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栀年回到了那家酒吧。
下午两点，酒吧还没营业，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面只有那个年轻酒保，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认出了莫栀年。
“现在还没到营业时间。”
莫栀年走到吧台前：“我想看监控。”
酒保摆放杯子的手顿了顿。
莫栀年说：“三月十七号的凌晨。”
酒保没说话，把杯子放下，从吧台后面绕出来，走到收银台旁边的那台电脑前。他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个文件夹。
“你自己看吧。”
莫栀年走过去。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一分。画面里，她趴在靠窗的那张桌上，一动不动，酒吧里已经没有别的客人。
忽然，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走了进来，监控中只能看出来他很高很瘦。
男人走到她桌前，慢慢地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垂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莫栀年盯着屏幕，手指死死抠着吧台的边缘。
酒保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那天晚上，他在这待了一整夜。”酒保说，“你不走，他也不走，就一动不动地坐那看着你。”
莫栀年转过身问道：“你认识他？”
酒保摇头：“不认识。”
她莫栀年沉默了几秒，又问：“他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
酒保想了想：“没有，他进来的时候，我问他喝什么，他没理我。后来我想关门了，过去问他，他还是不说话，真是个怪人。”
莫栀年低下头，说了声“谢谢。”
她说完，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酒保叫住了她。
“对了，他走的时候，在外边墙上画了什么东西。”酒保指了指外面，“就在那儿。”
莫栀年顺着酒保指的方向，走到那面墙前停了下来，她仔细一看，墙上画的是一朵栀子花。
这朵栀子花她在陈圣青的日记本上看到过，连花瓣的数量和朝向都一模一样。
莫栀年敢肯定这就是陈圣青画的。
那个帮他的男人就是陈圣青。
莫栀年此刻的心跳得飞快，四处张望着周围，心里期待着陈圣青此时就在这附近。
但周围就只有零星的几个路人走过。
她收回目光，掏出手机将墙上的画给拍了下来。
***
为了弄清楚事情的真相，莫栀年专门去找了趟沈导。
沈导正在剪片室看素材，见她进来，头也没抬。
“想问那天换导演的事？”
“是。”
沈导点了支烟，吸了一口。
“有人给我打电话，说这边缺个导演，问我愿不愿意来。我问是谁，那边没回答，只说有个好演员在那儿，你不来可惜了。”
他转过头，看着莫栀年。
“我来了，发现他没有在骗我。”
莫栀年沉默了几秒：“那个人……是谁？”
沈导笑而不语，没再理会她。
***
京城，青娱影视。
此刻，顶层办公室里陈圣青坐在沙发上，面前是整墙的监控屏幕。
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缩着。
门开了，助理小周走进来，递上了一份文件。
“陈总，这是《夜航船》的宣传方案，下周上线，平台那边问我们要不要买热搜。”
陈圣青看了一眼：“买。”
小周问道：“什么话题？”
偌大的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而后，陈圣青关掉电脑屏幕，缓缓道：“心疼阿荷。”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在文件上记下来。
记完，他又抬起头。
“陈总，您……真不打算见莫小姐吗？”
陈圣青没回答。
小周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陈圣青两年，知道他所有的秘密，也知道他为什么不敢见她。
小周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陈圣青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打开电脑，把屏幕上的画面放大，直到能看清莫栀年的脸。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招待所的走廊里，她看着他的眼神。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米，只要他伸出手，就能碰到她。
但他没有，而是转身走了。
他不敢让她看见这只手。
陈圣青抬起右手，看着那道疤，以及那根无法伸直的手指。
当年莫栀年离开后，陈圣青四处打工，想攒钱去找她。一次工地事故，他为了救工友被钢筋刺穿右手，落下终身残疾。
包工头想私了，给了陈圣青一笔赔偿金。他用这笔钱做了第一笔投资，投了当没人敢投的一个小成本电影，后来，他赌赢了。
电影上映后，意外地成为了春节档电影的一匹黑马，票房过亿，陈圣青因此赚到了第一桶金。
短短几年的时间，他摸爬滚打，终于坐上了今天的这个位置。
没人知道，这背后他付出了多少努力，吃了多少苦。
当初他第一次在手机上刷到关于莫栀年的消息时，他就明白了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红，想演戏，那他就帮到底。
***
舆论爆发的那个晚上，莫栀年正在招待所的房间里看剧本。
手机忽然响个不停，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程砚打过来的。
“栀年，出事了。”程砚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紧过。
“什么事？”
“你那天晚上去酒吧，被狗仔拍到了。”
莫栀年愣了一下。
“照片现在已经发出来了。”程砚顿了顿，“我已经联系公关团队了，明早发声明，你现在别上网，什么都别看，这些交给我来处理。”
“好。”
莫栀年挂了电话后还是没忍住点开了微博。
热搜第七：#新人演员买醉#
点进去，是一组照片。
酒吧里，她趴在桌上，面前摆着七八个空酒瓶。灯光昏暗，她的脸半隐在阴影里，但能认出来是她。
评论已经有几千条了。
【这就是你们吹的那个“灵气新人”？就这？】
【深夜买醉，第二天还怎么拍戏？对得起剧组吗？】
【人设崩得真快，还没红就先飘了。】
【她演的阿荷不是在等人吗？原来是等酒啊哈哈哈】
【脱粉了，真下头。】
【喝酒怎么了？谁还不能喝个酒了？】
【关键是她一个人喝那么多，看着就不对劲。】
【估计是压力大吧，新人不好混。】
【你们不知道吧，她之前在剧组就经常一个人待着，不爱跟人说话。】
【孤僻？抑郁？别是有什么心理问题吧。】
……
这一夜，莫栀年都没怎么睡好。
第二天，天刚亮，莫栀年拖着疲惫的身体起床洗漱后，手机里就收到了一条短信。
程砚：【热搜在往下撤了，但舆论已经起来了，这几天你低调点，别出门。】
她回：【好，麻烦程姐了。】
莫栀年没有再打开微博，随后在外卖软件上随便点了个早饭，便在床边看起了剧本。
半个小时后，外卖到了，外卖小哥只能送到前台，莫栀年还是得亲自下楼拿一趟。
她随意地披了件外套，推开门，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住了。
楼下站着两个人，是场务老张和道具组的小王。
他们看见她下来后，老张挠了挠头：“莫老师，那个……我们就是过来看看，您没事吧？”
小王在旁边点头：“网上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我们都知道您是啥人。”
莫栀年站在楼梯上，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张又说了：“明天还是我来接您，跟平时一样。”
莫栀年有些哽咽，她没有想到身边还是会有人选择相信她的。
“谢谢你们。”
老张和小王同时笑了笑：“害，客气了莫老师。”
***
接下来的三天，舆论持续发酵。
莫栀年照常拍戏，照常回招待所，但片场的气氛变了。
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她一走近，声音就停了。
程砚每天打十几个电话，告诉她公关进展。
“声明发了，律师函也发了，但效果不大。那组照片太实锤，说什么都没用。”
“有几个品牌方打电话来了，”程砚说，“可能要解约。”
“嗯。”
“还有两个剧本，本来在谈的，那边也……”
“嗯。”
“栀年。”程砚的声音有点干涩，“你没事吧？”
莫栀年站在片场角落里，看着远处正在调灯的摄影师：“没事。”
“有人开始扒你的过去了。”
“扒出什么了？”
“没什么，你之前太干净了，干净的都不像圈里人。”
她确实干净，三年大学里，除了拍戏就是上课，没有任何黑料可扒。
但干净的本身，在某些人眼里就是黑料。
【太干净了，肯定有猫腻。】
【这种就是人设，等扒出来吓死你们，吃瓜jpg.】
【听说她背后有人捧，不然第一部戏就能演女一号？】
【背后有人？谁啊？】
【不知道，但肯定有。】
莫栀年看着这些评论，忽然笑了。
这谣言传的越来越离谱了吧。
一个星期后，制片方为了将损失降到最小，在戏还在收尾阶段的时候，提前播出了《夜航船》。
边演边剪边播，这可把整个剧组给累坏了，每天高强度的工作下，所有人苦不堪言。
晚上十点，《夜航船》前六集上线。
晚上十一点，弹幕开始刷屏。
凌晨一点，“阿荷”这个名字开始在微博上出现。
没过多久，一条新热搜冲了上来：#心疼阿荷#
点进去是阿荷的个人向剪辑。
剧里，阿荷好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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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了那个小镇码头，但却被母亲病重的现实又给拉了回来，母亲临死前的那一刻，告诉了阿荷并不是自己亲生的，她真正的父母在寻她的路途中，相继出事离开了人间。阿荷听到真相后，受到了沉重的一击，她接受不了养她十八年的母亲居然会骗她……
那是莫栀年拍得最痛苦的一场戏。
导演喊了无数遍停，她演了一遍又一遍。
【阿荷有什么错？为什么要瞒着她啊！】
【她永远都等不到和自己的亲生父母团圆了，呜呜呜呜呜……】
【当初骂她的人呢？她演的阿荷你们看了吗？】
【我错了，我前两天还跟着骂来着，今天看了剧，已经哭成狗了。】
【能把阿荷演成这样，她心里得多苦啊。】
【心疼阿荷，心疼这个演员。】
【她喝酒那天，是不是就是因为入戏太深？】
【有可能，阿荷这个角色太虐了。】
【别骂她了，她只是入戏了。】
舆论在一夜之间反转。
那些骂她买醉的人，现在说她是入戏太深。那些说她人设崩了的人，现在在夸她演技炸裂。
程砚凌晨五点打来电话，声音有些哑：“栀年，你火了。”
莫栀年刚起床，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晨光。
“嗯。”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程姐。”莫栀年揉了揉太阳穴，“那个热搜，是自然上去的吗？”
程砚那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
***
一周后，《夜航船》播放量破十亿，“阿荷”成了今年最出圈的角色。
莫栀年的微博粉丝涨到了五百万。各种采访、邀约、合作，像雪花一样朝她飞来。
程砚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在电话里跟她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有个综艺想请你当常驻嘉宾，给的钱很高。”
“有个时尚杂志想专门给你出一期，由你当封面。”
“……”
莫栀年听着，偶尔应一声。
“栀年。”程砚忽然问，“你到底想选哪个？”
“程姐。”莫栀年问，“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青娱影视的老板叫什么？”
程砚那边愣了一下。
“青娱？那个新兴的投资公司？”程砚说，“听说老板很年轻，但从来不在公开场合露面，怎么突然问这个？”
莫栀年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知道，那个热搜不是自己上去的。
是有人花了大价钱，在暗中帮助她。
***
几天后，青娱影视。
陈圣青坐在办公椅上，面前的屏幕上是那条热搜的实时数据。
#心疼阿荷#热搜第一，讨论量八百万。
他看着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往下翻，过了一会，他关掉了屏幕。
小周站在旁边，小声汇报：“陈总，这个热搜花了八百多万，平台那边说，这是他们今年见过涨得最快的自然话题，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稍微推了一把。”小周说，“其实不用花这么多，它自己也能上去，观众是真的很喜欢阿荷。”
“她最近怎么样？”
小周知道他问的是谁：“莫小姐挺好的，戏快杀青了，下部戏有三个本子在谈，程砚那边都筛过了，都是靠谱的。”
“嗯。”
小周犹豫了一下，又说：“她最近好像一直在查您。”
陈圣青的手动了一下：“查什么？”
“查青娱的老板是谁，问了好几个人，都没问到。”
陈圣青沉默了很久，开口道：“让她查。”
小周愣了一下：“不拦着？”
“拦不住的。”陈圣青说，“批你一天假，回去休息。”
“谢谢老板！”小周有些意外，这几天他确实没怎么睡过，眼睛一圈都是黑的，“那我先下去了。
“嗯。”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陈圣青一个人。
他缓缓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外面是京城的夜景，灯火通明，街道上人来人往。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霓虹与车流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他在看对面那栋商业大厦的外墙。整面墙被一张巨幅海报给覆盖，那是某时尚杂志的封面大片，莫栀年穿着白色鱼尾裙，侧着脸，眼睛望着镜头外的某个方向。
陈圣青就这样站着，看了很久。
窗外起风了，那张巨幅海报被吹得微微鼓起，画面上她的侧脸在夜色里依旧清晰。
他抬起手，轻轻地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隔空触碰着她的脸。
“年年。”
陈圣青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念。
他嘴角微微一动：“别来无恙，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陈圣青站在暮色与灯火的交界处，一半陷在阴影里，一半被她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