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公安警察降谷零——化名安室透在金发罗咖啡厅打工的那个男人——站在安全屋的窗前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像某种不安的心跳。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都是从不同渠道来的,说的却是同一件事。
第一份来自美国CIA的联络人,加密等级最高。内容简短如电报:
“斯特林不只是商人。东京地下的震动不是地震。建议保持距离。”
第二份来自警视厅公安部的内部通报,关于近期多起异常死亡案件的汇总。中岛明夫的名字在最前面,后面还有三个:一个是医疗器械公司的前高管,一个是环境监测站的退休工程师,一个是厚生劳动省的前顾问。死因都写着“器官衰竭”,尸体状态都异常。
四个人,来自不同领域,但共同点是——他们都曾以某种方式反对或质疑过保护伞公司的项目。
第三份文件最厚,是风见裕也刚送来的。他手下的人尝试跟踪保护伞公司的高层,结果全部失败。不是跟丢,而是更诡异的情况:跟踪车辆的车载摄像头全部失灵,录音设备只录到电流声,连跟监人员的私人手机都会在靠近保护伞大厦时自动关机重启。
“不是普通的企业安保。”风见在电话里说,“技术手段先进到……像是军事级别。”
降谷掐灭烟,拿起手机。他有一个紧急联络号码,只能打一次。拨通后,那边是个苍老的声音,说英语,带着弗吉尼亚口音。
“我知道你会打来。”老人说,“关于保护伞?”
“我需要知道他们在做什么。”降谷直接问。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听见电流的嘶嘶声。
“孩子,我在这个行当干了四十年。”老人终于开口,“见过政变、暗杀、生化袭击、核走私。但保护伞……他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们不是在做生意,也不是在做武器。”老人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他们是在……做实验。把整个世界当成实验室的那种实验。”
“实验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睡不着觉的。”老人叹气,“听我一句劝,别碰。你的级别不够,你们国家的级别也不够。能和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只有白宫、克里姆林宫、中南海那几个地方。”
降谷握紧手机:“有人在日本死了。可能还会死更多人。”
“我知道。”老人的声音很疲惫,“但有时候,牺牲是计划的一部分。在他们眼里,我们所有人都是……数据点。”
通话结束前,老人最后说:“如果你非要查,记住一件事——别相信任何电子记录。他们的系统能改任何东西。要查,就用最原始的方法:眼睛看,耳朵听,脑子记。然后祈祷他们没发现你在看。”
电话挂断。降谷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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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警视厅公安部资料室。
降谷零穿着便服,出示了公安证件。资料员是个中年女性,看了眼证件,默默打开了内部档案库的门。
“你要查什么?”她问。
“所有关于‘特殊外国企业监管’的条例和先例。”降谷说。
资料员敲击键盘,调出文件列表。屏幕上跳出一百多份文件,时间跨度从战后到现在。
降谷开始翻阅。大部分是例行公事:外资企业的安全审查、技术出口管制、高层人员背景调查……但有一条条例引起了他的注意:
《美日特殊合作框架下外国企业特权地位暂行规定》
颁布日期是三个月前,正好是斯特林第一次来日本的时候。条例内容模糊,但核心是:经美日双方共同认定,某些涉及“国家安全和尖端科技”的外国企业,在日本享有“有限司法豁免权和行政便利”。
附件里有企业名单,目前只有一家:保护伞公司。
降谷继续翻,找到一份申请记录——保护伞公司申请调取东京都所有公立学校的历年学生体检数据。申请理由是“青少年健康趋势研究”,批准单位是文部科学省和厚生劳动省的联合审查委员会。
他记下文件编号,让资料员调出原始申请材料。
材料很厚,都是技术文档:研究目标、数据用途、隐私保护措施……看起来无懈可击。但降谷注意到一个细节:数据使用期限写着“永久”,而且允许“向关联研究机构进行二次传输”。
“这些数据已经给了吗?”他问资料员。
“上周就移交了。”资料员调出记录,“保护伞公司派了专人来取,签署了保密协议。”
“能查到他们拿这些数据具体做了什么吗?”
资料员摇头:“后续使用不在我们的监管范围。条例规定,他们的研究活动涉及‘美日共同防御利益’,日方不得过问细节。”
降谷放下文件。一切都在规则内进行,每一步都有合法授权。但这恰恰最可疑——太过完美,像是提前铺好的轨道。
这时,风见裕也匆匆走进资料室,脸色难看。
“降谷先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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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视厅地下停车场,一辆黑色轿车里。
风见拿出平板,调出监控画面。画面是涩谷街头,时间是昨晚十点。两个公安人员正在跟踪一个保护伞公司的高管——采购部门主管,姓小林。
“跟到这里,十字路口。”风见指着屏幕,“然后……”
画面突然剧烈晃动,接着变成雪花点。三秒后恢复,但街景完全变了——不是涩谷,而是新宿的歌舞伎町。时间戳也跳了:从22:03直接跳到22:17。
“这是……”降谷皱眉。
“监控录像被篡改了。”风见调出另一个画面,是交通监控系统的后台日志,“昨晚十点零三分到十点十七分,涩谷区所有公共监控摄像头的信号都被劫持,替换成预先录制的假画面。”
“谁干的?”
“不知道。技术部门说,能做到这种程度,需要同时入侵警视厅、东京都交通局、还有三家电信运营商的系统。而且要不留痕迹……”风见苦笑,“他们说这理论上不可能。”
降谷想起老人的话:“别相信任何电子记录。”
“还有更糟的。”风见滑动屏幕,“今天早上,所有参与跟踪行动的队员,都收到了这个。”
那是一封电子邮件,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我们知道你在看。到此为止。”
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就是平静的陈述。但每个人都明白背后的意思:我们能看到你的一切,包括你现在正在看的这封邮件。
“队员们的反应?”降谷问。
“有人害怕,要求退出行动。有人愤怒,想继续查。”风见说,“但问题是,如果我们所有的调查手段都在对方监控下,还怎么查?”
降谷沉默。他经历过很多危险任务,和组织周旋多年,但从没有过这种感受——不是力量悬殊,而是根本不在一个维度。就像原始人拿着石斧,面对全副武装的现代军队。
“暂停所有外部调查。”他最终说,“转入静默模式。”
“静默模式是指……”
“不记录,不汇报,不用任何电子设备。”降谷看着车窗外驶过的车辆,“只用最原始的方法,保持最低限度的观察。目标是自保,不是进攻。”
风见愣住:“这不像您的风格。”
“这不是战斗。”降谷发动车子,“这是……生存评估。我们需要先搞清楚,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车子驶出停车场,融入东京的车流。阳光很好,街上行人神色轻松,上班族匆匆赶路,学生嬉笑打闹。
多么平静的城市。
降谷看了一眼后视镜。后方不远处,一辆银色丰田轿车不紧不慢地跟着,已经跟了三个街区。
他没有试图甩掉。对方显然知道他在哪里,要去哪里,甚至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就让他们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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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帝丹小学。
今天有特别讲座,主题是“未来科技与健康”。主讲人来自保护伞公司,是个笑容亲切的女医生,姓佐藤。
灰原哀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头看书,尽量不引起注意。但佐藤医生讲课时,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过她这边。
讲座内容很普通:基因科学的基础知识、预防疾病的方法、未来医疗的展望……但灰原注意到几个细节。
佐藤医生展示的基因图谱模型,有几个标记点异常精准——精准到不像教学用具,更像实验室里的专业工具。
还有,讲座结束时发的“健康小礼包”里,有一个做成卡通形状的体温贴。灰原偷偷拆开看,发现里面除了温度传感器,还有微型的皮电反应检测芯片。
“这个可以贴在手腕上,实时监测体温哦!”佐藤医生对孩子们说,“如果发烧了,它会自动提醒爸爸妈妈。”
听起来很贴心。但灰原知道,皮电反应能测的不仅是体温,还有情绪波动、压力水平、甚至部分生理指标。
课间休息时,步美、元太、光彦兴奋地讨论着讲座内容。
“保护伞公司好厉害啊!”步美说,“那个医生姐姐说,以后打针都不痛了!”
“还有那个能看到基因的机器!”光彦眼睛发亮,“她说未来每个人都能知道自己的基因密码!”
元太则惦记着礼包里的糖果:“这个糖好吃!比便利店买的好吃多了!”
灰原默默把自己的那份礼包放进书包最底层。她打算回去后仔细分析里面的每样东西。
放学时,佐藤医生站在校门口,和每个离开的孩子打招呼。轮到灰原时,她蹲下身,笑容温暖:“你就是灰原哀小朋友吧?我听说你很聪明呢。”
灰原警惕地看着她。
“别紧张。”佐藤医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是特别送给你的,算是……给聪明孩子的奖励。”
盒子里是个精致的挂坠,银色,伞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里面有个小芯片,能记录你的学习时间和注意力集中度。”佐藤医生说,“如果数据好,期末有特别奖学金哦。”
灰原接过盒子,手指触碰到挂坠的瞬间,感觉到微弱的电流感——是生物电容传感器,用来检测佩戴者是否贴身携带。
“谢谢。”她低声说,然后快步离开。
走出校门很远后,灰原才停下,打开盒子。挂坠内侧刻着一行小字,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
“给特别的样本——S”
S。斯特林。
灰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这不是随机发放的礼物,是专门给她的。对方知道她是谁,知道她的价值,而且毫不掩饰。
她回头看了一眼校门。佐藤医生还在那里,正和其他孩子说话。但就在灰原看过去的瞬间,她也转过头,对灰原微笑。
那笑容和讲座时一样亲切。
但灰原读出了别的意思:我知道你知道了。我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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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金发罗咖啡厅。
降谷零——现在是安室透——正在擦杯子。今天是工作日,客人不多。他一边工作,一边整理思绪。
下午风见送来最新情报:保护伞公司已经拿到了东京都未来三年的城市规划图,包括所有新建地下设施的预留空间。而且,他们正在申请在东京湾建设“海上医疗研究平台”,名义上是为应对未来可能的海上灾害。
名义上。
实际上,降谷知道,那种平台可以改造成隔离区,或者……投放点。
门铃响了,一个客人走进来。是常客,附近写字楼的白领,每天这个时间点来喝美式咖啡。
但今天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亚历山大·斯特林。
安室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杯子,表情平静。
斯特林穿着休闲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像是刚结束一场轻松的会议。他扫了一眼店内,目光在安室透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微笑。
“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他对安室透说。
“好的,请稍等。”
安室透转身准备咖啡。他能感觉到斯特林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平静,但穿透力极强。
咖啡好了。安室透端过去,放在斯特林面前。
“谢谢。”斯特林端起杯子,闻了闻香气,“你很专业。”
“过奖了。”
斯特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我听说,这家店的咖啡师很特别。不只是会冲咖啡,还会……其他东西。”
安室透保持微笑:“我只是个咖啡师。”
“是吗?”斯特林也笑了,“但我收到的情报显示,公安警察降谷零先生,最近在调查一些……可能引起误会的事情。”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咖啡机运作的声音。
安室透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我不认识您说的人。”
“那最好。”斯特林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因为如果真的是误会,我可以帮忙澄清。保护伞公司愿意和所有政府部门保持良好关系。”
名片是纯黑色的,只有名字和公司标志,没有电话。
“但如果是故意找麻烦……”斯特林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那就很遗憾了。我们公司最重视的就是安全和隐私。任何侵犯,都会得到对等回应。”
他留下咖啡钱,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斯特林停下,回头:“顺便说一句,你的咖啡很好喝。希望下次来,还能喝到。”
门关上了。
安室透拿起那张名片。入手很轻,但材质特殊,像是某种复合材料。他对着光看,发现名片边缘有极细的纹路——是微型电路。
监听器。或者追踪器。
他不动声色地把名片收进围裙口袋,然后继续工作。
但心里知道,警告已经收到了。
不是威胁,是宣示:我知道你是谁,你在做什么,你在哪里。我可以随时找到你。
而你能做的,只有继续冲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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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公安安全屋。
降谷零把斯特林的名片放进法拉第袋——一种能屏蔽所有电磁信号的袋子。然后他开始销毁今天的所有笔记。
纸质笔记用碎纸机处理,碎屑分开丢弃。
记忆则用最原始的方法强化:重复回想,构建关联,刻在脑子里。
他知道,从今天起,任何电子记录都不再安全。甚至纸质记录也可能被找到。唯一可靠的,只有自己的大脑。
手机震动,是风见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两个字:
“终止”
意思是,公安高层下令,全面停止对保护伞公司的所有调查。违者按泄密处理。
降谷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东京的夜晚依旧繁华。远处,保护伞大厦的顶端,那个标志亮着白光,像灯塔,又像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组织的黑暗,卧底时的危险,同伴的牺牲……但那些都有规则,有边界,有可以攻击的弱点。
保护伞不一样。它站在光里,合法,强大,受到保护。你要攻击它,就像攻击一座堡垒——城门敞开,但你进不去,因为规则是它定的。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未知号码。接听后,那边是斯特林的声音,平静如常:
“降谷先生,希望我的拜访没有给您造成困扰。只是想表达一个意思:我们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敌人。选择权在你。”
停顿。
“但容我提醒,选错了,代价可能……超出你的想象。”
电话挂断。
降谷握着手机,站在黑暗里。窗玻璃映出他的脸,还有身后墙上贴着的东京地图。
地图上,保护伞大厦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
像靶心。
也像伤口。
他知道,从今天起,战斗的性质变了。
不再是调查,不是对抗。
是……在捕食者的注视下,艰难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