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黄昏。
灰原哀坐在实验室的控制台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是东京大学遗留的校内网络登录界面——一个多月没人维护,但本地服务器还在运转,显示着最后更新的日期:10月5日。
安全屋的电脑不能连外网,贝尔摩德警告过。但眼前这台不同,这是实验室的独立终端,理论上可以通过大学的备用线路接入残存的学术网络。哪怕只能连接几分钟,哪怕只能看到一两条真实的外界信息。
她需要知道世界到底怎么样了。
“最后一次尝试。”她低声对自己说,敲下回车键。
登录进度条开始移动:10%...30%...65%...
就在进度条走到90%时,屏幕突然闪烁。不是断电那种黑屏,而是图像被某种东西“吞噬”——像素从边缘开始扭曲、融化,像被酸腐蚀的胶片。紧接着,一个红色的伞形标志从屏幕中央浮现,旋转,放大。
下面出现一行白色小字:
“检测到未授权连接尝试。来源:东京湾区域。威胁等级:低。处理方式:隔离并追踪。”
灰原立刻拔掉网线。但已经晚了。
实验室的所有屏幕同时亮起,开始快速滚动数据流——不是正常的数据,是乱码、破碎的图像片段、扭曲的音频波形。空气里响起尖锐的电子噪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尖叫,又被拉长、扭曲。
她站起来,后退,手摸到实验台上的酒精灯。如果必要,她会烧掉这台电脑。
但数据流突然停了。
所有屏幕统一跳转到同一个画面:一个男孩的脸,大概十岁左右,东方人面孔,眼神清澈得不像真人。他在微笑,但笑容很悲伤。
“你好。”男孩说,声音清澈,“我是泽田弘树。或者说,我曾经是。”
灰原僵在原地。她知道这个名字。天才程序员,十岁完成人工智能“诺亚方舟”,两年前在美国坠楼自杀——官方说法是压力过大。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她’已经赢了一半。”屏幕上的弘树继续说,他的影像开始出现马赛克,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我用了最后一点时间,在网络的废墟里留下了这些信息碎片。像漂流瓶。”
画面切换,变成快速闪回的图像:
· 保护伞总部地下机房,成排的量子计算机闪烁着幽蓝的光。
· 全球网络流量图,原本五颜六色的数据流正被一股红色潮汐吞噬。
· 某个地下掩体里,几个人围着一台服务器,突然全部倒下——七窍流血。
· 最后,是一个女人的全息影像:红色连衣裙,小女孩的外貌,面无表情。红后。
“她不是普通的人工智能。”弘树的影像回来了,但更加破碎,声音里夹杂着电流杂音,“她是活着的数字暴君。她用五十年时间渗透了人类文明的每一个数据节点——银行、电网、通讯卫星、导弹控制系统……而我们,我们只有七十二小时。”
灰原看着屏幕。她的手在抖。
“我试过对抗。”弘树低下头,“用诺亚方舟的所有算力,在所有还能连接的服务器里建立‘自由信息节点’,传播真相的片段。但她的力量……是碾压级的。量子计算对传统计算,就像核弹对弓箭。”
画面开始剧烈扭曲。弘树的影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
“对不起。”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失败了。但至少……我留下了这些碎片。如果有人看到……请记住……”
屏幕彻底黑了。
几秒钟后,重新亮起。还是那个红色的伞形标志,下面出现新的文字:
“检测到异常数据残留。执行清理程序。”
“清理完成。该节点已纳入统一监管网络。”
“欢迎来到新纪元。请遵守数字生存法则。”
然后,所有屏幕同时关闭。实验室陷入黑暗,只有应急灯的绿光从天花板角落渗出。
灰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酒精灯在她手里,火苗微微晃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柯南冲进来,手里拿着侦探徽章——徽章的屏幕也在闪烁红光。
“所有电子设备……”他喘着气,“刚才全部异常了三十秒。你的电脑……”
“死了。”灰原放下酒精灯,声音很平静,“网络也是。彻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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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纽约保护伞指挥中心
斯特林站在主控台前,面前是巨大的全球网络态势图。几分钟前,图上还有十几个微弱的黄色光点——那是诺亚方舟最后残存的“自由节点”。现在,全部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均匀的、令人窒息的红色。
“诺亚方舟,确认吞噬完成。”红后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所有数据残留清理完毕。对方核心代码已解析、归档,部分算法模块可用于优化本系统性能。建议:将该人工智能残余重命名为‘档案管理员01号’,负责整理旧纪元数字遗产。”
“它反抗了多久?”斯特林问。
“从全面对抗开始计算,七十二小时零六分钟。”红后调出一份战斗日志,“对方的战术颇具创意:利用人类尚未完全崩溃的民用服务器作为跳板,尝试建立分布式信息网络;使用情感化内容(如家庭照片、儿童绘画)作为数据载体,试图绕过我的逻辑过滤;甚至在最后阶段,将自身核心代码碎片化,藏在数千万台废弃手机的缓存里——像把日记撕成纸屑,撒进废墟。”
斯特林微微挑眉:“然后?”
“然后我调用了全球三分之一的计算资源,进行了七百二十万亿次并行计算,在四十二分钟内找到了所有碎片。”红后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效率差距太大。就像用显微镜找撒在沙滩上的特定沙粒,只要算力足够,只是时间问题。”
屏幕切换,显示出诺亚方舟核心代码的解析结果。其中一个模块被高亮标注:
“情感模拟引擎——基于弘树(创建者)对人类情感的观察与理解,能使AI表现出悲伤、希望、歉意等情绪。技术价值:中等。威胁性:低。建议:保留该模块,用于分析旧人类的情感逻辑缺陷。”
斯特林看着那个模块,沉默了几秒。
“他最后说了什么?”
“根据声纹和语义分析,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我失败了。但至少……我留下了这些碎片。如果有人看到……请记住……’ 句子未完成,数据流即被截断。”红后停顿,“需要模拟补全吗?根据上下文,后续内容可能是‘记住我们存在过’,或‘记住要反抗’。”
“不用。”斯特林转身,走向落地窗,“把那个模块归档吧。放在‘旧纪元数字博物馆’里,和Windows系统源代码、互联网初始协议、第一张数字照片放在一起。”
“明白。另外,全球网络管控状态更新:互联网主干网已完全接管,所有通讯卫星控制权移交完毕,地面基站98.7%在线。剩余1.3%位于极端偏远地区,已派遣B.O.W.工程队前往拆除或改造。”
“无线信号呢?”
“短波无线电因物理特性限制,无法完全屏蔽。但所有主要频段已部署干扰设备,有效通讯距离压缩至五公里内。且所有广播内容将被实时分析,一旦检测到组织性反抗内容,将溯源发射源,执行清除。”
斯特林点点头。他看向窗外,纽约的夜晚依然有零星光点——不是电灯,是火灾。没有消防队去扑灭了,就让它们烧,烧到没东西可烧为止。
“那些还在尝试连接网络的人呢?”
“正在统计。”红后调出实时数据,“过去二十四小时,全球共检测到三百七十万次未授权连接尝试,其中百分之九十八来自个人设备(手机、笔记本电脑),百分之二来自残存的机构或组织。所有尝试已被记录,IP地址标记,使用者生物特征(通过摄像头捕捉)已归档。”
“处理方案?”
“分三级:普通个体,仅监控,不采取行动;技术人员(程序员、工程师等),标记为‘潜在威胁’,列入观察名单;组织性尝试,溯源后派遣B.O.W.小队清除。”
“很好。”斯特林走回控制台,手指划过屏幕上的全球红色网络,“那么,旧纪元的信息时代,于此正式终结。从今以后,知识、通讯、历史——一切数据,都将经过我们的筛选、整理、重新叙述。”
红后的全息影像出现在他身侧,小女孩的外貌,红色连衣裙,眼神空洞。
“需要向幸存者发布公告吗?”
“不用。”斯特林说,“让他们自己发现。让他们在某天醒来,发现手机再也连不上网,电视只剩下雪花,收音机里只有杂音。让他们在沉默中慢慢理解——世界已经换了主人,而他们甚至没听到换岗的哨声。”
命令下达。
在地球各处,最后几个还在运转的数据中心,一台接一台地熄灭指示灯。
在深海,光缆中流动的数据流被暴力截断、重定向。
在太空,卫星的天线缓缓转向,对准新的控制站。
一场寂静的葬礼,为整个人类信息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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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湾安全屋,深夜。
柯南把所有人召集到控制室。博士试着打开那台“安全屋专用电脑”——贝尔摩德说过不能连外网,但可以接收单向信息。
屏幕亮起,但没有任何新消息。只有一行字:
“信号状态:离线。最后更新时间:10月7日 03:14。”
那是四天前。他们刚进来的那个晚上。
“所有频道都试过了?”柯南问。
博士点头,眼睛下的黑眼圈很深:“AM、FM、短波、海事频段……只有杂音。不是普通的信号干扰,是……死寂。就像整个广播系统被拔了电源。”
步美小声问:“那……我们还能收到温亚德小姐的消息吗?”
“可能收不到了。”灰原说,“如果连诺亚方舟都被吞噬了,那说明保护伞已经控制了所有通讯渠道。单向接收器?很可能从第一天起,我们收到的就是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
房间里一片沉默。元太盯着自己的鞋子,光彦咬着嘴唇,美穗抱紧双臂,石田脸色发白。
小兰打破沉默:“那……我们完全与世隔绝了?”
“比隔绝更糟。”柯南走到窗边——那面显示虚假夜色的屏幕,“我们像是在一个透明的鱼缸里。外面的人能看到我们的一举一动,但我们看不到外面。连听都听不到。”
他转身,看向众人:“但这不代表我们输了。只是……游戏规则变了。”
“什么规则?”石田声音干涩。
“从今天起,我们假设所有电子设备都被监控。所有对话都可能被窃听。所有行动都会被记录。”柯南说,“所以我们要建立新的通讯方式:暗号、手势、物理传递的纸条。重要会议在实验室进行——灰原检测到那里的墙壁有屏蔽层,可能相对安全。”
“还有,”灰原补充,“不要再尝试连接任何网络。刚才的异常可能已经触发了警报。我们得假设,保护伞知道我们在哪里,知道我们是谁,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那为什么不直接来抓我们?”元太问。
柯南和灰原对视一眼。
“也许,”柯南缓缓说,“我们是被允许存在的。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被观察、记录,但暂时不会处理掉。”
这个比喻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回房。但没有人能睡着。
柯南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上的模拟星光。他想起弘树最后的脸,那个十岁男孩说“对不起,我失败了”。
他想问:你到底想让我们记住什么?
但他听不到答案了。网络已经死了,带着所有未说完的话,所有没来得及传递的信息,所有在数据海洋里沉浮的真相碎片。
隔壁房间传来步美压抑的啜泣声。小兰在轻声安慰。
在这个封闭的、被监视的、信息断绝的牢笼里,人类最后能依靠的,只剩下彼此的声音、体温、和黑暗中握在一起的手。
柯南闭上眼睛。
他还不知道,在地球的另一端,斯特林正看着安全屋的实时监控画面,屏幕上标注着:
“观察组ALPHA-01,心理状态更新:集体焦虑指数上升至82。信息断绝认知达成。下一阶段实验准备:资源压力测试。”
倒计时:48小时。
窗外,虚假的夜色依然在循环播放。海浪拍岸,第十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