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爱好是钱。朋友说他财迷,甲方笑他见钱眼开,他照单全收,知道这些话都是虚的,唯有卡里的钱和手里的金子才是真的。
这天中午,他装病请假离校,打算去国际小学接雇主的二女儿一同享用美味的午餐。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二小姐欢欣雀跃地奔来时,他看见有辆失控的轿车朝他们冲过来。牢记“受伤要罚钱”的条款,他连忙推开二小姐,自己被撞飞十几米。
——记得让你爹把尾款打到卡上!
意识消散前,模糊视野里仿佛看到有人跑过来,徐归舟嗫嚅着嘴唇,最终没能将这句话说出来。
守财奴咽气了。
守财奴复活了。
大雨倾盆,满地墓碑。
徐归舟坐在旁边的枯木下,淤泥爬满身,到处湿淋淋,脸比死了三天的凶尸还白,像极荒山野外爬上岸的水鬼。
他抱着双臂,漫不经心地看向眼前无人操控却能独自站立的手机。雨稀里哗啦下个不停,手机仍不受阻碍地凭空打字。
仔细阅读屏幕上浮现的一行行文字后,再加上现在的诡异状况,水鬼很快就明白一件事。
他成穷鬼了。
……
…
三天后。
八月艳阳天,金乌苍高悬。
坐在出租车里的徐归舟头晕目眩,垂首咳嗽好半晌,吓得司机在行驶过程中万般小心,生怕这位病恹恹的爷咳死在他刚买的车里。
又到十字路口,在等绿灯的间隙,司机终于忍不住道:“小同学,虽然说注重学习是件好事,但身体更是革命的本钱啊。要不然跟家长说声,请个假,去医院挂个水?”
“没事……咳咳咳咳咳!”徐归舟把头埋进书包里,咳完才拉上拉链低声道,“就是反应大点,劳您费心了。”
“喔、哈哈,这样啊,不过实在坚持不住的话记得跟老师说哈。”司机干笑道。
徐归舟胡乱应下,头抵住前座椅背,在手机上愤愤打字:「咱们这真没新手大礼包吗?」
995993:「这种高科技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我们这呢?」
995993:「耶嘿啦(??≦)?」
还“啦”呢,依他看是“垃”吧。
徐归舟被气笑了,心说现在的系统流不都流行打卡、签到、抽卡之类的么?怎么到他这来就是要啥啥没有的无用之统?
话虽如此,他能“复活”还得“多亏”这位自称“995993”系统。
据它所言,这个世界是部名为《欲说还休》的女频甜宠文。由于作者弃坑导致读者怨念深重,小世界濒临崩溃,急需有人来完善剧情。因此系统连夜将他从坟里刨出来,紧急投放到小说世界中,让他担当男女主的牵线红娘。
果然天生劳碌命。生前跟合同过,死后还跟合同过。死后更过分,死得梆梆硬还得被刨出来干活,简直没有天理、藐视王法!
徐归舟冷笑着调出两个红蓝数据条。
红色的是“剧情条”,即男女主的感情进展,达到100则任务完成。
蓝色的是“存在感”,即他在故事里戏份的比重。太低会被世界意识抹杀,但他本质不属于这里,世界意识只能以降低幸运值或是健康值等方式来折磨他。
这设定未免太不合理。明明是世界意识有求于他,为什么要制定这种规定?他注意到时便直接问了,结果995993表示“解释权归世界意识所有”。这种世界还是早点毁灭吧,求人都这么高高在上。
纵然有再多不忿也只能咽下去,毕竟他现在基本和系统绑定,如若不完成任务,就要一直在这世界轮回到完成为止。
完成任务后他可以自行选择是留在这里生活,或是跟随系统去各个世界当红娘。除此之外,还能许个愿望。
徐归舟早早就想好愿望:等任务结束后继续当逍遥自在的小鬼。
人活得太苦太累,还不如当鬼去吓唬人。
他看了眼数据条:红条毫无变化,依然是“2”,蓝条倒是从“0.01”上涨到“0.013”,可谓是质的飞跃。
介于系统有系统的法则要遵守,不能强行夺舍他人身躯,为此995993耗费全部能量,用他的骨灰重塑身躯,将他编写成女主母亲好友的孩子。但它的能量不够再制造完整的家庭,于是便宜爸妈葬身车祸,他成了昏迷一整年刚刚醒来的孤儿,现被女主母亲接手抚养。
这“0.003”正是他被找到后拼命开屏刷上来的。
真是女人听了流泪,男人听了沉默。
徐归舟叹气,忍不住又咳了几声:「关于任务你有没有点好想法?」
995993:「嘎?本统不理解人类感情,宿主你不是颇有心得吗o.O?」
颜文字不是用得挺得心应手吗?
徐归舟:「我有六年舔狗经验,没有红娘经验。而且我在学校没朋友,没人找我咨询感情问题。唯一的兴趣爱好是看网文,但全是些打架升级的,情感类型很少,就算有也是这辈子没跟女生聊过天的母单写的。」
徐归舟:「请问我是要教男主当舔狗还是给他提供母单人士的建议?」
995993:「哇!」
995993:「走一步看一步吧小舟同志!」
他还想说些什么,身体忽而前倾,随后听到司机说:“小同学,二附中到了。”
“啊,谢谢。”徐归舟拎包下车,刚站稳就被车尾气糊了满脸,只好边咳边结款。
出师不利啊。他摇头叹息,幽幽地望着金光闪闪的校名。
都市类的网文通常会有作者的实地取材,这本书的原型是在二附中。可二附中的学习强度太高,真的会有读者爱看强压下的爱情吗?
感觉像是被二附中折磨过的幻想。
他在这里捱了三年,眼看马上就能苦尽甘来,结果被横祸加速投胎。要真死了倒也挺好,但谁能想到死了还要被刨出来上学?
人类对苦难的挖掘还不足千分之一。
正值大课间,隔着铁栅栏,徐归舟能看到不少穿着绿色校服的人在校园里乱窜,像极了一簇簇还未长成的韭菜。
他的目光在校服上多停了会儿。
《欲说还休》是24年的小说,而他死在14年,校服在这十年间换款式很正常,他只是不太习惯,就像不习惯飞速发展的科技和改头换面的城市,处处都令他感到熟悉而陌生。
他来到校门口。
二附中饶是暑假的“自愿补课”时期也没有放松管理,严查学生上学积极性,迟到记过。
坐在里面吹空调的保安指了指台上的本子,徐归舟了然,正打算签名时,瞄见今天有好几位同学迟到,大部分都乖乖写了班级姓名,唯有两个不要脸的写了“刘亦菲”和“彭于晏”。
他笔锋一转,写了个“吴彦祖”。
徐归舟满意地欣赏片刻三大明星齐聚一堂的盛景,随后拎着包,闲庭信步地走向教务处。
然而预想中的“辛勤红娘的玫瑰色校园生活”并没能顺利展开,因为他正在厕所里吐得昏天黑地。
过了好半晌,他颤颤巍巍地从隔间里出来漱口,凝视镜子中那张写满“命苦”的脸,心说这“0.013”的存在感真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郁闷地掏出手机和995993打仗,战况正激烈时,门口传来年轻嗓音:“同学,你还好吗?”
听到脚步声渐渐逼近,徐归舟慌不择路地收起手机,忙道:“我还好,老师。”
倒不是怕系统的存在被发现了,毕竟和系统的聊天在外人看来就是他对着空白页面打字,顶多被当成精神病,不是什么大事。
主要是二附中对电子产品抓得比较严,一经发现就要写检讨、叫家长和通报批评,尤其是堪称“电子杀手”的王主任,以往有不少同学惨遭毒手。
他不清楚来人是哪位老师,又会不会因为“转学生”的身份而放他一条生路。
随着脚步声愈发接近,徐归舟看清来人的模样,瞳孔微微放大。
年轻人一无所知,担忧道:“你真的没事吗?实在不舒服就先回家吧,学习是很重要,但身体更是革命的本钱啊,不能为了学习就强迫自己。”
“没事的老师,我就是反应大点。”徐归舟低眉顺眼道,“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实在坚持不住了肯定会请假的,您别担心。”
不如说再不抓紧刷“存在感”才是真的要命。
见他坚持,年轻人也没办法,只好点头:“好吧,你要是坚持不住了就来找我,我会帮你签请假单的。王主任有事忙去了,叫我来带你去班级。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教你们班数学的,姓陆,叫陆行也。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陆老师是菩萨脸,笑起来很和气,模样有些像徐归舟原来世界里,班上那位长得圆溜溜,说话温声细语的同学,班里见了这人总要揶揄句“拜见佛祖”。那位同学和这位陆老师的名字也相同。
陆行也后来到二附中任职了?徐归舟有点愣神。毕竟任务地点是澜江市,他已经做好会遇见“熟人”的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心情反而微妙起来。
虽然能看到各位的未来是件挺不错的事,不过面对这群“纸片人”就像在看复制品,实在是微妙得很。
他很快整理好思绪,俯首道:“陆老师好,我叫徐归舟。”
浓浓的鼻音越过口罩传进耳中,陆行也神色怔然,细细打量转校生。
新同学身高腿长,黑发利落,即便被遮住大半张脸,仍能看出其模样如冠玉般润朗。
陆行也望见那双下垂眼,恍惚间仿佛看到好多年前那人情绪寡淡的眼睛,令他一时分不清虚实。
“老师?”见他定在原地,徐归舟唤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小心发了会儿呆。”陆行也回过神,带着转学生来到教务处后,指着桌上的一摞书说,“这些是最近这段时间要用的教材。老教材库存里还有,王主任已经打申请了,这两天会发下来。”
徐归舟点头。
陆老师搬了一半,徐归舟把剩下的全放进书包,跟着出门。
“听说你之前的学校是昌华的向临三中?”陆老师走着走着忽然问道。
徐归舟回想了下系统给他的设定:“是的。”
“向三的升学率挺不错的啊,好端端的怎么想得起来转到宁江这儿?”陆老师纳闷道,“宁江的孩子都拼了命的想转出去,你倒好,还从外面转过来。”
徐归舟干笑两声:“天命如此。”
陆老师:“?”
陆老师道:“不过事已至此,你就好好努力吧。高三时间紧任务重,你又是从外省转来的,还需要时间适应。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老师和同学,二班的孩子们都很热心。”
“噢对了,”陆老师说,“二班的同学们都很勤奋好学,但你也知道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二班里也有个……不太好相处的同学在。如果你没有办法让自己不受到别人的影响,那我不建议你和那个同学交朋友。”
“我知道了老师,谢谢提醒。”徐归舟面上笑着回答,心里却在想自己是不得不去接触,毕竟那可是男主啊。
生病躺床上的这几天,他一清醒就开始恶补言情小说的套路,尤其是校园文男主的配置,不是高冷学霸就是痞气混混,或者是痞气学霸和高冷混混,总之“学霸”和“混混”要么沾一个,要么两者皆有。
显而易见,《欲说还休》这部小说的男主裴妄是不学无术的混混。
这些读者一天到晚看这类男主,难道不会觉得腻味吗?徐归舟感到好奇。
没过多久,两人来到班级门口。
陆老师看着安静的教室里唯一的空位就在睡得正迷糊的刺头旁边,桌子歪斜椅子倒地,一眼就看得出来是经受过摧残,嘴角不免抽了两下。
“看来老师们都各有各的想法。同学你的位置在这。”陆老师把书放到桌上,顺带扶起倒地的椅子。
“谢谢老师。”徐归舟紧跟着把书包放地上。
太重了,对于“0.013”的健康值来说简直堪比愚公抗山,好悬没把他的背给拉折。
陆老师简单向学生们介绍两句后就匆匆离开,留徐归舟独自接受四十几双大眼睛的注目礼。好在他脸皮厚,面不改色地落座。
他掏出书准备看看现在的教材,结果还没翻页,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探究视线,便抬头笑道:“你好,我叫徐归舟,能问问你的名字吗?”
被逮个正着的男生毫不尴尬地露出白花花的牙齿:“你好啊你好啊,我叫任庆。”
见他打完招呼也没把头转过去,徐归舟疑惑道:“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没,就是觉得挺稀奇的。一般人在高三转学不都是转到分低的地方么,你怎么想得起来到宁江的?网上都快把这说成‘乱葬岗’了。”任庆开玩笑道,“这儿卷生卷死,你父母怎么想的?”
徐归舟高深莫测道:“天命如此。”
任庆:“?”
这转学生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是玩尬的啊?
任庆没多在意:“反正来都来了,哥们你要是有啥不懂的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笑才刚扯出来,预备课即刻响起,任庆刷地拉下嘴角回头。其余四散的同学纷纷返回座位拿出试卷,原本闹哄哄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徐归舟环顾一圈,无声笑了笑。
班里的每个人都是单人单座,只有他和被拼在一起,像是两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他转着笔,视线飘向前方。挺直腰背女生的后座同学没来上学,因此他能够轻而易举看见她乌黑长发里若隐若现的细脖。片刻后,他瞥向身边呼呼大睡的男生。
这两位正是他此行的任务,《欲说还休》的男女主:施挽桐和裴妄。
其实按他这两天半对施挽桐浅薄的认知来看,这两位并不适合在一起。用现在流行的话术简单来说,就是没有“cp感”。
与裴妄这种性格搭配的女主一般是元气小太阳或是自卑敏感小可怜,然而施挽桐一样不沾,表情常常淡淡的,冷冰冰的,还时不时会爆出让人难以捉摸的冷笑话。
怎么看都和暴躁混混完全不搭啊。
不过这和徐归舟又有什么关系呢?般不般配应当交给读者来评判,他要做的就是撮合这两位。
加油加油加加油,为了当鬼,徐同志要拼尽全力啊!
徐归舟鼓励完自己后,摊开数学书,又想起陆行也,笔尖在书页上留下黑点。
另一边得到二班班主任许可的陆行也颤抖着翻开学生档案,照片上的人脱去遮掩,将整张脸毫无遗漏地展现在看客眼中。
他看了许久才重新将档案收好,喃喃道:“怎么会呢?”
如果只是名字相同倒还好说,可怎么能长得这么像呢?像到他都开始怀疑徐归舟是不是死而复生了。
可人确确实实是死了。
陆行也看过车祸现扬的照片和视频,也去参加过他的葬礼。躺在冰棺里的男生面色苍白,常年附着在眼皮的青黑被妆容覆盖,神情看上去很安然。
绕着棺材走的有很多人,他们或是微笑或是流泪,全都没发出声音,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这个人,每一眼都饱含眷恋,试图把他印刻在记忆里。
陆行也想起好些年前,挡在身前的这个人帮他抗下数不清的拳打脚踢。待那群混混离开后,这个人鼻青脸肿地看过来。
时至今日,陆行也依旧无法忘记那双平和的眼神;时至今日,陆行也仍然感到遗憾。
……你的结局明明不该是这样。
陆行也深吸一口气,转学生的样貌浮至眼前,手脚冰凉地想:究竟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世间真会有如此巧合的事吗?若是故意……又会是谁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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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女主,慢热,地名都是杜撰。有文青病,爱用修辞。
写到后面回头看感觉前面写得很烂,所以修改了,段评会对不上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