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的冬天，莫栀年打通了程砚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程砚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疲惫：“莫栀年？”
“程姐。”莫栀年握着手机，站在宿舍的阳台上，冷风从栏杆缝里灌进来，吹得她手指发僵，“那个角色，我想接。”
那边沉默了两秒。
“想好了？”
“想好了。”
“医学那边怎么办？”
“我会协调，课可以补，实验可以调，实在不行，就多读一年。”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程砚笑了一声说，“下周过来签合同，我把剧本发你邮箱，你先看着。”
挂了电话，莫栀年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远处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剧本发过来的那天晚上，她一口气看完了。
剧名叫《小河流淌》，讲的是一群在江边小镇长大的孩子，成年后各自走向不同的命运。她演的那个角色叫舒萍，是一个从小失聪的女孩，靠读唇语和手语和别人交流。她在镇上的理发店打工，每天给那些老头老太太洗头剪发，安安静静地活着。直到有一天，一个路过的摄影师拍下了她的照片，发到网上，她的生活被彻底打破。
舒萍不会说话，但她的眼睛会说话。
莫栀年看了三遍剧本，每一遍都在舒萍的段落停下来。
她仔细钻研着该用什么表情来表达出一个不会说话的人的情绪。
剧组在横店，租了一个废弃的旧厂房，改造成临时片场。
莫栀年是第一次进真正的剧组，对什么都感觉到新鲜，她穿着舒萍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开机第一天，是舒萍在理发店工作的戏。
导演喊了开始，她站在那把老旧的理发椅旁边，手里拿着剪刀，低着头给客人剪头发。
她剪得很慢，很认真，偶尔抬头看一眼镜子里客人的脸，确认他是不是满意。客人点点头，她就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剪。
导演没有喊停。
镜头一直对着她。
剪完头发，她拿起毛巾，轻轻拍掉客人肩上的碎发。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客人，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咔——”导演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看着她，“过了。”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然后开始鼓掌。
莫栀年站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旁边的场务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第一条就过，导演可从来不这样的。”
她朝导演那边感谢地鞠了一个躬：“谢谢导演，谢谢所有的工作人员。”
……
拍戏的日子过得飞快。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化妆，晚上十点收工，回到旅馆还要背第二天的剧本，莫栀年根本没有时间想别的事情。
偶尔收工早，她会去书店逛逛。
横店的夜很亮，到处都是剧组在赶夜戏。
***
接下来有一场戏，是舒萍的转折点。
摄影师拍下了她的照片，发到网上，一夜之间，她成了“最美聋哑理发师”。记者涌进小镇，涌进理发店。她不会说话，只能看着那些闪光灯，看着那些张张合合的嘴，不知所措。
那场戏没有台词，只有舒萍的眼睛。
导演说：“我要你看着镜头，就像看着那些你永远无法理解的世界。”
莫栀年站在镜头前，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
她看着镜头，眼眶慢慢红了。
导演没有喊停。
她就那么看着，一直看着，直到眼眶里的那点红慢慢褪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咔——”
导演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场过了，继续努力啊小莫。”
莫栀年真诚地点点头：“会的，导演。”
杀青那天，是三月的一个下午。
莫栀年穿着自己的衣服，站在片场中央，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作人员拆道具、收灯光、整理器材。一个月的时间，这个地方从陌生变成熟悉，现在又要变回陌生了。
程砚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感觉怎么样？”
莫栀年想了想：“好像做了一场梦。”
程砚笑了：“那就继续做梦。下一场已经在路上了。”
莫栀年看着程砚，忽然问道：“程姐，你为什么选我？”
程砚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她。
“因为你眼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程砚说，随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别丢了。”
杀青宴上，莫栀年喝了一点酒。
她不太会喝，两杯啤酒下去，脸就红了。她坐在角落里，看着大家笑闹，敬酒，抱在一起哭。
电视剧播出的时候，莫栀年正在实验室做解剖。
她放在抽屉里的手机一直在响个不停。
旁边的人终于忍不住了：“莫栀年，你能不能把手机静音啊？”
莫栀年抬起头：“不好意思啊，我现在就静音。”
晚上回宿舍，徐欢欢把手机怼到她面前。
“年年，你上热搜了！”
屏幕上是一个话题：#小河流淌舒萍#
阅读量几百万，讨论几千条。
她往下滑。
【舒萍那个演员是谁？！那双眼睛真的绝了！】
【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但我哭了一整集。】
【有人知道演员叫什么吗？演技也太自然了。】
【叫莫栀年，据说还是医学生，第一次演戏。】
【医学生？！这跨界跨得也太猛了吧。】
【求姐姐多演戏！这张脸不演戏可惜了！】
她看了几眼，把手机还给徐欢欢。
“你不激动吗？”徐欢欢问。
“不知道。”莫栀年想了想说，“可能还没反应过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微博私信、评论、@她的那些消息，心情有些激动。
第二天，程砚的电话打了过来。
“看到了吗？”
“嗯。”
“资方找我了。”程砚说，“他们想签你，还有几个项目在谈，都是女二号往上。”
莫栀年沉默了片刻。
“怎么？不高兴？”
“不是。”她说，“只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栀年。”程砚开口说，“你记住一件事，不管以后多少人找你，不管资本怎么捧你，你的底牌只有一张。就是你的演技。”
莫栀年握着手机，没说话。
“还有。”程砚说，“你那场看镜头的戏，我看了成片，演得特别好。”
莫栀年：“谢谢程姐，”
挂了电话后，她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
初春的天很蓝，很高，有几缕薄云飘着。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宿舍，点进和程砚的对话框。
【程姐，那个合同我签。】
***
周末的时候，她会坐两个小时的地铁，去程砚的工作室上表演课。
程砚给她请了一个老师，教她台词、形体、表情管理。
“你底子好。”老师说，“但技巧可以更好，老天爷赏饭吃的人，也得自己端着碗吃。”
她点了点头，就这么练到嗓子哑，练到腿抽筋，练到整个人瘫在地板上，一动也不想动。
那部剧播完一个月后，莫栀年的微博粉丝涨到了五十万。
慢慢地开始有品牌和杂志找她。
程砚帮她筛选之后，留下了一些靠谱的。
“你现在是学生，演员是副业。”程砚说，“别搞反了。”
***
大三那年秋天，莫栀年接了第一本杂志拍摄。
但不是什么大刊，一本新兴的时尚杂志，创刊号想找几个有话题度的新面孔。她那部剧刚播完没多久，热度还没完全散去，杂志方通过程砚联系过来，想让她拍一组“新生代演员”的主题大片。
程砚看了方案，觉得靠谱，就接了。
拍摄那天是个周六，莫栀年早上五点起床，坐两个小时的地铁赶到城东的摄影棚。棚在一个老厂房改造的艺术区里，红砖墙，大玻璃窗，外面看着挺有格调，而里面乱成一团，灯光师在调灯，化妆师在整理工具，艺人的助理跑来跑去，地上到处是电线和反光板。
莫栀年被带进化妆间，在一张靠墙的椅子上坐下。
化妆间不大，摆了六七个化妆台，镜子周围镶着一圈灯泡，亮得晃眼。
她旁边几个位置空着，对面坐着一个正在化妆的女生，看起来很年轻，妆容精致，穿着自己的私服，旁边站着两个助理，一个捧着咖啡，一个拿着手机在回消息。
莫栀年不认识她，但觉得有点眼熟。
化妆师开始给她上底妆，她闭上眼睛，没再往那边看。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几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戴着墨镜，走路带风。后面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女孩，拎着包，小跑着跟上来。
再后面是杂志的工作人员，陪着笑：“这边请这边请”。
化妆间里的人都抬起头。
莫栀年旁边的化妆师小声说了一句：“她就是杨禾羽。”
莫栀年愣了一下。
杨禾羽，当红小花。
去年靠一部古偶剧爆火，现在到处都是她的代言和封面。微博粉丝两千万，随便发一张自拍都有几十万点赞。
杨禾羽走到那个正对镜子的主化妆台前，助理赶紧把椅子拉开。她坐下，摘下墨镜，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然后皱起眉。
“这镜子怎么这么脏？”
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凑过来：“不好意思杨老师，马上就擦干净。”
说完，工作人员就立马跑去拿抹布，杨禾羽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开始刷。助理把咖啡递过来，她喝了一口，又皱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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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说了几百遍了，我不喝凉的，你耳朵是聋了吗？”
助理脸色都变了：“我刚才点的是热的啊……”
“那就是你磨蹭太久了，下次再让我发现，你就别想干了！”杨禾羽把咖啡往旁边一放，没再看她。
化妆间里安静了几秒，那个助理低着头，默默地把咖啡拿走。
莫栀年收回视线，继续让化妆师画眼线。
化妆师的手好像有点抖。
“别紧张。”莫栀年轻声说。
化妆师讪讪地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杨禾羽那边开始化妆了。来的化妆师是杂志社专门请的，据说业内很有名，平时只跟大刊合作。杨禾羽坐在那里，闭着眼睛让化妆师化，偶尔睁开眼看一眼镜子，挑几句刺。
莫栀年的妆化完了，她去换衣服。今天穿的是一套很简单的白衬衫配牛仔裤，走干净文艺的路线。她换好出来，站在摄影区等灯光调试。
杨禾羽那边还在化妆，又过了半个小时，她终于出来了。
她换了一套高定礼服，拖地的长裙，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整个人像是在发光。后面还跟着三个助理，一个拎着裙摆，一个拿着包，一个捧着水。
摄影师迎上去，笑着说：“杨老师今天状态真好。”
杨禾羽淡淡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拍摄开始后，莫栀年站在旁边等，她的那组是第二组，要等杨禾羽拍完第一个系列才能上。
杨禾羽站在镜头前，摆着各种姿势，拍了几张，她走到监视器前面看回放，皱着眉看了几秒，说：“这张不太行，重拍吧。”
摄影师点头：“好的杨老师，我们再拍一组。”
杨禾羽的小助理蹲在地上，给她换鞋。那双高跟鞋很细，很高，助理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脚，帮她穿进去。杨禾羽全程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举着手机在刷。
助理穿好鞋，站起来，退到一边。
杨禾羽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这鞋不行，磨脚。”
助理小声地说：“这是您昨天说最喜欢的那双。”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杨禾羽看着她，“快点给我去换一双。”
助理小跑着走了。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莫栀年没听清，但她看见那几个工作人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终于轮到莫栀年拍了。
她站在镜头前，按照摄影师的要求摆姿势。
摄影师拍了几张，看着回放，说：“挺好，自然一点就行。”
拍完一组，她走到监视器旁边看回放，镜头里的自己穿着白衬衫，头发被风吹起一点，表情还是能看出有些紧张。
摄影师问：“感觉怎么样？”
莫栀年说：“挺好的。”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是谁？”
莫栀年转头，看见杨禾羽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
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介绍道：“杨老师，这是莫栀年，最近刚播了《小河流淌》那个……”
杨禾羽没听完，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哦。”她语气里充满轻蔑，“又是个小成本网剧出名的。”
莫栀年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摄影师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
她摇摇头：“没事。”
拍完第二组，她去化妆间换衣服。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剩杨禾羽那个主化妆台前还坐着一刚才那个被骂的助理。
助理低着头，拿着手机在发消息，眼眶有点红。
莫栀年走过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开始卸妆，很快她就换回自己的衣服，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助理。
“你还好吗？”莫栀年有些同情地问道。
助理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事，已经习惯了。”
莫栀年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走出摄影棚，外面天已经黑了，艺术区的路灯亮。
她掏出手机，看见程砚发来的消息：【拍完了吗？怎么样？】
莫栀年：【还算顺利。】
程砚：【嗯嗯，回去好好休息。】
莫栀年：【好的，程姐。】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地铁站走。
莫栀年回到宿舍后，推开门，徐欢欢正在看剧，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拍得怎么样？”
她点点头：“还行。”
“吃饭了吗？”
“还没有呢。”
徐欢欢从床上爬起来，翻出一包泡面递给她：“将就一下。”
她接过泡面：“谢谢啦，欢欢。”
莫栀年坐在桌前等水开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程砚：【下周有个试镜，女一号，剧本发你了，有时间看看。】
等等，莫栀年揉了揉眼睛，又重新刷新了一下界面。
她没看错吧？
女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