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发后第三十一天,凌晨四点三十分。
铃木仓库地下安全屋内,京极真和园子同时被远处的爆炸声惊醒。
不是普通的爆炸——是连续的重火力轰击,间隔规律,每三到四秒一次,像巨人的心跳。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正是江东联盟所在的位置。
京极真翻身下床,冲到监控屏幕前。仓库周围的四个隐蔽摄像头画面显示:街道上依然空荡,但东南方的夜空被不断闪现的火光映成橙红色,浓烟正缓缓升起。
“他们在攻击联盟。”园子也过来了,声音发紧。
京极真切换到一个高倍率摄像头——那是他昨天下午偷偷安装在仓库屋顶的,朝向联盟方向。即使有建筑物的遮挡,也能看到联盟主楼的位置正升起滚滚浓烟,偶尔有能量武器的蓝色光束闪过。
“尸潮先到,B.O.W.部队后上。”京极真低声说,眼睛盯着屏幕,“标准的清除战术。”
园子抓住他的手臂:“我们能做什么?”
京极真没有立刻回答。他调出过去两小时的监控录像快进观看。画面显示,从凌晨三点开始,街道上的转化体就开始异常活动——不是游荡,而是有方向地向东南移动。到四点钟,街面上已经一只不剩。
全部被引向江东联盟了。
“现在外面相对安全。”京极真说,“但不会持续太久。一旦联盟被攻破,转化体失去目标,就会重新分散。而且保护伞的部队可能会进行区域清扫。”
他关闭监控,转身看向园子:“我们要在五点半前离开。趁天还没完全亮,趁混乱还没蔓延到这边。”
园子点头。两人迅速收拾装备。京极真检查了武器——那把砍刀的刀刃已经有些卷刃,真由美给的手枪还剩七发子弹。园子背起装满食物和水的背包,把父亲的笔记本和一张东京地图仔细收好。
“去哪?”她问。
京极真展开地图,手指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向北移动:“避开主干道,走小巷。目标是……”他停顿了一下,“千叶。”
“可是那里距离……”
“现在整个东京都在被清洗。”京极真打断她,声音很平静,“留在这里是等死。千叶至少还有一线希望——你父亲信任的人,有组织的幸存者社区,而且靠海,必要时可以走水路。”
园子看着地图。从江东区到千叶的“最后法庭”,直线距离超过四十公里,实际路程可能超过六十。要穿过已经沦为地狱的东京市区,还要渡过江户川。
“我们能到吗?”
“不知道。”京极真诚实地回答,“但我会尽我所能。”
他不需要说更多。园子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她需要的所有答案。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两人准备好了一切。京极真推开仓库侧面的逃生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后巷。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烧焦的味道,远处传来持续的交火声和隐约的惨叫。
“跟紧我。”京极真说,“如果遇到危险,我让你跑,你就跑,不要回头。”
园子点头,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背包带。
他们沿着后巷向北移动。京极真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异常谨慎,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阴影。园子紧跟在后,努力不发出声音,尽管她的心跳声大得自己都能听见。
前三条街还算顺利。没有转化体,没有活人,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破碎的窗户。但转过一个街角后,情况变了。
前方一百米处,是江东联盟主楼所在的街区。此刻那里已经变成了战场。
不,说是战场都太温和了——那是单方面的屠杀。
从他们藏身的巷口望去,可以看到联盟主楼的外墙已经多处坍塌。围墙被炸开了至少三个大缺口,成群的转化体正从缺口涌入。而更可怕的是那些B.O.W.:
· 两只暴君在正面用骨刃劈砍主楼的大门,每一次劈砍都让整栋建筑震颤。
· 舔食者在建筑外墙快速爬行,从窗户突入室内。
· 猎杀者小队在远处用能量武器点射任何试图从窗口反击的人。
联盟的守卫队还在抵抗,但火力薄弱——大部分是自制燃烧瓶和少量枪械。几个勇敢的人从三楼窗户用绳索滑下,试图从侧面攻击,但立刻被舔食者扑倒,惨叫声短促而绝望。
园子捂住嘴,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她看到岩田中佐——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统治者——从五楼的一个窗户探出身子,用一把突击步枪向下扫射。打空了一个弹匣,似乎击倒了几只转化体。
但下一秒,一道蓝色光束闪过。岩田的胸口被能量武器击中,整个人向后飞出,消失在窗户内。
联盟的抵抗开始崩溃。更多人试图逃跑,翻过围墙,冲向街道。但街道上早就等着转化体和猎杀者。逃跑者被一个个扑倒、撕碎。
京极真拉着园子退回巷子深处。“不能过去。”他低声说,“那边已经完了。”
“可是里面还有人……”
“我们救不了。”京极真的声音很硬,“过去只是多两具尸体。”
园子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这并不减轻那种看着同类被屠杀而无能为力的罪恶感。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新的声音。
不是枪声,不是爆炸,而是……歌声?
很微弱,从联盟主楼的三楼某个窗户传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嘶哑但坚定,唱着《故乡》——日本的一首古老民谣。
“春天来了……樱花开了……故乡的山啊……”
歌声在惨叫和爆炸声中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悲壮。
一个老人从那个窗户探出头,向楼下扔下最后一个燃烧瓶。火光中,园子看清了他的脸——是高桥,那个曾经给她递文件的年轻副手。他的眼镜碎了,半边脸都是血。
“来吧!你们这些怪物!”高桥用尽力气大喊,“人类还没死绝!”
一只舔食者从侧面扑向他。高桥没有躲,而是主动迎上去,用一把匕首刺向怪物的眼睛。两者一起从三楼坠落。
歌声停了。
园子的眼泪终于流下来。她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无声地哭泣。这不是她第一次目睹死亡,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痛。
京极真蹲下来,轻轻拍她的背。他没有说安慰的话,因为没有话能安慰。他只是陪着她,直到她的颤抖慢慢平息。
“走。”园子擦掉眼泪,站起来,“我们走。”
她的声音里有某种新的东西——不是崩溃,而是认清了现实后的决绝。
两人继续向北。但绕开主战场需要时间,而且他们很快发现,保护伞的包围圈比想象中大。
转过两个街区后,京极真突然停下,把园子拉到一辆废弃的汽车后面。
前方十字路口,一队猎杀者正在设置路障。不是普通的拦路,而是在部署某种设备——四个三脚架支撑的圆柱形装置,顶端有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
“声波屏障。”京极真压低声音,“封锁整个街区用的。一旦启动,任何移动都会触发警报。”
“能绕过去吗?”
京极真观察四周。十字路口的四条街都被封锁了,猎杀者在每个方向都有布防。唯一的缺口是……地下。
他看向路边的下水道井盖。
“下水道。”他说,“但可能也有转化体。”
“比上面安全。”园子已经掀开了背包,拿出两个简易防毒面具——这是仓库里的应急物资。
京极真点头。他等到猎杀者小队转身检查设备的瞬间,带着园子快速冲向井盖。他的动作轻盈得不像一个重伤初愈的人,园子也尽力跟上。
井盖很重,但京极真用刀尖撬开缝隙,然后用手臂力量无声地掀开。下面黑洞洞的,散发着恶臭。
“我先下。”京极真说完就跳了下去。两秒后,下面传来轻微的口哨声——安全信号。
园子跟着跳下。京极真在下面接住她,然后迅速盖回井盖,只留一丝缝隙透气。
下水道里一片漆黑。园子打开手电——光线调到最暗——照向四周。隧道大约两米高,脚下是及踝深的污水,两侧墙壁长满苔藓和霉斑。空气污浊,但防毒面具能过滤大部分臭味。
“往哪走?”园子小声问。
京极真拿出一个便携式指南针:“北。跟着水流方向。”
他们开始在下水道里跋涉。水声掩盖了脚步声,但同时也掩盖了其他声音——比如从前方黑暗中传来的、细微的刮擦声。
走了大概十分钟后,京极真突然停下。他示意园子关掉手电。
黑暗中,刮擦声更清晰了。不止一处,很多处,从前方和两侧的支管道传来。还有低沉的、湿漉漉的呼吸声。
“转化体。”京极真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很多。被声音引来的。”
园子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就在附近,可能就在下一个拐角。
京极真轻轻抽出砍刀。刀身在黑暗中反射着从井盖缝隙透下的微光。
第一个转化体从左侧的支管道扑出来。京极真侧身避开,刀锋划过对方的脖颈。头颅滚落,尸体倒在污水中。
但更多的来了。三个、五个、十个……它们从各个方向涌出,被活人的气息吸引。
“跑!”京极真推了园子一把,“向前跑!不要停!”
园子咬牙向前冲。京极真跟在她身后,一边跑一边解决追上来的转化体。砍刀在黑暗中划出银色的弧线,每一次挥砍都有一具尸体倒下。
但他的速度在减慢。左肩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又开始渗血,每一次挥臂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一只转化体从上方管道跳下,扑向园子。京极真来不及挥刀,只能用身体撞开它,自己被撞得后退两步,背撞在墙上。
“阿真!”
“继续跑!”
园子看到前方有光亮——另一个井口。她冲过去,用力推井盖。井盖很重,她推不动。
京极真解决掉最后一只追上的转化体,冲过来,单手托住井盖,手臂肌肉绷紧。井盖被推开一条缝,然后是更大的缝隙。
“上去!”
园子先爬上去。外面是一条安静的小街,距离联盟战场已经很远了。她转身伸手拉京极真。
就在京极真也爬上来的瞬间,下水道里涌出更多的转化体。它们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松手!”园子大喊,用力拉他。
京极真另一只脚猛踩抓住他的手,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借力向上,终于完全爬出井口。
两人立刻盖上井盖,京极真用刀卡住盖子的提手,暂时封住出口。
背靠墙壁喘息。京极真的左肩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脸色苍白。园子检查伤口——缝合线崩开了,需要重新处理。
“先离开这里。”京极真咬牙说,“它们会从其他出口出来。”
两人继续向北。天色开始蒙蒙亮,但晨光并没有带来希望,反而照亮了这座城市的满目疮痍。
又走了二十分钟,他们抵达了荒川河岸。河对岸就是足立区,离千叶更近一步。
但桥被炸断了。
不是完全坍塌,是中间段被炸毁,留下一个十米宽的缺口。断裂的钢筋像巨兽的肋骨般狰狞地指向天空。
“绕路需要多走至少十公里。”园子看着地图说,“而且其他桥可能也被炸了。”
京极真观察着断桥。缺口下方是湍急的河水,这个季节的荒川水位很高,水流很急。
“游过去。”他说。
“你的伤……”
“不游的话,我们可能赶不到千叶。”京极真已经开始脱外套,“保护伞的清洗不会只针对江东,千叶那边可能也快了。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园子看着浑浊的河水,咬了咬牙:“好。”
两人把重要物品用防水布包好,绑在身上。京极真先下水,试了试水温——冰冷刺骨。他伸手拉园子下来。
“抓紧我。”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松手。”
两人开始横渡。水流比看起来更急,每前进一米都要耗费大量体力。京极真的左臂几乎使不上力,全靠右臂划水和双腿蹬水。
游到一半时,园子的体力开始不支。她不是运动员,三十天的营养不良和压力已经消耗了太多储备。
“我……游不动了……”
“再坚持一下。”京极真用右臂环住她的腰,带着她继续前进。这个姿势让他自己的速度慢了下来,消耗成倍增加。
距离对岸还有三米时,京极真的体力也到了极限。他能感觉到伤口在水里泡开后,失血加速,眼前开始发黑。
但他不能停。不能在这里停下。
最后一米,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园子推向岸边。园子抓住岸边的杂草,奋力爬上去,然后转身伸手拉他。
京极真的手伸到一半,突然向下沉了一下——抽筋了。冰冷的河水消耗了太多热量,肌肉开始抗议。
“阿真!”园子半个身子探出岸边,死死抓住他的手。
京极真用另一只手扒住岸边的石头,一点点向上。园子用尽全力拉他,指甲因为用力而崩裂,血渗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
终于,京极真爬上了岸。两人瘫在河岸上,浑身湿透,剧烈喘息,在清晨的冷风中瑟瑟发抖。
但还活着。
还在一起。
园子先缓过来,立刻检查京极真的伤口。情况很糟:缝合线完全崩开,伤口泡水后发白肿胀,有感染迹象。
她从背包里拿出最后的抗生素和干净绷带,用颤抖的手给他重新包扎。
“对不起……”她一边包扎一边说,眼泪混着河水滴在他肩膀上,“都是因为我……”
“不要说傻话。”京极真握住她的手,“是我自己要来的。”
包扎完毕,两人换上半干的衣服——这是最后的干净衣物了。食物泡水了大半,只剩下几包密封完好的压缩饼干。
“还有多远?”京极真问,声音虚弱。
园子查看地图和指南针:“过河了,现在在足立区。到千叶的‘最后法庭’……还有至少三十公里。”
三十公里。以京极真现在的状态,可能需要走一整天。而且途中还要避开转化体、保护伞部队、以及其他可能的威胁。
“休息半小时。”京极真说,“然后继续走。”
“你需要更长的休息……”
“没时间了。”京极真看着东南方向,那里,江东联盟上空的烟柱还在上升,“清洗已经开始,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千叶。我们必须在你父母的朋友被攻击前赶到。”
园子不再争论。她靠着京极真坐下,分给他一半压缩饼干。两人沉默地吃着,看着太阳从东边的废墟后缓缓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新的一天,并没有带来新的希望。
只有更多的逃亡,更多的危险,和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旅程。
京极真吃完饼干,闭上眼睛小憩。园子看着他苍白但依然坚毅的脸,突然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阿真,如果……如果你早知道世界会变成这样,你还会从夏威夷回来吗?”
京极真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扬起:“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东京。”
就这一句话。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复杂的理由。
因为你在东京。
所以哪怕隔着太平洋,哪怕世界崩塌,他也会回来。
园子的眼眶又湿了。但这次不是悲伤的眼泪,是某种更复杂、更温暖的东西。
她轻轻靠在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
“等这一切结束,”她小声说,“我们真的去天空餐厅。我请客。”
京极真终于睁开眼睛,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在末日里显得如此奢侈、如此不切实际的承诺。
但他们需要这样的承诺。需要相信,在血色新月的清洗之后,还会有一个可以兑现承诺的未来。
哪怕那未来,可能永远都不会来。
休息结束,两人站起来,继续向北。
身后,东京的城区在晨光中燃烧。
前方,未知的道路在废墟中延伸。
但他们还有彼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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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伞行动日志·更新
时间:爆发后第三十一天,06:15
目标B-07(铃木园子)及关联目标A-07(京极真)状态:移动中
监控摘要:
· 04:47:目标离开铃木仓库,向北方移动
· 05:23:避开主战场(江东联盟),进入下水道系统
· 05:58:从下水道出口(坐标:35.771°N, 139.816°E)出现,横渡荒川
· 06:12:成功渡河,目前位于足立区南部
目标状态评估:
· A-07(京极真):左肩伤口恶化,失血过多,体能剩余约40%,仍保持高度战斗力
· B-07(铃木园子):体力中等,精神状态稳定,表现出显著适应能力
行动建议:
目标正在向千叶方向移动,预计目标地点为“最后法庭”(坐标:35.600°N, 140.100°E)。该据点已被标记为下一阶段清除目标,预计清除时间:12:00。
可考虑以下方案:
1. 在目标抵达前清除“最后法庭”,观察其面对“希望破灭”的反应
2. 允许目标进入据点,然后一网打尽
3. 持续追踪,观察其在长途跋涉中的极限表现
选择建议:方案3。A-07为珍贵的人类极限体能样本,B-07为情感驱动行为样本。观察其在“即将抵达希望时希望破灭”的完整心理过程,数据价值更高。
红后备注:
“爱情、承诺、牺牲——这些旧人类的情感驱动机制,在末日压力下展现出惊人的韧性。但韧性终有极限。记录极限点,对完善新人类情感抑制模型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