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丹高中的樱花比往年开得早。四月初的校园里,粉白花瓣如雪般飘落,洒在通往礼堂的石板路上。学生们穿着春季校服,三三两两地走着,空气中弥漫着新生特有的兴奋感。
但对高二B班来说,今天有点特别。
“听说了吗?那个奖学金的事。”铃木园子凑到毛利兰身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全班只有五个名额!”
小兰整理着领结,点头:“班主任昨天提过,说是斯特林基金会专门为帝丹高中设立的特别奖学金。”
“全额资助大学学费,还有去美国交换的机会……”园子双手合十,“拜托拜托一定要选我!我爸虽然有钱,但能自己拿奖学金超有面子的!”
上课铃响起时,班主任中山老师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两个人。
前面是校长,后面是——
亚历山大·斯特林。
教室里瞬间安静,然后响起压抑的惊叹声。学生们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只在电视和报纸上见过的人物。他今天穿着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是柔和的象牙白,整个人看起来比新闻照片里更年轻,也更有亲和力。
“同学们,早上好。”校长开口,声音里透着难得的热情,“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到斯特林基金会的创始人,亚历山大·斯特林先生来到帝丹高中。斯特林基金会将在我校设立特别奖学金项目,而斯特林先生本人想亲自与同学们交流。”
斯特林微微欠身,动作自然得体:“打扰大家上课了。我只是想看看,未来可能改变世界的年轻人是什么样子。”
他的日语依然标准得不可思议。有几个女生脸红了。
中山老师清了清嗓子:“那么,请获得奖学金初选资格的同学起立。”
五个人站起来:毛利兰、铃木园子、学霸中村健、网球部部长佐藤良太,还有家境困难的清水惠。
斯特林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停留的时间完全相等——大约两秒。但当视线落在小兰身上时,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恭喜各位。”他说,“最终评选会综合学业成绩、课外活动和社会贡献。但我个人认为——”他顿了顿,看向全班,“真正的价值不在于你获得了什么,而在于你想用这些去做什么。”
很标准的励志发言,但不知为何,教室里所有人都认真听着。
“那么,不占用大家更多时间了。”斯特林转向校长,“我想参观一下校园,可以吗?”
“当然!当然!”
离开教室前,斯特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视线似乎无意中扫过整个班级,但实际上,红后系统已经通过他眼镜边缘的微型摄像头,采集了教室里每个人的面部特征和基本生物信息。
数据实时上传至保护伞服务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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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参观路线是事先规划好的:主教学楼、图书馆、体育馆,最后是学校后庭的樱花林。
斯特林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询问细节——图书馆的藏书量、体育设施的利用率、学生社团的活跃度。每个问题都恰到好处,既显得关心教育,又不会过于深入。
校长和几位主任陪同,小心翼翼地回答每个问题。
经过操场时,一群男生正在上体育课。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完成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引来喝彩。
“篮球部的学生?”斯特林问。
“是,那是三年级的高木同学,已经拿到体育大学的推荐了。”
斯特林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但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他的手指在西装口袋里的微型设备上轻轻一按。
那个男生的运动数据——心率、体温、肌肉爆发力——被隐形传感器捕获。又一个样本。
樱花林里,花瓣如雨。
“很美的景色。”斯特林站在一棵古樱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在日本文化中,樱花象征着生命的短暂与美丽,对吧?”
“您很了解日本文化。”教导主任奉承道。
“只是读过一些书。”斯特林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短暂而绚烂的生命……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人类能像樱花一样,在最灿烂的时刻选择结束,而不是缓慢衰老、枯萎,会不会更美?”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几位老师都愣住了,不知该如何接话。
斯特林笑了,松开手让花瓣飘走:“开个玩笑。人类当然应该追求长寿和健康。”
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但这句话被完整记录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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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帝丹小学一年级B班。
“今天有特别体检哦!”小林老师拍着手,对台下的小学生们说,“是超级厉害的保护伞医疗团队来给大家做免费健康检查!”
孩子们兴奋地交头接耳。只有两个人例外。
灰原哀坐在倒数第二排,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从早上看到那些穿着白色制服、印着伞形标志的人进入校园开始,她的心跳就没有正常过。
江户川柯南坐在她斜前方,回头看了她一眼。灰原的脸色苍白得像纸。
“接下来,按学号排队去保健室。”小林老师开始念名字。
轮到灰原哀时,她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灰原同学,不舒服吗?”老师关切地问。
“……没有。”她低声回答,走向门口。
走廊里已经排起了队。保护伞的工作人员面带微笑,引导孩子们进入临时改造的体检区。这里被分成几个隔间:身高体重、视力听力、血液采样、心肺功能。
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
太正常了。
灰原哀的学号靠后,她站在队伍里观察。工作人员的动作很专业,但有些细节不对劲——抽血用的针管比普通体检的粗一些;采血后不是立刻贴上创可贴,而是用某种喷雾剂消毒;每个孩子的样本瓶上除了名字,还有一个二维码标签。
轮到她了。
“灰原哀小朋友,对吧?”女医生看着平板电脑上的名单,笑容可掬,“别紧张,就像打针一样,很快的。”
灰原盯着那个针管。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这是什么检查?”她问,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常规血液检查哦,看看有没有贫血或者营养不足。”医生的回答无懈可击。
“为什么用这种针管?”
医生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恢复:“这是最新的微创采血技术,痛感更轻呢。”
灰原知道她在说谎。这种针管设计明显是为了获取更多血样,而不是减少痛感。
但她没有选择。七岁的身体无法反抗,周围全是大人。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她闭上了眼睛。
血液被抽取的时间比正常采血长了三秒。就三秒,但灰原数着。
结束后,医生用那个喷雾喷在她的手臂上。液体接触到皮肤时,有一丝凉意,然后迅速挥发。
“好了,去下一个项目吧。”医生亲切地说。
灰原哀站起来,走向下一个隔间。但她能感觉到,那医生的视线一直跟着她,直到她拐弯。
体检全部结束后,孩子们回到教室。小林老师给大家发了保护伞公司准备的小礼物——印着伞形标志的铅笔盒和笔记本。
“保护伞公司真好!”元太兴奋地说。
“还送礼物耶!”步美也很开心。
光彦则拿着笔记本仔细看:“这个标志设计得好酷。”
柯南没有碰那些礼物。他看向灰原,她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针孔。
放学铃响起时,灰原第一个冲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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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丹高中这边,参观已接近尾声。
斯特林站在校门口,与校长和老师们握手道别。
“非常感谢您的慷慨捐助。”校长鞠躬,“帝丹高中的学生们会永远记住这份善意。”
“这是我的荣幸。”斯特林微笑,“教育是未来的基石。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向毛利兰。小兰是学生代表之一,负责送客。
“毛利同学,听说你的父亲是侦探?”
小兰没想到他会突然和自己说话,愣了一下才点头:“是、是的。”
“我从小就对侦探工作很敬佩。”斯特林说,语气真诚,“寻找真相,维护正义……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这是非常宝贵的品质。”
小兰感到一丝骄傲,但更多的是困惑。这个级别的企业家,为什么要特意和高中生说这些?
“不过,”斯特林话锋微转,“侦探寻找的是过去的真相,而科学家——”他指了指自己,“寻找的是未来的可能性。有时候,为了未来的可能性,过去的真相可能需要被……重新定义。”
这话有点深奥,小兰没完全理解。
斯特林似乎也不期待她理解。他再次点头致意,然后走向等候的车队。
小兰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离开。午后的阳光很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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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阿笠博士家。
灰原哀把自己关在地下实验室,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发呆。
她偷偷带回来了一点东西——体检时用的消毒喷雾残留,沾在袖口上的一点液体。经过简单的分析,结果让她后背发凉。
那不是普通的消毒液。
成分里有微量的细胞裂解剂和DNA稳定剂。这是为了在采集表面样本时,能更好地获取上皮细胞。
他们在采集孩子们的DNA。
“不止是血液……”灰原喃喃自语,“他们想要完整的生物信息库。”
门被敲响,然后是柯南的声音:“灰原,开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柯南走进来,表情严肃:“体检的事,你知道多少?”
灰原把分析结果给他看。柯南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查了保护伞公司的公开资料。”他说,“他们在三十多个国家开展过类似的‘青少年健康计划’,每次都是与当地最好的学校合作。”
“然后呢?”
“然后,”柯南调出手机上的资料,“在这些计划实施后的六个月内,当地的医疗研究机构都会收到一笔匿名捐款,用于‘基因与疾病关联性研究’。”
灰原明白了:“他们用慈善做掩护,在全球收集基因样本。”
“而且合法。”柯南放下手机,“家长同意书包含在体检许可里,条款写得很模糊,但法律上无懈可击。”
两人沉默了。
窗外的夕阳开始西沉,房间里渐渐暗下来。
“还有一件事。”灰原开口,声音很轻,“今天抽血的时候,那个医生……她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像是在看标本。”灰原抱住自己的手臂,“不是看孩子的眼神。是实验室里,看培养皿里细胞的眼神。”
柯南想起斯特林今天去帝丹高中的事。新闻里报道了,社交媒体上也有照片——完美的企业家,关心教育的慈善家,连微笑的角度都无可挑剔。
但越完美,越可疑。
“我试着黑进他们的系统。”柯南说,“但所有外部访问都被重定向到一个虚假的公开网站。真正的服务器……根本找不到入口。”
“专业级的防护。”灰原说,“不是普通公司该有的级别。”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最后,柯南说:“我需要更多信息。但所有常规渠道都查不到东西。”
“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柯南老实承认,“但有一个地方……也许能找到线索。”
他看向灰原:“你之前待过的组织,有没有和保护伞打过交道?”
灰原愣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组织的主要业务是药物研发和暗杀。”她慢慢说,“保护伞是跨国生物科技巨头……理论上应该有交集。”
“你能查到吗?”
“风险很大。”灰原警告,“如果组织真的和他们有联系,我的查询可能会被察觉。”
“但我们需要知道对手是谁。”
灰原看着柯南——这个固执的、永远相信真相能战胜一切的侦探。她知道自己劝不动他。
“给我三天时间。”她说,“我会用最隐蔽的方式查。但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停止。”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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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保护伞东京总部,地下七层。
威斯克正在审阅今天采集的样本数据。屏幕上滚动的信息流让人眼花缭乱:基因序列、蛋白质表达谱、代谢指标……
“帝丹高中采集完成度98%,帝丹小学99%。”红后的声音报告,“特殊样本‘灰原哀’的数据已单独加密存储。”
“分析结果?”威斯克问。
“目标灰原哀的基因序列中,有七个位点与APTX-4869的作用靶点完全吻合。推测她不仅是开发者,也是成功实验体。”
威斯克挑眉:“缩小身体的药物?”
“可能性87%。她的生理年龄与骨龄存在约18年的差异。”
有趣。
这时,实验室的门滑开,斯特林走进来。他已经换下了西装,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
“今天收获如何?”他问。
“超出预期。”威斯克调出几张图表,“东京青少年的基因多样性比预想的高。尤其是——”
他放大了毛利兰的数据。
“这个女孩。她的基因序列里,有几个区域表现出罕见的稳定性。特别是在压力相关基因的表达调控上。”
斯特林看着屏幕:“具体点。”
“普通人面对极端压力时,基因表达会发生紊乱,导致各种身心问题。”威斯克解释,“但她没有。这些基因像是……被训练过,能在保持高度警觉的同时维持稳态。”
“因为她父亲是侦探?还是因为和工藤新一的关系?”
“可能都有。但更可能的是,她本身就有这种天赋。”威斯克顿了顿,“如果我们要设计能在末世保持冷静的新人类,她的基因模板会很有价值。”
斯特林没有马上回应。他走到观察窗前,窗外是更深层的实验室,研究员们正在忙碌。
“那个叫江户川柯南的孩子呢?”他突然问。
“数据正常,没有特别异常。”威斯克调出资料,“不过……”
“不过?”
“他在体检时表现出了超乎年龄的观察力。一直在注意我们的设备和流程。”威斯克放出一段监控录像——柯南在排队时,眼睛不停地扫视周围,最后停留在采血针管上。
“聪明的小孩。”斯特林评价,“继续观察。”
“另外,”威斯克切换画面,“我们的系统检测到一次隐蔽的查询,关于组织‘酒厂’与我们公司的潜在关联。查询路径非常专业,绕过了三层防火墙才被拦截。”
“来源?”
“最终跳板在阿笠博士家的网络。”
灰原哀。或者说,宫野志保。
斯特林笑了:“她开始行动了。很好。”
“需要采取反制措施吗?”
“不用。”斯特林转身,准备离开,“让她查。给她一些……经过筛选的信息。”
“误导她?”
“引导她。”斯特林纠正,“让她以为组织和我们只是普通的商业竞争关系。让她以为,真正的敌人还是她熟悉的那个黑暗组织。”
“了解。正在生成虚假关联文件。”
走到门口时,斯特林停下:“威斯克,你知道人类最有趣的特点是什么吗?”
威斯克等待答案。
“即使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抵抗的力量,人类还是会挣扎。”斯特林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就像昆虫被针钉在标本板上,腿还在动。那种徒劳的挣扎……很美。”
他离开了实验室。
威斯克继续工作。屏幕上,灰原哀的基因图谱缓缓旋转,那些异常的位点闪烁着红光。
而在另一个屏幕上,东京地图上亮着成千上万的光点——每一个都是一个已采集的样本。光点还在增加,像一场无声的瘟疫,悄无声息地覆盖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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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毛利侦探事务所。
柯南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正在看今天保护伞公司发布的最新新闻稿:
【斯特林基金会与铃木财团达成战略合作,共同开发新一代人工智能医疗诊断系统】
配图是斯特林和铃木史郎握手的照片。两人都在笑,但柯南注意到,斯特林的笑容里有一种……一致性。无论哪张照片,嘴角上扬的弧度、眼角的纹路,几乎完全一样。
像是计算过的。
他切换到另一个页面,是灰原哀发来的加密信息:
“初步查询显示,组织与保护伞在五年前有过一次接触,关于某种‘基因稳定技术’的转让谈判。谈判破裂,没有后续。表面看起来是正常的商业冲突。”
正常。
但柯南不相信“正常”。
他想起白天斯特林在帝丹高中说的话:“有时候,为了未来的可能性,过去的真相可能需要被重新定义。”
重新定义真相。
什么样的人会说这种话?
窗外的东京依然灯火通明。远处,保护伞大楼顶部的标志缓缓旋转,像一个永不闭合的眼睛。
柯南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但在黑暗中,那些画面还在——针管、喷雾、标准的笑容、完美的措辞。
还有灰原哀苍白的脸。
他知道有什么在发生。他能感觉到,像动物感觉到地震前的异常宁静。
但他看不见。摸不着。找不到入口。
侦探最可怕的噩梦不是找不到答案,而是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
楼下传来毛利小五郎的鼾声。小兰应该已经睡了。
在这个看似平常的夜晚,东京的三千万人中,只有极少数人隐约察觉到了风暴来临前的低压。
而他们,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