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县,国道16号线。
落日把天空染成一种肮脏的橙红色,像是铁锈混着血。毛利小五郎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废弃车辆堵塞的道路。这辆从路边“借用”的丰田普锐斯已经跑了三百多公里,燃油表指针顽强地指在四分之一刻度,像他一样不肯认输。
副驾驶座上放着半袋便利店零食——昨晚在一家被洗劫的7-11里翻到的,包装袋上还沾着干涸的褐色污渍。后座散落着几瓶矿泉水和一箱工具:扳手、螺丝刀、还有他最趁手的“武器”——那套高尔夫球杆。七号铁杆的握柄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
收音机早就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他每隔十分钟就调一次频率,从AM到FM,从短波到民用频道。大部分是死寂,偶尔能捕捉到几个词:“…不要靠近…”、“…水源被污染…”、“…红色警戒…”。然后又是嘶嘶声,像垂死者的呼吸。
昨天在千叶市郊,他亲眼目睹了自卫队最后一道防线的崩溃。
那是黎明时分,他从藏身的汽车旅馆二楼窗户看到:三十多名士兵依托加油站设置路障,用机枪扫射涌来的尸潮。那些东西太多了,源源不断,踩着同类的尸体向前爬。弹药打光后,士兵们上了刺刀。
其中一个很年轻的士兵——看起来不会超过二十岁——被四五只丧尸扑倒。他的惨叫很短,然后就是咀嚼声。另一个老兵拉响了手榴弹。
毛利小五郎在那一刻转身离开窗户,没有再看。他收拾好仅有的东西,发动了早就准备好的车。油箱是满的,因为他昨天下午在加油站排队两小时,用最后一张万元钞票买了五十升汽油——那时候人们还在相信货币的价值,还在排队,还在以为这只是一场“严重的传染病”。
愚蠢。他自己也愚蠢。
如果他早点听英理的话,如果他没有醉醺醺地去参加那个该死的“企业家晚宴”,如果他能像那个大阪的小子一样敏锐…
方向盘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用力握紧,指节发白。
不。不能想这些。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英理在千叶。最后一次通话是五天前,她说要去千叶地方法院处理一个紧急案件。“有个很重要的证人需要保护,小五郎。我两天后就回东京。”
然后通讯就断了。
他知道英理会去哪里:千叶地方法院附近有一家她常去的商务酒店,或者法院本身的地下停车场——那里结构坚固,有备用发电机,是理想的临时避难所。
前提是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他的胸口。他猛踩油门,车子绕过一辆翻倒的卡车,轮胎碾过散落一地的纸箱。纸箱上印着保护伞公司的红白标识,里面是空的。
保护伞。那个金发的美国人。斯特林。
小五郎在晚宴上见过他一次。那时候斯特林正和铃木史郎谈笑风生,周围簇拥着政要和名流。小五郎因为宿醉头痛,只远远看了一眼,心想:又一个装模作样的外国资本家。
现在想来,斯特林看他们的眼神——那种平静的、像是在观察标本的眼神——让他后背发凉。
车子突然剧烈颠簸。右前轮压到了什么软的东西。小五郎没有减速,也没有看后视镜。他知道那是什么。这几天他已经压过了太多。
道路在前方分岔。左边通往千叶市中心,右边绕向沿海工业区。他犹豫了一秒,选择了左边。市中心建筑密集,意味着更多藏身点,也意味着更多…那些东西。
进入市区后,景象更加惨烈。
商店橱窗全部被砸碎,人行道上散落着各种物品:衣服、玩具、摔坏的手机。几具尸体倒在路边,有的已经腐烂膨胀,有的还新鲜。苍蝇群起群落,嗡嗡声即使在车内也能隐约听见。
他看到一个人影从巷口踉跄跑出,是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一个包裹。她身后追出来三个男人,手里拿着棍棒。妇女摔倒了,包裹散开——是几包饼干和瓶装水。男人们抢走食物,踢了她几脚,然后跑开。
小五郎停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握方向盘,眼睛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抽泣的妇女。他应该下车吗?帮她?给她一点食物?带她走?
但他只有一个人。一辆车。有限的汽油。要去救自己的妻子。
而且那个女人可能已经被感染了。那些男人也可能只是饿疯了。
犹豫了三十秒后,他重新发动车子,绕开那个妇女,继续前行。
后视镜里,妇女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旁边的建筑。她没有看他的车。
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他抓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味。
千叶地方法院是一栋八层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着血色的光。大楼前广场上停着几辆烧毁的警车,地面上有大量黑色污迹。
小五郎把车停在两条街外,从后座抽出七号铁杆,又拿了扳手插在腰后。他戴上口罩和手套——这是他昨晚在一家药店找到的——然后轻手轻脚地下车。
空气里有浓重的焦糊味和尸臭。他贴着建筑墙壁移动,利用每一处阴影。柔道黑带的经验告诉他:不要发出声音,不要走直线,随时准备转向或躲藏。
广场上有游荡的身影。三个,不,五个。它们行动迟缓,漫无目的。其中一具穿着法警制服,半边脸已经没了。
小五郎屏住呼吸,从两辆车之间匍匐爬过。铁杆碰到地面,发出轻微的叮声。最近的一只丧尸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转向声音方向。
他僵住不动。
丧尸歪着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然后慢慢转回去,继续漫无目的地徘徊。
小五郎继续移动,花了十五分钟才穿过广场,抵达法院侧面的消防通道。门是锁着的,但他看到二楼一扇窗户开着。他后退几步,助跑,跳起抓住一楼的窗台边缘,引体向上,脚蹬墙面,伸手够到了二楼窗沿。
肌肉在抗议。他已经四十七岁了,虽然保持锻炼,但毕竟不是二十岁。他咬牙发力,翻进窗户,落地时滚了一圈卸力。
走廊里一片漆黑。应急灯的电池早就耗尽了。他打开手电——光线调到最暗——照向前方。
地面上有拖拽的血迹。墙壁上有弹孔。几扇办公室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英理…”他压低声音呼唤,“妃英理!你在吗?”
只有回声。
他沿着走廊向前,经过刑事审判庭。大门半开,他用手电照进去——法官席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法袍,头歪向一边,眼睛睁着,但瞳孔已经扩散。
小五郎迅速关上门。
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在建筑北侧。他下到一楼,找到楼梯间,向下走。空气越来越冷,混杂着汽油和铁锈的味道。
地下二层。停车场里停着几十辆车,大部分已经蒙上灰尘。他用手电扫过,寻找英理那辆银色的雷克萨斯。
没有。
他继续往里走。角落里有几个用纸箱和毯子搭成的临时窝棚,但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散落的食物包装和空水瓶。这里有人生活过,但已经离开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手电光扫到了墙上的一行字。
是用口红写的,鲜红的,在灰色墙面上异常刺眼:
“生者请前往‘最后法庭’。坐标:北纬35°36'',东经140°06''。勿留原地。——妃”
小五郎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冲到那行字前,手指抚过字母的凹痕。是英理的笔迹,绝对没错。口红是她常用的那个法国牌子,樱桃红。
坐标…他掏出手机——早就没信号了,但GPS离线地图还能用。他输入坐标,定位显示在千叶县东部,靠近海边的位置,一个叫“岬町”的小镇。
“最后法庭”。这名字太像英理会起的了。
他正要转身离开,耳朵捕捉到微弱的引擎声。
从停车场深处传来。
小五郎关掉手电,贴着柱子移动。声音越来越近——是柴油发动机的轰鸣,还有轮胎碾过碎石的嘎吱声。
一辆中型货车从黑暗中出现,车头灯刺破黑暗。车子开得很慢,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副驾驶座空着。
小五郎犹豫了一秒,然后做出了决定。
他冲到车道中间,举起双手。
货车急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停车场里,这声音响得像爆炸。
驾驶座上的男人惊恐地看着他,手伸向副驾驶座——那里放着一把猎枪。
“等等!”小五郎喊道,扔掉铁杆,双手举得更高,“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在找人!”
男人没有放下枪。他大概五十多岁,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退后!退后十步!”
小五郎照做。他慢慢后退,眼睛盯着枪口。
男人这才稍微放松,但枪依然握在手里。“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毛利小五郎。东京来的侦探。我在找我妻子,妃英理。”他指着墙上的字,“那是她留下的。”
男人的表情变了。他仔细打量小五郎,然后慢慢放下枪。“妃律师…你是她丈夫?”
“你见过她?”
“三天前。”男人打开车门下车,但依然保持着距离,“她在这里组织了一个临时庇护所,大约二十多人,大部分是法院的工作人员和家属。我是这里的维修工,佐藤。”
“她现在在哪?”
“走了。昨天早上。”佐藤走向货车,打开后车厢门——里面堆着一些箱子和桶,“她说这里不安全,保护伞的无人机来过两次。她带着愿意走的人去了‘最后法庭’。”
小五郎感到一阵眩晕,是希望的眩晕。“那个坐标是真的?她安全吗?”
“至少昨天是安全的。”佐藤开始搬运箱子,“我要去送最后一批物资。水、药品、一些工具。然后我也过去。”
“带我一起去。”
佐藤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车上只有一个座位。而且这一路很危险。”
“我可以坐在后面。”小五郎说,“或者我开车,你指路。”
“你会用这个吗?”佐藤从驾驶座下抽出一把消防斧,扔给他。
小五郎接住,掂了掂分量。“柔道黑带,学过一点剑道。够用。”
佐藤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上车。但有个条件——路上如果遇到麻烦,你必须听我的。我在这片区域活了五十年,知道怎么躲开那些东西。”
交易达成。
小五郎把自己的车钥匙扔给佐藤:“那辆普锐斯在两条街外,还有四分之一箱油。车里的工具和食物都归你。”
“公平。”
他们花十分钟把剩余的物资装车。主要是桶装水、罐头食品、抗生素和绷带。佐藤还带了几桶柴油和一台小型发电机。
“电力系统还能撑多久?”小五郎问。
“地下室的备用发电机燃料够用一周。但妃律师说,一周后无论如何都要撤离。保护伞不会留下任何成规模的幸存者据点。”
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时,天已经全黑了。佐藤关掉车头灯,只开示宽灯,靠着月光和记忆在街道上穿行。
“为什么帮我?”小五郎问。
佐藤沉默了一会。“我女儿在东京读大学。爆发那天,她打电话给我,说宿舍楼里有人发狂咬人。我告诉她躲进卫生间,锁好门,等我。”他握方向盘的手很紧,“然后通讯就断了。我开车去东京,在高速入口被军队拦下。他们说东京已经沦陷了,禁止任何人进入。”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小五郎听懂了。
车子驶出市区,进入郊野道路。两边是农田和零星民居,大部分房屋漆黑一片。偶尔能看到窗户里有烛光闪烁,但很快就熄灭——幸存者们学会了隐藏。
“妃律师是个了不起的人。”佐藤突然说,“她把剩下的人组织起来,制定规则,分配任务。她甚至在停车场里设置了一个临时‘法庭’,审判那些偷窃物资、欺凌弱小的人。”
“她总是这样。”小五郎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固执,理想主义,总以为法律能解决一切。”
“现在这个世界,也许正需要一点理想主义。”佐藤说,“否则我们和那些怪物有什么区别?”
前方出现路障。几辆汽车被推到一起,堵住了整条路。佐藤减速。
“上次经过这里还没有。”他低声说,“可能是其他幸存者设置的,也可能是……”
话音未落,人影从路障后出现。
五个男人,手里拿着各种武器:棒球棍、砍刀、一把自制长矛。他们走到路中间,示意停车。
佐藤停下,但没有熄火。“待在车里。”他对小五郎说,然后摇下车窗。
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脸上有道疤。“晚上好,旅行者们。”他的声音很沙哑,“这条路是我们的。想过,得交过路费。”
“要什么?”佐藤平静地问。
“车,油,所有食物和药品。”光头说,“人可以走。”
“如果我们不给呢?”
光头举起砍刀。路障后面又走出三个人,其中两人拿着弓箭。
小五郎数了数:八个对手。他们有武器优势,但自己和佐藤有车,有突然性。
他在佐藤耳边低声说:“我数三声,你倒车,我跳下去对付最近的两个。拿到武器后,你开车冲过去。”
“你疯了?”
“我妻子在前面等我。”小五郎说,“我不会死在这里。”
佐藤看着他,然后慢慢点头。
小五郎握紧消防斧,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尖叫声。
不是人类的尖叫,是某种…扭曲的、充满痛苦的声音。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道路左侧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很多,速度很快。
“该死。”光头脸色变了,“是兽群!”
小五郎还没明白“兽群”是什么意思,第一只东西就冲出了树林。
它曾经是狗——也许是杜宾犬——但现在体型大了三分之一,肌肉异常发达,皮肤多处溃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嘴里滴着涎水。
然后第二只,第三只…一共七只变异犬冲出树林,径直扑向路障边的人群。
“上车!快上车!”佐藤大吼。
光头和他的手下已经顾不上收费了,纷纷爬上路障想要逃跑。但太迟了。
第一只变异犬扑倒了一个拿弓箭的人,咬住他的喉咙。鲜血喷溅。其他犬只蜂拥而上,撕咬,拉扯。
小五郎看到其中一只犬在咬死猎物后,抬头看向他们的货车。黄色眼睛里闪烁着饥饿的光芒。
“开车!”他大喊。
佐藤挂倒挡,猛踩油门。货车向后疾退。两只变异犬追上来,爪子刨地声越来越近。
小五郎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抡起消防斧。
第一只犬跃起,他侧身避开,斧头顺势劈下,砍在犬的侧颈。骨头碎裂的声音。犬摔在地上,抽搐。
第二只从侧面扑来,他来不及收回斧头,只能用左手肘猛击犬的鼻梁——狗的弱点。犬惨叫一声,动作稍缓。他趁机拔出腰后的扳手,狠狠砸在犬的头顶。
扳手嵌入颅骨。犬倒下。
货车已经倒出五十米。佐藤猛打方向盘,车子原地调头,轮胎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和白烟。
“坐稳!”佐藤吼道,然后挂一档,油门踩到底。
货车像发狂的公牛冲向路障。剩下两只变异犬试图拦截,但被车头撞飞,滚出十几米。
车子撞开路障,冲过那群正在进食的犬只。小五郎从后视镜看到,光头还活着,正在和一只犬搏斗,但很快就被扑倒,惨叫声淹没在犬吠和咀嚼声中。
他们冲出去了。
货车在黑暗的道路上疾驰了十分钟,直到佐藤确定没有追兵,才慢慢减速。
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小五郎的手臂在流血——刚才搏斗时被犬牙划了一道口子。他从急救箱里翻出酒精和绷带,咬牙消毒包扎。
“那些狗…”他嘶声说,“也是病毒?”
“动物也会感染。”佐藤说,声音疲惫,“猫、狗、老鼠、鸟…都变了。有些死了,有些变得…更危险。我们管那些成群活动的叫‘兽群’。”
小五郎包扎好伤口,靠在座椅上。肾上腺素褪去,疲惫像潮水般涌来。
“还有多远?”
“半小时。如果路上没再遇到麻烦的话。”
他们继续前行。小五郎打开收音机,继续调频。还是嘶嘶声,偶尔有只言片语。他快要放弃时,一个清晰的信号突然切入。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冷静、专业:
“…重复,这里是‘最后法庭’广播站。频段87.6MHz,每日20:00-21:00播报。今日通报:千叶东部区域相对稳定,但监测到保护伞无人机活动频率增加。建议所有幸存者保持隐蔽,避免大规模聚集。如需法律援助或纠纷调解,可前往坐标北纬35°36'',东经140°06''。我们相信,即使在末日,秩序与正义依然存在。播报结束。”
是英理的声音。
小五郎闭上眼睛,感到眼眶发热。她还活着。她在广播。她在做她认为正确的事——在那个该死的、已经不需要律师的世界里,继续扮演律师。
“固执的女人。”他喃喃说,但嘴角是笑着的。
佐藤看了他一眼:“快到了。前面右转,然后沿着海岸线走两公里。”
车子右转,驶上一条沿海公路。左边是漆黑的大海,右边是起伏的山丘。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
远处,在山丘顶端的平地上,能看到几处微弱的火光。
“那就是‘最后法庭’。”佐藤说,“原来是个度假村的会议中心,结构坚固,有独立水源。”
小五郎看着那些火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马上就能见到她了。马上就能告诉她自己来了,自己没死,自己会保护她,就像二十多年前婚礼上承诺的那样。
但就在车子驶近到一公里时,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在海面上,离岸大约三公里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那不是船——船没有那种结构。那是…
“人工岛?”小五郎眯起眼睛。
“不是岛。”佐藤的声音很冷,“是保护伞的海上平台。一周前开始建造的。妃律师说,那可能是他们在千叶地区的‘新城市’前哨。”
平台上隐约能看到灯光,还有机械臂移动的影子。即使在深夜,建设也没有停止。
新旧两个世界,在月光下静静对峙。
一边是山丘上微弱的、人类文明最后的火苗。
一边是海面上冰冷的、新纪元正在生长的骨架。
小五郎收回目光,看向山丘上的火光。
至少,那里还有火。
至少,英理还在点燃它。
“走吧。”他说。
货车沿着盘山公路向上,驶向那片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