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发后第二日,黄昏。东京湾仓库区通往港口的连接隧道。
应急灯的光圈在浓重潮气中晕开,像溺水者最后的呼吸。柯南在第三个光圈下停住脚步,抬手示意。整支队伍立刻贴向隧道的冰冷墙壁,连最年幼的步美也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前方二十米,岔路口,应急指示牌的绿光明明灭灭。
石田压低声音,指向左侧通道:“冷库在那边,但我们需要先确认——”
歌声就在这时响起。
从隧道更深、更黑暗的尽头飘来,沙哑、断续,却异常清晰的女声,哼着《My Funny Valentine》的旋律。在充斥着腐烂与嘶吼的末日里,这歌声妖异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安魂曲。
灰原的呼吸瞬间屏住。柯南的手按上了麻醉枪手表的按钮。
一个人影步入下一个光圈。
金色长发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流泻着微弱的光泽,黑色紧身衣勾勒出修长矫健的线条,一件沾着污迹的皮夹克随意敞着。她手里拎着一个银色金属箱,箱体上保护伞的红白标识刺眼夺目。
当她抬起脸,让光圈完全照亮那张属于好莱坞传奇影星的面容时,小兰几乎惊呼出声。
“克丽丝·温亚德小姐?!”
克丽丝·温亚德——或者说,以这个身份示人的贝尔摩德——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支狼狈却依然完整的队伍。她的视线在小兰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掠过柯南时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最终定格在灰原身上片刻,才悠悠开口。
“命运的相遇呢。”她说的日语带着一种慵懒的腔调,与此刻环境格格不入,“在这种地方,还能见到纽约的故人。”
“您为什么会在这里?”小兰下意识上前半步,将孩子们挡在身后,声音里充满难以置信的警惕。明星?隧道?保护伞的箱子?这一切都荒谬绝伦。
“找人。”克丽丝的回答简洁得近乎敷衍。她没有解释,而是从皮夹克内袋抽出一张黑色磁卡,手腕轻抖,卡片旋转着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柯南脚尖前。
柯南弯腰拾起。磁卡冰冷,正面印着一行细小的地址:东京湾废弃仓库区,D-7仓储库,地下三层。
“一个能暂时喘口气的地方。”克丽丝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小兰,“食物,水,药品,基础的过滤系统。最重要的是……它不在‘常规清扫名单’上。”
“清扫名单?”灰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克丽丝没回答,她的头微微侧向隧道深处——那里,沉重的拖沓声和喉咙深处发出的咕噜声正由远及近。几个摇晃的阴影出现在后方光圈的边缘。
“没时间上课了。”她语速快了些,从腰间抽出一把银色的手枪,动作流畅得像舞蹈的开场,“右边应急门,出去沿海岸线走两公里,看到生锈的蓝色起重机左转,D-7仓库。密码0712。”
“您不一起?”小兰急问。
“我得处理点私事。”克丽丝转身,背对队伍,面向涌来的阴影举枪,“顺便,还纽约的人情。”
话音落下的瞬间,枪声炸响!不是连续射击,而是精准、冷静的点射,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一个阴影颓然倒地。她一边开枪,一边向左侧岔道移动,枪口焰短暂照亮她毫无波澜的侧脸。
“走!”柯南低喝,不再犹豫。
队伍冲向右侧锈蚀的应急铁门。博士奋力转动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众人鱼贯而出,扑入带着咸腥气息的黄昏海风。最后离开的小兰回头望去,隧道深处,枪声与嘶吼交织成残酷的乐章,那个金发女人的身影在明灭的光影中显得既孤独又强大。
铁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大部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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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二十分。东京湾D-7仓储库,地下三层。
磁卡划过读卡器的轻响后,是重型机械锁具解除的沉闷咔哒声。超过三十厘米厚的合金门向内滑开,柔和而不刺眼的暖白色光线流淌出来。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疲惫不堪的幸存者僵在原地。
这不是他们预想中堆满杂物的避难所,也不是简陋的临时巢穴。眼前是一个设施完备、分区清晰的地下生活空间。起居室的沙发看起来柔软舒适,开放式厨房的台面光洁如新,走廊两侧的房间门整齐排列,甚至能闻到淡淡的、类似阳光晒过织物的清新气味——完全隔绝了外界腐朽恶臭的空气。
“这……这是……”美穗张了张嘴,没说出完整的话。
博士率先走进去,像个进入糖果店的孩子,震惊地触摸着墙壁上的控制面板:“独立供能系统……太阳能和柴油双备份……深层地下水循环净化……还有正压空气过滤……这规格太高了!”
灰原径直走向标着实验室的房间,推开门,里面整齐排列的设备让她瞳孔微缩:最新型号的复合显微镜、低温离心机、无菌操作台,甚至还有一台小型高通量基因分析仪。“专业级病毒研究实验室的配置,”她声音冰冷,“一个电影明星的‘应急安全屋’,需要这些?”
小兰带着孩子们检查卧室。干净床铺、充足寝具、甚至每个房间都有独立的储物空间。步美摸了摸洁白的床单,眼圈忽然红了——这触感太像灾难前的平凡生活了。
储藏室里的物资更是远超“应急”范畴。分类清晰的货架上,罐头、脱水食品、维生素补充剂、常用药品、工具、备用零件……所有东西都码放得一丝不苟,存量足以维持十人至少三个月的体面生存。
“太完美了。”光彦推了推眼镜,小脸上满是困惑,“完美得……像假的。”
柯南没有说话。他走到中央控制台前,唤醒屏幕。界面简洁,只有几个基础功能选项和本地文件浏览器。他点开唯一的视频文件,标题是“给需要庇护的人”。
画面亮起,克丽丝·温亚德出现在同样的起居室里,背景与此刻重叠。
“能打开这个,说明你们活到了这里。”视频里的她素颜,神色是罕见的严肃,褪去了明星光环,“这里的东西都是真的,可以放心用。但规矩,必须听。”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绝对不要上到地下一层以上。地面建筑是伪装,但频繁活动会留下热痕和震动,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第二根手指:“第二,那台电脑不能连接任何外部网络。它是单向接收器,我会定期发送一些……外界的消息片段。但你们不能回复。任何主动发出的信号,都是自杀。”
第三根手指:“第三,医疗室的抑制剂和抗生素是特制品,效果比市面上的强,但数量有限。非救命时,别动。”
她停顿了一下,身体前倾,仿佛要穿透屏幕:“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忘掉反抗,忘掉求救,忘掉英雄故事。你们唯一的任务,是活下去。像地鼠一样安静地、长久地活下去。等待……或许会有变化,或许没有。但活着,就还没输。”
视频最后,她的目光直视镜头,话语清晰:“毛利兰小姐,纽约的事,谢谢。这份人情,我还了。之后的路,靠你们自己。”
屏幕暗下。
起居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她真的是因为纽约……”步美小声说。
“借口。”灰原打断,语气斩钉截铁,“这种规模和安全屋的筹备,绝不是临时起意或单纯报恩能解释的。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而且知道得比我们多得多。”
“但我们现在需要这个地方。”小兰的声音响起,她环视着这个陌生却安全的空间,疲惫的脸上带着决断,“不管她为什么提供,这里能让我们活下来。我们需要制定规则,让这里运转起来。”
柯南的目光从沉思中抬起,他看向小兰,看向博士,看向灰原,看向三个强忍不安的孩子,看向惊魂未定的美穗和神色复杂的石田。
八个人。八条命。一个充满谜团的庇护所。
“小兰姐姐说得对。”他开口,声音稳定,“我们投票。留在这里,建立新秩序,活下去。有异议吗?”
沉默。然后,一只手,两只手……最终,八只手全部举起,连最犹豫的石田也不例外。
“好。”柯南点头,“那么,从今夜开始,这里就是我们的新据点。值班、配给、卫生、训练、研究……我们需要一套详细的生存章程。博士,请您负责能源和设备维护;灰原,医疗和研究;小兰姐姐和美穗小姐,日常管理和基础防卫;石田先生,你熟悉这一带地形,负责绘制可能的紧急逃生路线;光彦、步美、元太,你们也有任务:学习,记录,帮忙。”
分工明确,像黑暗中的锚点,让飘摇的心暂时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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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保护伞全球指挥中心,晚上十点整。
斯特林坐在低调但舒适的高背椅中,面前悬浮着十二面光屏,其中一面正显示着东京湾D-7仓储库地下三层的实时画面。画面被分割成多个视角:起居室、走廊、实验室、卧室门口……每一个画面都异常清晰,甚至能捕捉到人物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ALPHA-01观察组,确认转移至预设环境。”威斯克的声音在空旷的指挥中心响起,“所有监测传感器上线,数据流稳定。生物指标:全员无感染,生理压力水平中等偏高,但生命体征平稳。”
斯特林的目光落在那个七岁男孩身上——他正在控制台前专注地查看系统日志。“日志清理干净了?”
“完全。系统启动时间、访问记录、甚至设备自检日志,都已重置为他们进入的时间点。他们只会看到一个‘崭新’的、专为他们启动的安全屋。”
“建筑图纸呢?”
“下层未标注区域已替换为无害的结构层图纸。通风、供水管道内的纳米传感器已激活,代谢物分析模块开始运行。声学传感器覆盖率达到100%,对话捕捉清晰度98.7%。”
斯特林满意地微微颔首。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点,调出另一组数据:安全屋的物资清单、能源消耗预估、内部空间热力学模型……以及,一份详细的“环境刺激实验方案”。
“实验升级。”他下达指令,“从被动观察,转为主动环境塑造。”
光屏上列出新的参数:
1. 资源压力测试:第三天开始,随机中断供水2-6小时,观察水资源分配策略及因此产生的内部张力。
2. 信息投喂控制:通过单向接收器,分批发送筛选过的外界信息——其他据点覆灭的片段、全球崩溃的统计数据、幸存者内斗的记录。剂量递增,记录希望值的衰减曲线。
3. 外部威胁模拟:72小时后,远程引导一个20-30单位的转化体小群在安全屋正上方区域“偶然”徘徊停留。不发动攻击,仅制造持续的心理压迫。观察防御准备等级和恐惧阈值变化。
4. 内部变量监控:重点标记新加入者“石田浩”,分析其行为模式、与其他成员互动,监测团队如何处理潜在的内部信任危机。
“这些干预会加速他们的心理消耗,可能缩短观察周期。”威斯克提醒。
“旧人类在舒适区的道德表演可以持续很久。”斯特林关闭了东京的画面,切换至全球其他十一个重点观察组,“我要看的是压力下的真实反应。资源匮乏时,利他主义能维持多久?信息隔绝下,理性推断如何让位于猜忌?那个小侦探的逻辑能力,在无处调查、只能生存计算的绝境里,还剩几成?”
他站起身,走向中央的全息地球投影。投影上,代表保护伞控制区的蓝色区域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张,吞噬着象征混乱的红色和象征残存抵抗的黄色光点。
“启动‘伊甸园计划’第二阶段基建。”斯特林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让工程B.O.W.和自动化机械开始工作,清理废墟,浇筑‘新东京’的地基。不需要对观察组隐藏这些活动。”
“让他们察觉?”
“让他们察觉。”斯特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们听到地面的震动,看到远处新建筑轮廓在夜色中升起,却困在地下无能为力。清醒地见证自己被取代,是数据价值最高的绝望形式。记录下每一种反应:愤怒、沮丧、麻木,还是……可笑的希望。”
命令以光速传遍全球网络。在东京、纽约、伦敦、巴黎……无数沉默的机械巨兽开始轰鸣,吞噬旧世界的残骸,吐出新世界的骨架。
而在东京湾地下九米的精致囚笼里,八个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刚刚为找到避风港而庆幸。
却不知囚笼的墙壁,本身就是单向观察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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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内,晚上十一点。
孩子们和石田、美穗已经回到分配的卧室休息。小兰和博士在厨房清点物资,低声商议配给方案。
柯南独自坐在控制台前,屏幕冷光照亮他紧皱的眉头。
系统日志太干净了。一个应急设施,怎么可能没有安装调试记录?没有偶尔的启动测试记录?就像有人特意将一本旧书的扉页撕去,只留下崭新的第一章。
他调出建筑结构三维图。标注为“结构层(禁止进入)”的下方空间,在图纸上显得过于规整,不像是随意预留的管道井或承重区。
“发现什么了?”灰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穿白大褂,端着一杯水,在他旁边坐下。
“这里不像三年前准备的。”柯南调出实验室设备的型号信息,“这台基因分析仪,是去年下半年才上市的最新款。一个三年前为拍电影准备的安全屋,怎么会配备一年后才面世的设备?”
“除非,‘三年前’是个谎言。”灰原喝了口水,“或者,这里近期被更新过,为了特定目的。”
两人沉默,空气中弥漫着心照不宣的沉重。
“克丽丝·温亚德……”柯南低声说,“她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保护伞的叛逃者?还是另一场戏的演员?”
“不知道。”灰原放下水杯,“但我知道,我们现在被困在一个过于完美的‘礼物’里。而送礼物的人,通常都有标价,只是账单可能还没到。”
她站起来:“我会从明天开始,系统分析这里的空气、水样,还有那些‘特制’的抑制剂。设备太顺手了,顺手得像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保持警惕。”柯南说,“还有石田……”
“我会注意。”灰原走向实验室,在门口停住,“工藤。”
柯南抬头。
“记日志。”她说,“把一切都记下来。看到的,听到的,怀疑的,推理的。就算最终没人看到,也要留下记录。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侦探工作。”
她关上了实验室的门。
柯南转回屏幕,打开一个新的加密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像心跳。
他缓慢而坚定地敲下第一行:
【涅槃纪元,第二日夜,记于D-7安全屋】
提供者:克丽丝·温亚德。疑点重重,如履薄冰。但我们还活着,且决定战斗——以一种新的方式。真相或许被深埋,但只要思考未停,寻找就永不终结。】
保存,多重加密。
他关掉电脑,走到那扇“窗户”前。显示屏上的夜景是一片漆黑的海岸和远处零星火光——但仔细看,浪花的节奏、云朵飘移的轨迹,都在第十三次循环时完全重复。
连窗户都是假的。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
但舞台上的演员,尚未拿到既定的剧本。
柯南看着屏幕中循环往复的虚假夜色,眼神锐利如初。
笼中鸟,依然在仰望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