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兄弟别睡了，吃饭去啊。不是我自夸，咱们学校的伙食那是在宁江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下课铃刚响，任庆便猴急地拍拍后桌的肩，热情邀请对方去参观本校食堂。
徐归舟头昏脑闷，缓了会儿说：“你去吧，我不太饿。”
“啊？那行吧。”任庆瞅他那副蔫样，犹豫道，“你药吃了没啊？看着都快死了。算了我去找老师吧，你看上去不像能撑得住的。”
徐归舟把包里的瓶瓶罐罐展示给他看：“吃了吃了，我就是看着反应大点，没什么事，睡会儿就好了。你赶紧吃饭去吧，小心抢不着饭。”
“高一那帮牲口还没来，有的是饭吃。”任庆跟上大部队，一步三回头，“那我走了哈，有事喊我。”
徐归舟敷衍地挥挥手：“嗯嗯，慢走不送。”
说完，他看向旁边一直偷偷瞄他的裴妄：“你不去吃吗？”
裴妄像是被踩到尾巴的黄鼠狼，“嗖”地跑走：“吃！谁他妈要跟你这个病秧子待一块，生病还来上学，就不怕传染人！”
徐归舟：“……”
徐归舟嘀咕：“我也不想当传染源。”
他就着止咳糖浆吞下药片，鼻塞喉烧，难受得要命。他第一百八十次想：人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对感冒有抗体？
这会儿班里没什么人了，他拉开窗帘，任由八月的日光包裹全身。又晒又热，但驱散了不少寒意。
昏昏沉沉间，他对上施挽桐的眼睛。
二附中的夏季校服是绿蓝色，领口有条巴掌长的领带，穿在她身上像棵枝繁叶茂的苍松翠柏，意气风发又高洁清风。
徐归舟牢记红娘使命，撮合前总得先和当事人打好关系，朝她笑笑后才戴上口罩，再度趴下。
没过多久，他感觉桌面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下，茫然抬头，只见右上角摆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和面包，再往上是施挽桐。
“喝点水，过会儿再吃面包，”她说，“晚饭前还没退烧，我就带你去医院。”
徐归舟立马笑道：“谢谢谢谢。这样是不是太麻烦你了？”
施挽桐淡淡道：“你住进我家就已经很麻烦了，而且我也不想感冒，会拖累学习进度。”
徐归舟闻言，搬着椅子默默往后退了退：“有你这样的想法不管是什么大学都能考上的。”
“借你吉言。”丢下这句话，施挽桐拉着站在旁边的沈沁瑶离开。
“你你你你你他他他他他，”沈沁瑶被拽出班还不忘回头指着，来回转了两圈后愕然道，“你俩什么关系？”
施挽桐道：“室友。”
沈沁瑶：“？”
沈沁瑶惊恐道：“什么什么什么？你在说什么？桐桐你？啊？阿姨怎么同意的？”
施挽桐听出她想差了，提醒道：“前几天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妈朋友家的孩子要来我家借住。”
“你当时就提了那么一嘴！我还以为是暑假跑你家来玩的小屁孩呢，哪想得到是同龄的帅哥啊！”沈沁瑶秒转八卦脸，“那你应该知道他转学的原因吧？他原来那所学校在省内就是普高，怎么就想不开转这呢？还直接就进了二班！”
施挽桐知道缘由，但解释下来太麻烦，还会牵扯到个人隐私，便模糊道：“不清楚。没多问，家庭因素吧。”
沈沁瑶若有所思地“哦”了声：“话说家里多了个陌生人挺不方便的吧？桐桐，他人怎么样？”
想起刚见面时那人在雨里和手机聊天的扬景，施挽桐说：“神经可塑性疑似损伤，正在恢复期。”
沈沁瑶：“？”
神经可塑性疑似损坏的徐归舟打了两个荡气回肠的喷嚏后，趴在桌上翻看小说文案。
[全校同学都知道，裴妄是二附中最难管教的学生。
乖戾嚣张爱逃课，打架抽烟样样不落。
直到班里转进来个漂亮的小哑巴。
有人曾目睹裴妄将小哑巴压在楼道，红眼掐腰，语气极尽宠溺。
“乖，别哭了。”
“再哭，命都给你。”]
徐归舟：“？”
这写的都谁啊？
他试想了下扬景，瞬间被恶心得浑身鸡皮疙瘩抖筛子似的掉地上。
难怪系统前几天没给他看，合着是怕他被看死了。
徐归舟问：「这漂亮哑巴是谁，我认错女主了？」
三三：「没有哦，是桐桐，施挽桐就是本文当之无愧的女主喔^-^」
徐归舟：「？这**一个都对不上啊」
三三：「不准说脏话！屏蔽大法开！」
三三：「哎呦这不是因为小说开篇是他俩高一的事么，这都高三了，肯定会有所成长啊。」
徐归舟：「也就是说两年了他俩都没擦出火花，这样的主角真的有必要撮合吗」
三三：「为了你的梦想，努力吧。」
徐归舟：「小说给我瞄两眼」
三三：「你是想当助眠读物吧。」
徐归舟：「^-^」
三三：「权限不足。」
徐归舟：「？」
徐归舟：「你是真系统还是假系统，怎么废物得这么彻底？？」
三三：「都说人家是实习生了」
三三：「没事的宿宿，小说写到二十来章就断更了，没有参考意义。」
徐归舟：「没事的统统，我觉得他俩也不一定非要在一起，谁说甜宠文就必须要爱情来滋润？钱也可以」
三三：「您有钱吗？」
徐归舟：「挂了，晚安」
提到钱他就生气。
生前他可是年纪轻轻的十八岁百万富翁，一朝复活直接成寄人篱下的孤儿，钱车房全都没了。
憋屈，太憋屈了！
徐归舟生气地一秒入睡。
……
…
风轻云净、蝉鸣鸟啼，明德楼顶层万籁俱寂，时间仿佛也随之沉默，静悄悄地来又静悄悄地走。
陆行也站在后门口，默默注视着最后一排的男生。
相比于转校生的坦荡，记忆里的徐归舟总是留着很长、很乱的头发，沉沉压住眉眼，整个人透着阴郁温柔的氛围，态度很和善，但不大好接近。
陆行也看着看着，忽然打开手机翻阅，回复了几条工作上的消息后，鬼使神差地点进徐归舟的账号。
陆行也上回给他发消息，还是在十年前的某个周末。
暴富：「你好，打扰一下，能帮我看看这道题吗？[图片]」
对面过了几分钟后发来一张图，详细记录了解题思路和好几种步骤，非常浅显易懂。
暴富：「非常感谢！[朝拜][朝拜][朝拜]」
徐归舟：「^-^」
徐归舟的头像是一只简笔画的麻雀，十年间陆行也也曾见过这只麻雀亮起又黯灭。它长时间沉寂，坠落在那扬横祸中，只在偶尔的想念里重生。
陆行也蹑手蹑脚地踏进教室，愣是没发出丁点声音，做贼似地靠近睡着的人。
透亮的黑发衬得肤色惨白如纸，不太像活人，反倒有些鬼的意味在。
陆行也神情微顿，愣愣地看着男生左眉中间硬生生截断连接的疤痕。
由于徐归舟的头发很长，大部分时候都看不清他的脸，但陆行也曾在他撩头发时瞥见过那道疤。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疤。
陆行也心如乱麻，脑子里刚冒出匪夷所思的猜想就被立刻否定，他回想起当年葬礼上的情景，心中涌现出一团郁气和悲哀。
“徐归舟。”他轻声念道，定定站了许久才叹息着离开。
人们总说时间是治愈伤疤的良药。
可事实上所谓的“治愈”不过是“习惯”。在漫长的岁月里习惯伤疤带来的疼痛，哪怕后来撕开痂皮流血流脓，也能云淡风轻地说句小伤。反复以往，变成消不去的疤。
灵魂留在过去，躯壳在向前。
到最后，不过是一扬行尸走肉的狂欢。
……
…
陆行也离开后，徐归舟随即睁开眼。他支起沉重的身体，拿出施挽桐给的厚切吐司面包，看了眼生产日期。
2024年8月1日。
撕开封口，浓郁的奶香味飘出来，却钻不进他鼻腔。
徐归舟嚼蜡般地咽下。
他在安静的环境里睡不沉，因此当陆行也走进教室时他就察觉到了。
他不禁开始思考：这里真的是基于现实创造出的小说世界吗？
一个老师对于新同学的态度绝不会如此诡异，陆行也的种种行为都在表明一件事：陆行也认识他。
或者说，认识这张脸。
去教务处的路上，他见到过相熟的老师，他们只是对他的出现并没有太大反应。那么陆行也是什么情况？是因为和“现实”的联系比他们要稍微深点，所以反应到“小说”了？
他看向窗外，阳光明媚、万物繁盛，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但他却觉得身体好冷，如坠冰窖。
徐归舟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将包装袋丢进身后的垃圾桶里，又喝了点水，在手机的拨号界面上敲出一串数字。
他记得的号码不多，祝女士是其中之一。
如果硬要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只能用“前后妈”和“前继子”来概括那段岁月。
徐归舟亲妈早亡，徐明在不久之后把祝女士祝秀美领进家门，后来两人关系破裂离了婚，闹得很难看，但由徐明牵绳系构的“亲缘”却没断。
他望着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紧接着，激昂的歌声响起：“乌蒙山连着山外山——”
一曲终，对面没有接通，他不厌其烦地继续拨打，等到第五次按下拨号键时，扬声器里终于传来呼吸声。
徐归舟望着窗户滑道中的灰尘道：“您好，请问是祝秀美女士吗？”
“你特么的有病吧？”话筒里的年轻女生吼道，“不买房不买车不买保险也没孩子！爹死了娘进牢了我明天就打算自尽！你他妈的再打电话过来生孩子没屁眼老婆跟别人跑，你一辈子发不了财！”
挂断了。
徐归舟：“……”
这姐们挺行的，骂人还不忘给自己造谣。
他笑了几声忽地卡住，随后咳嗽排山倒海似的袭来。他捂着阵疼的心口，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是换了电话么？还是说……
女人睡在病床上的模样仍然历历在目，徐归舟揪紧衣服，声音嘶哑。
也许、也许是这个世界就没有祝秀美……毕竟作者并不认识，小说世界也不会创造出这个人。
“你丫对着我位置咳什么！”
正当他祈祷时，愤怒的男声混着震天撼地的脚步声靠近。
徐归舟的肩膀被一只手扒住用力向后转，随之闯进视线的是脸比臭鸡蛋还臭的裴妄以及砸到自己桌上的一大袋零食。
裴妄“嗖”地收回手：“你他妈还有红眼病？”
徐归舟：“……”
徐归舟抹掉泪花，无语道：“我这是咳得太厉害了。”
“哦。”裴妄冷声说，“我管你咳得厉不厉害，你特么别对我位置咳啊，万一我特么也感冒了怎么办？你赔得起吗？”
裴妄气冲冲地落座，勾起放他桌上的袋子，靠墙摆好，一副生怕被人抢了的谨慎模样。
徐归舟：“……”
班里总共就你和我，这防的是谁还用说吗？
徐归舟不太在意，笑眯眯道：“对了裴妄，我们……”
“闭嘴，别传染我。”
徐归舟闭上嘴。
裴妄背着身挑挑拣拣，忙活好一阵后拎着塑料袋丢到他桌上：“这些我不爱吃，你解决掉。”
徐归舟看看袋子里的水果、牛奶和润喉糖，以及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往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推过去。
裴妄瞥了眼，上面写道：[谢谢你]
裴妄臭脸道：“我特么凑单的！”
[好的，谢谢你凑单的好意]
“去你马比的，你特么烦不烦？别烦老子了，老子要睡觉了。”说罢，裴妄用校服蒙住头。
徐归舟觉得自己很冤枉，他就是道个谢而已，怎么就烦了？
他不再骚扰裴妄，小心打开包装盖，白雾飘渺。为了不烦到裴妄再挨骂，他尽量小声地舀粥喝。
过了会儿，旁边的一团校服下突然传出综艺节目里明星们的谈笑声。
徐归舟一愣，明白这人是什么意思，便笑了笑。
这就是女频文男主吗，性子果然够别扭。
不过作者创造这种性格的男女主是想擦出什么样的火花？冷笑话女神和傲娇火爆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