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东京铃木塔,高度四百五十米。
园子蜷在观景台控制室的角落,数着自动贩卖机里最后三瓶水的消耗进度。一瓶能撑两天,今天是第二瓶的最后四分之一。她小口抿着,让水在嘴里含一会儿再咽下去,这是保镖山田教她的——能骗过大脑,觉得喝了很多。
山田已经死了。死在三天前。
死因不是转化,是失血过多。他们尝试从外部维修通道向下探索到三百米高度的餐厅层寻找食物时,遇到了变异鸟类——一群眼睛血红的乌鸦,疯了似的攻击。山田用身体护住她,后背被抓得稀烂。回到观景台时,他靠墙坐下,说“大小姐,我休息会儿”,就再也没起来。
另一个保镖中村还活着,但左臂骨折了,用窗帘布条和断裂的拖把杆勉强固定着。他此刻坐在控制室门口,背对园子,看着外面漆黑的城市。这是他的习惯,从第一天起就这样:园子在相对安全的里侧,他在门口警戒。
“中村先生,”园子轻声说,“你该换药了。”
中村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脸:“等会儿。不疼。”
骗人。他额头一直在冒冷汗,嘴唇发白。园子知道骨折的疼痛,国中时打网球手腕骨裂过,疼得整夜睡不着。但中村从不说疼。
她扶着墙壁站起来。腿有点软,十二天没正经吃过东西,靠贩卖机的巧克力和饼干维持,体力快到极限了。她走到中村旁边,蹲下,小心地解开他手臂上的临时绷带。
伤口情况很糟。骨折处虽然对位了,但皮肤已经发炎红肿,有黄色渗液。没有抗生素,她只能用最后一点消毒喷雾处理。
“可能会感染。”她低声说。
“嗯。”中村看着外面,声音很平静,“大小姐,您决定好了吗?”
园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决定。指的是离开这里。三天前山田死后,他们就讨论过:观景台的食物最多再撑一周,水更少。而且通风系统早就停了,空气越来越浑浊。必须下去,到地面,找其他生路。
但下去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清楚。十二天前,他们从监控里看到地面变成什么样子:街道上那些摇摇晃晃的东西,那些惨叫,那些爆炸和火光。四百五十米高的观景台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只要不往下看。
“山田用命换来的情报,”中村继续说,“他说三百米层的餐厅后厨可能有罐头储备,维修通道也通到那里。如果我们能到那一层,补充物资,再往下到一百五十米的观光层,那里有另一个紧急通道,直通地下停车场。”
园子重新绑好绷带,系紧:“下去之后呢?”
“找车,离开东京塔区域。去港区,铃木宅应该有应急安全屋,老爷夫人肯定有准备。或者……”中村停顿,“去江东区。老爷以前提过,那边有铃木财团的旧仓库,结构坚固,可能还有其他幸存者。”
园子没说话。她其实三天前就决定了,只是没说。山田的尸体还在隔壁房间,用桌布盖着。她每天会去跟他说说话,就像他还活着。她不能让他白死。
“今晚。”她说,“月亮最暗的时候。”
中村终于转过头看她。这个五十岁的前自卫队员,脸上有道年轻时留下的疤,此刻眼神复杂:“您确定?我可以自己先下去探路——”
“我们一起。”园子打断他,“山田先生已经……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冒险。”
中村看了她一会儿,点头:“好。那现在休息,保存体力。凌晨两点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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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五十分。
园子把最后一点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口袋,另一半递给中村。他没接:“您留着。下去后可能需要能量。”
“一人一半。”园子坚持,“这是命令。”
中村接过,默默吃掉。
他们带的东西很少:园子背一个小包,里面是剩下的水、消毒喷雾、一捆从窗帘上撕下来的布条(当绳子用)、还有一把从消防箱里拿的消防斧——太重,她只能拖着走。中村负责主要的装备:另一把消防斧、手电筒、从监控室拆下来的对讲机(虽然早就没信号了,但可以作为简单通讯工具)、还有山田留下的手枪——只剩三发子弹。
“路线记清楚了?”中村最后确认。
园子点头:“从观景台东侧紧急通道下到四百二十米,转内部维修梯到三百八十米,然后走外部维修通道到三百米餐厅层。山田先生说那里有通风管道通向后厨。”
“如果遇到那些东西,不要犹豫,跑。我断后。”
“如果你跑不了呢?”
中村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检查了手枪,然后推开控制室的门。
走廊一片漆黑。应急灯早就没电了,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前方五米。空气里有股霉味和隐约的腐臭——不知道是哪里飘上来的。
他们沿着紧急通道向下。铁制的楼梯在手电光下泛着冷光,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回响,被放大得可怕。园子尽量放轻脚步,但每一次落脚还是会有“咚”的一声。
下到四百二十米时,他们遇到了第一具尸体。
是个穿着保洁制服的女人,倒在楼梯转角,已经高度腐烂。园子捂住口鼻,中村用手电照了照:“死了至少十天。绕过去,别碰。”
绕过去的时候,园子看到那女人手里还抓着个东西——一个相框,里面是张全家福。照片被血污了一半,但能看出是两个孩子和一个男人,都在笑。
她移开目光。
三百八十米层的维修梯入口被锁住了。中村用消防斧砸了三次,锁才崩开。声音在寂静中响得像爆炸,两人都僵在原地,等了足足一分钟,确认没有东西被吸引过来,才继续。
维修梯更窄,只能单人通过。中村在前,园子在后,手电筒的光上下晃动,照出管道和电缆的影子,像怪物的触手。
下到三百五十米时,园子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下面,是从他们刚刚经过的上方。有东西在爬,指甲刮过金属的声音,很慢,但持续。
“别停。”中村压低声音,“继续下。”
他们加快速度。但园子体力不支,下梯子时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中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稳。
“谢谢……”
“节省体力,别说话。”
终于,三百米标记出现在墙上。中村推开维修梯出口的门——是个设备间,堆满各种机器,空气里有浓重的机油味。
“餐厅在左边五十米。”中村用手电照向前方走廊,“记住,进去后直奔后厨,拿罐头,别管其他。如果有那些东西,我引开,您拿完就回这里汇合。”
园子点头,手心全是汗。
他们贴着墙壁移动。走廊两侧是观景餐厅的落地窗,外面是东京的夜景——曾经是璀璨的灯光海洋,现在只剩零星火光,大部分区域沉在黑暗里,像一片巨大的、死去的坟场。
餐厅的门虚掩着。中村轻轻推开,手电光照进去。
里面一片狼藉。桌子翻倒,餐具碎了一地,地毯上有大片干涸的黑色污迹。没有活人,也没有转化体。
“安全。”中村示意园子跟上。
他们穿过餐厅,推开后厨的门。里面更乱,但货架还在。中村用手电扫过,光停在最里面的一排架子上——有罐头,不止一个,是整排。
“找到了。”园子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希望。
他们快步走过去。但就在距离货架还有三米时,角落的阴影里突然冲出一个东西。
不是转化体。是人。
一个穿着厨师服的男人,瘦得皮包骨,眼睛通红,手里拿着把剔骨刀。他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直接扑向园子。
“躲开!”中村把园子推到一边,自己迎上去。
消防斧和剔骨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那男人力气大得吓人,中村右臂有伤,被震得后退两步。男人再次扑来,刀尖直刺中村胸口。
园子想都没想,抓起旁边一个平底锅,用尽全力砸向男人的头。
“当”的一声巨响。男人晃了一下,刀刺偏了,划破中村肩膀。中村趁机一脚踹在他腹部,男人摔倒,头撞在灶台角上,不动了。
寂静。
中村喘着粗气,肩膀在流血。园子手还在抖,平底锅掉在地上。
“您没事吧?”中村问。
“没、没事……”园子看着他肩膀的伤口,“你流血了……”
“小伤。”中村撕下一截袖子,简单包扎,“快,拿罐头。”
他们冲到货架前。罐头上落满灰尘,但标签还清晰:红烧牛肉、午餐肉、豆子……园子把包清空,拼命往里塞。中村也装了一背包。
“够了,走。”中村说。
他们转身要离开,但刚才的动静显然惊动了什么。餐厅方向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
“该死。”中村把园子推向另一个方向,“那边,有个小门,通冷冻库!从冷冻库的维修通道可以绕回设备间!”
“那你——”
“我引开它们,您先走。”中村把手枪塞给她,“只剩三发,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在设备间等我,十五分钟我没到,您就自己下去。”
“中村先生!”
“这是命令!”中村第一次对她吼,“您是铃木家的大小姐,必须活下去!走!”
他把园子推进小门,然后转身,举起消防斧,冲向餐厅方向。
园子听见外面传来嘶吼和打斗声。她咬紧牙关,推开冷冻库的门。
里面漆黑一片,冷气早就停了,但温度还是比外面低。她用手电照了照,找到了维修通道的入口——一个半人高的检修口。
她钻进去,爬行。通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身后,打斗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爬了大概二十米,通道拐弯,前面有光。是设备间,她回来了。
她钻出来,靠在墙上喘气。包里装着够吃一周的罐头,但中村不在。
她等。
五分钟。十分钟。十二分钟。
第十四分钟时,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很重,拖沓。
园子握紧手枪,对准门口。
门被推开。是中村,但状态很糟。他浑身是血,左腿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几乎能看到骨头。他靠着门框,看到园子,松了口气。
“解决……三个……”他喘着粗气,“快走……它们可能还会来……”
园子冲过去扶他。但中村推开了她的手。
“大小姐……我走不了了。”他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指了指腿,“动脉断了……止不住……您自己下去……按计划,到停车场……找车……”
“不行!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我们都得死……”中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塞给园子,“这个……山田死前给我的……他从老爷的书房找到的……里面有铃木家所有应急安全点的位置……密码……还有……”
他咳嗽,嘴里涌出血沫。
“老爷夫人……爆发那天……被保护伞接走了……说是去富士山的安全设施……但山田觉得不对劲……他偷听到那些人的对话……说‘设施是给精英准备的坟墓’……”
园子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去富士山……”中村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活下去……园子大小姐……您不是温室里的花……您比您想的……坚强得多……”
他的手松开了。
园子跪在地上,看着他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这个保护了她十二天的男人,这个沉默寡言、总是站在她身前的人,最后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大小姐”,是“园子”。
她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她站起来,背上两个背包——自己的和中村的,拿起消防斧,手枪插在腰间。
笔记本揣进怀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设备间,然后走进维修梯,开始向下。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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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园子抵达地下停车场。
这一路比想象中顺利。也许是因为大部分转化体都集中在高层,也许是因为运气。她找到了车——中村提前准备好的一辆黑色SUV,钥匙在约定位置的消防栓后面。
她把物资扔进后座,坐进驾驶座。车还能发动,油表显示半箱。
她打开车内灯,翻开中村给的笔记本。
前几页是铃木家各处房产的应急方案,后面有几十页是手写记录,字迹是父亲的。她快速翻着,直到最后几页——
“10月3日,斯特林亲自来访。提议‘涅槃计划’,说能为日本精英提供绝对安全的避难所。地点在富士山地下。我直觉有问题,但首相和内阁都已同意。无法拒绝。”
“10月5日,签署协议。条件:铃木财团所有生物科技专利永久授权给保护伞,换取两个‘新纪元’名额。我和朋子必须去,园子……他们说她‘不符合精英标准’,不能同行。我留了后手:江东区旧仓库,地下三层有完整生存设施,密码是园子的生日。如果……如果我回不来,希望她能找到那里。”
“最后一笔:别相信保护伞。别去富士山。活下去。”
园子合上笔记本,手在抖。
她发动车子,车灯划破停车场的黑暗。出口就在前方。
出去,就是东京的街道,就是那个她看了十二天、却从未真正踏足的地狱。
她深吸一口气,挂挡,踩油门。
车子冲出停车场,冲进黎明前最黑暗的街道。
后视镜里,东京塔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又渐渐远去。
副驾驶座上,放着中村的消防斧,斧刃上还沾着黑红色的血。
园子握紧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
她要活下去。
连带着父亲母亲的那份。
连带着山田和中村的那份。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