晕船,但说没事。少年侦探团在帮中村大叔清点工具。”
“你爸呢?”
“在睡觉。”小兰顿了顿,“其实没睡,只是躺着。他说保存体力。”
新一点点头。小五郎越来越像他记忆中那个“沉睡的小五郎”了——不是推理时的状态,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沉默的警觉。他大部分时间不说话,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
六点整,天光从雾的缝隙里渗进来,海面从灰黑变成灰蓝。远处的海岸线重新显现,但那些篝火已经灭了,只剩几缕青烟,细得几乎看不见。
无线电突然响起电流声。
“鹤丸号,这里是服部平次。收到请回答。”
新一立刻抓起麦克风:“平次,收到。你在哪?”
“东南方向,距离鹿儿岛湾入口大概十五海里。能看到樱岛的轮廓了。”平次的声音比昨晚清晰,背景里的风声小了,“你们上岸了吗?”
“还没。在等你。”
“好。我两小时内到。平次完毕。”
通讯结束。驾驶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真来了。”小兰说。
“他从不食言。”新一把麦克风放回去,“让大家准备。平次一到,立刻登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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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雾散得差不多了。鹤丸号重新启航,缓缓驶向樱岛南侧的小码头。这次是白天,能看清更多细节。
码头比昨晚看起来更破。有几根木桩完全断了,栈桥中间塌了一段,需要跳过去。岸上的几栋房子在晨光中显得灰扑扑的,瓦片脱落了不少,墙上有雨水长期冲刷留下的污迹。
但真正让人在意的是——太干净了。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搏斗的迹象。连那些生活痕迹——罐头、锅、睡袋——都摆放得有点过于……整齐。像有人离开时特意收拾过。
“不对劲。”快斗站在船头,眯眼看着岸上,“这里被清理过。”
“可能是之前的幸存者离开时收拾的。”小兰说。
“那他们收拾得也太仔细了。”快斗摇头,“连垃圾都带走了。在末日里,急着离开的人不会这么做。”
新一没说话。他也感觉到了那种违和感。这地方不像被废弃,更像……被特意维持成“废弃的样子”。
八点二十,东南方向的海面上出现一个黑点。
黑点迅速变大,是一艘改装过的小渔船。船体刷着斑驳的白漆,桅杆上挂着一面破布——仔细看能认出是某所高中的校旗。船速很快,在海面划出一道白色的浪迹。
鹤丸号上的人都挤到船舷边。连一直躺在舱里的小五郎也上来了,手搭在眉骨上张望。
渔船在距离五十米处减速,慢慢靠过来。船头站着一个人,个子很高,皮肤晒得黝黑,穿着黑色的防水外套和工装裤。头发乱糟糟的,下巴有胡茬,但那双眼睛——锐利、清醒,在看见鹤丸号上的众人时,亮了一下。
是服部平次。
两船靠拢,快斗扔过去缆绳。平次接住,熟练地绕在船桩上,然后一步跨过一米宽的海面,稳稳落在鹤丸号的甲板上。
他站定,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新一、小兰、小五郎、英理、园子、京极真、志保、快斗、阿笠博士、少年侦探团……还有那些他不认识,但跟着工藤活到现在的人。
“还活着啊。”他说,声音有点哑。
“你也是。”新一说。
平次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疲惫、庆幸、还有关西人骨子里的那种硬气。他走过去,和新一用力握了握手,然后是小五郎、英理。到小兰时,他顿了顿。
“长大了。”他说。
小兰笑了,眼眶有点红:“你也是。”
平次又看向志保——她现在不是灰原哀的样子了,十八岁的宫野志保,冷静地站在那儿,对他点了点头。平次也点点头,没多问。末日里,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最后他看向京极真和园子。京极真的左肩还缠着绷带,但站得笔直。园子紧紧挨着他,手一直没松开。
“听说你们订婚了。”平次说。
“嗯。”京极真说。
“恭喜。”平次拍了拍他的右肩,“要活下去啊。”
简短的寒暄结束,平次立刻进入正题。他带来两个背包,一个装个人物品,另一个鼓鼓囊囊的,打开全是情报资料——手绘地图、笔记、无线电频率列表、还有几本厚厚的册子。
“四国那边的情况。”他把地图摊在甲板上,“我们建立了三个主要据点,总人数两百一十七人。有基本的农业生产,渔业是主要食物来源。医疗条件有限,但至少没有大规模感染。”
“怎么做到的?”新一问。
“运气好。”平次说,“四国人口密度本来就不高,病毒爆发时正值台风季,很多人提前储备了物资躲在家里。等我们意识到外面出事了,转化体的数量已经比本岛少很多。”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最重要的是,我们找到了几个前自卫队的仓库——不是武器,是工程设备和发电机。还有几个农学院的实验农场,种子和工具都还在。”
“你们遇到保护伞了吗?”快斗问。
平次的脸色沉了沉:“遇到过两次。一次是无人机,低空飞过,没攻击,只是观察。另一次是海上,看到过一艘灰色巡逻艇,但离得很远,没接触。”
他抬起头:“但九州这边不一样。我们之前通过无线电和这边联系过,断断续续的。他们说,九州南部相对安全,但北部和内陆……情况很糟。”
“怎么个糟法?”小五郎问。
“变异体进化了。”平次说,“不是东京那种基础转化体。有些会合作狩猎,有些有特殊能力——喷吐腐蚀液、发出声波干扰、甚至有些能简单使用工具。而且数量……很多。”
甲板上安静下来。海风吹过,带着咸味和淡淡的腥气。
“熊本那边呢?”新一问,“听说有个大型据点。”
平次沉默了几秒。“那个我建议先别去。”他说,“无线电里听来的消息很混乱。有人说那里是堡垒,很安全;有人说那里是牢笼,进去就出不来了。而且……”
他压低声音:“有人说,熊本据点的人和保护伞有交易。”
这句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
“证据?”快斗问。
“没证据。现在还需要什么证据,只是传言。”平次说,“但有几个从熊本逃出来的人,说那里每月会有‘灰色船只’靠岸,卸下物资,带走……人。”
“带走人?”小兰问。
“说是‘志愿者’,去新城市。”平次的表情很复杂,“但没人见过志愿者回来。”
新一看着地图上熊本的位置。离这里不算远,陆路大概一百多公里。如果开车,一天能到。
“你的建议是什么?”他问平次。
“先别去熊本。”平次说,“鹿儿岛这边有本地幸存者,你们昨晚看到篝火了吧?去和他们接触,了解情况。我在四国的据点可以当后路,如果这边不行,可以撤过去。”
“那你呢?”
“我和你们一起。”平次说,“四国那边暂时稳定,我离开一两个月没问题。而且……”他看向新一,“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新一点点头。他需要平次,不仅是多一个战斗力,更是多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有经验的同伴。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今天登陆,先接触本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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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鹤丸号靠上码头。
这次是全员行动。五十七个人——加上平次五十八个——分批下船,带着所有能带的物资:食物、水、药品、工具、武器。鹤丸号被清空了,船钥匙留在驾驶室。如果将来需要,也许还能回来取船,但新一知道,可能性不大。
码头在他们脚下发出呻吟。木桩腐朽了,每走一步都感觉在晃动。小兰扶着英理,园子扶着京极真——他坚持自己走,但额头有汗。少年侦探团跟在阿笠博士身后,光彦的肩膀还缠着绷带,但背着一个不小的包。
上了岸,脚踩在坚实土地上的那一刻,很多人停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不习惯。在船上颠簸了这么久,陆地反而感觉奇怪,像踩在棉花上。小五郎跺了跺脚,低声说了句“总算”。
岸上的房子他们昨晚检查过了,暂时安全。新一安排人手:一部分人整理物资,一部分人警戒,他和快斗、平次、小兰四人去昨晚看到篝火的地方。
“我也去。”京极真说。
“你需要休息。”志保按住他,“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再裂开就麻烦了。”
“我能走。”
“不行。”
两人对视了几秒。京极真最终点了点头。在医疗问题上,他听志保的。
四人带上武器和无线电,沿着海岸线向东走。路是砂石路,铺着贝壳碎片,踩上去嘎吱响。两旁长着矮灌木和杂草,有些开着紫色的小花,看起来很普通,但没人敢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绕过一个小海岬,营地出现了。
比昨晚看起来大。十几顶帐篷——不是专业露营帐篷,是用防水布和木杆搭的简易棚子,围成半圆形。中央的空地上有三处篝火的灰烬,还冒着一点烟。营地靠海一侧停着两艘小船,破旧但修补过。
最重要的是,有人。
大约二十个人,男女都有,年纪从二十多到五十多。他们显然早就发现了新一四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静静地看着来客。没人举武器,但每个人的手都放在能快速拿到武器的地方——鱼叉、砍刀、自制的长矛。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帐篷里走出来。她个子不高,短发,穿着深蓝色的防水裤和灰色的毛衣,外套敞开,腰上挂着一把匕首。脸上有晒斑和细纹,但眼神很稳。
“站住。”她说,声音不高,但清晰。
新一四人停下,距离营地大概二十米。
“我们从东京来的。”新一说,“昨天刚到,船在那边。”他指了指樱岛方向。
女人打量他们,目光在新一、平次、快斗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看向小兰——她手里没武器,但站姿明显是练过的。
“东京?”女人重复,“那么远,怎么活下来的?”
“运气。”新一说,“也死了很多人。”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过来吧。别带武器。”
新一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放在地上。平次和快斗也照做。小兰本来就没带。
他们走近营地。其他幸存者继续手里的活儿——修补渔网、处理鱼获、整理工具,但眼睛一直瞟着这边。
女人带他们到一处篝火边,那里有几个倒扣的木箱当凳子。她先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我叫中岛。”她说,“以前是海岸警卫队的,现在……算是这个营地的负责人之一。”
“工藤新一。”新一说,然后介绍了其他人。
中岛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铁盒,打开,里面是自制的卷烟。她拿了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你们想留在这里?”她问。
“还没决定。”新一说,“想先了解情况。”
“情况。”中岛吐出烟圈,“鹿儿岛这边还行。转化体不多,海里有鱼,岸上有淡水。我们十几个小团体,松散联盟,互相通消息,交换物资。”
“为什么不在陆地上建据点?”平次问。
“试过。”中岛说,“去年冬天,我们在内陆三公里的一个村子建了营地。一个月后,被变异体群袭击。死了十一个人,剩下的撤回来了。”
“变异体群?”
“和东京的不一样。”中岛弹了弹烟灰,“会协作,有基本的战术。而且……有些会远程攻击。”
她描述了几种类型:一种能喷吐腐蚀性粘液,一种会发出高频声波让人头晕,还有一种体型很小但速度快,专攻脚踝。
“最麻烦的是,它们似乎在进化。”中岛说,“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出现新类型。”
“保护伞呢?”快斗问,“你们遇到过吗?”
中岛的眼神变了变。“遇到过。”
她顿了顿:“但熊本那边不一样。”
来了。新一坐直了些。
“熊本有个大型据点,在郊区的地下掩体里。”中岛说,“大概四五百人,前自卫队的人控制,实行军事化管理。他们有发电机、净水设备、甚至还有个小医院。”
“听起来不错。”平次说。
“听起来是。”中岛扯了扯嘴角,“但要进去不容易。需要‘贡献’——大量食物、药品、燃料。而且进去后要服从严格管制,劳动分配,外出限制。很多人不愿意去。”
“你们和他们有接触吗?”
“偶尔。”中岛说,“我们用鱼换药品,但交易要在他们指定的地点,由他们的人检查所有物品。而且……”她压低声音,“有人说,他们和保护伞有联系。”
“熊本据点的人从来不担心变异体袭击,他们的防御工事太完善了,完善得不正常。而且每月有固定日期,会有‘灰色船只’靠岸,卸下物资。没人知道船从哪里来。”
中岛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木箱上按灭。
“我的建议?”她说,“如果你们想安稳,可以留在鹿儿岛这边。我们虽然条件差,但自由。如果想找更好的医疗和设施……可以去熊本看看,但做好心理准备。”
她站起来:“今天就这样吧。你们可以回樱岛那边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用无线电联系——频率你们知道吧?”
“知道。”新一说,“谢谢。”
“不用谢。”中岛看着他们,“末日里,多一个能交流的团体不是坏事。只是记住,别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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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樱岛的营地已经是下午。新一把中岛的话转述给大家,然后召集核心成员开会。
地点在最大的那栋房子里的一楼客厅。家具都被推到墙边,中间空出来,大家席地而坐。窗外能看到海,平静的蓝色。
“选择有三个。”新一说,“第一,留在鹿儿岛,加入本地联盟。第二,前往熊本据点,换取更好的生存条件但失去自由。第三,寻找其他地点自建营地。”
“四国那边也可以考虑。”平次说,“虽然远,但相对稳定。”
“但海路危险。”快斗说,“而且鹤丸号的状态撑不到四国。”
“医疗呢?”志保问,“京极真的情况需要持续观察,我的设备不够。如果有医院……”
“熊本有医院。”新一说,“但不确定能让我们用。”
“食物也是个问题。”英理说,“我们的储备只够五天,海上捕鱼不稳定,需要稳定的食物来源。”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终投票结果是:前往熊本地区,但不一定进入据点。先在周边寻找适合的地点建立临时营地,了解情况后再做决定。
“如果熊本那边有问题,我们就撤。”新一说,“平次,四国那边能接应吗?”
“能。”平次说,“我发信号,让他们准备船只,必要时从海路撤。”
“那就这么定了。”
计划制定:明天一早出发,走陆路。鹤丸号留在这里,作为可能的退路。中岛答应帮忙照看——不是无偿,新一留下了一部分药品和工具作为交换。
傍晚,所有人最后一次清点物资。两辆还能发动的卡车——从附近村子找到的,柴油加满了。一辆越野车,状况最好,给伤员和医疗物资用。剩下的东西分装打包,每个人背自己那份。
京极真被安排坐在越野车副驾驶,园子陪他。志保和阿笠博士在第二辆卡车上,看守医疗设备和研究资料。少年侦探团和小兰、英理在第三辆——其实是第一辆卡车后厢,加了顶棚。
新一、快斗、平次、小五郎四人轮流开车和警戒。
天黑前,一切准备就绪。新一站在路边,看着三辆车排成一列,引擎低吼,尾气在黄昏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小兰走到他身边。
“紧张吗?”她问。
“有点。”新一老实说,“海上的危险看得见。陆地上的……不知道。”
“但至少我们一起。”小兰说。
新一点点头。他看着营地里忙碌的人影,看着远处平静的海面,看着更远处——九州内陆,群山起伏的轮廓。
两个月前,他还是江户川柯南,在东京解谜破案。两个月后,他是工藤新一,带着五十多个人在末日里寻找立足之地。
世界变了,他也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真相依然重要,生命依然珍贵,该保护的人依然要保护。
只是手段不同了。
“走吧。”他说。
车队启动,缓缓驶出营地,驶上废弃的国道。
路很破,裂缝里长出杂草。两旁是荒废的田野和零星房屋,窗户黑洞洞的。偶尔能看到废弃的车辆,有的撞在一起,有的翻倒在沟里。
开出几公里后,经过一个小镇。镇口的牌坊倒了半边,上面用喷漆写着字:
“向北走,熊本有光。”
下面有人用另一种颜色补了一句:
“都是谎言。”
车队没有停,继续向北。
天完全黑下来时,他们在一处加油站过夜。加油站便利店被洗劫过,货架空了,但屋顶完好。新一安排人守夜,其他人挤在室内休息。
平次和新一值第一班。两人坐在便利店门口,背靠墙壁,看着外面漆黑的公路和更远处山峦的剪影。
“工藤。”平次突然说。
“嗯?”
“你觉得我们能找到地方吗?真正安全的地方。”
新一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找不到也得找。停下就是死。”
平次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很轻。
“你还是老样子。”他说。
“你也是。”
远处传来一声嚎叫——不像是人类,也不像是动物。声音从山里传来,回荡在夜空中,然后消失。
两人都没动,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