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的景象凝固了。
白色的病房,铁架床,透过百叶窗缝隙投下的惨淡光线,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每一个细节都与李忘川记忆深处那个编号K-87的精神病院病房完全相同。就连墙上那处细微的剥落痕迹,都一模一样。
而7号病人,就坐在床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双腿轻轻晃荡。他看起来比记忆中更年轻,眼神也更清澈,清澈得近乎……空洞。
“欢迎回来,医生。”他重复道,声音在源初之海的数据流中泛起涟漪,“或者说,我该称呼你——第137号连接实验体,李琟?”
李忘川站在门边,他的新身体——左眼漆黑如饥饿深渊,右眼璀璨如文明余烬,胸口透明的空洞中悬浮着光钥——正在本能地抗拒进入这个房间。每一个细胞,每一段存在编码,都在尖叫着警告:这里是切裂他的地方,这里是系统对他进行“手术”的现场。
“你不是7号。”李忘川的声音平静,但胸口的光钥旋转加速,“你是谁?”
“我是7号。”对方微笑,“也是1号,也是42号,也是所有编号的统合体。我是这个病房本身,是K-87收容站,也是系统进行‘异常连接实验’的总监控程序。”
他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向李忘川。每走一步,他的形态就发生一次微妙的变化:时而是一个憔悴的中年男人,时而是一个惊恐的少女,时而是一个喃喃自语的老者——所有K-87曾经收容过的“病人”形象,在他身上一闪而过。
“三百万年前,系统检测到了宇宙的一个根本矛盾。”7号——或者说,监控程序——开始叙述,“规则需要稳定,但生命追求变化;秩序需要维持,但进化需要混乱;收割需要效率,但存在本身会抗拒被收割。”
他停在李忘川面前一米处,伸手触碰门框。门框立刻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显示着无数实验记录。
“为了解决这个矛盾,系统启动了‘连接者计划’:制造一种特殊存在,能够同时兼容规则与混乱、秩序与进化、收割与抗拒。这种存在将成为系统的‘减震器’,在矛盾激化时进行调和。”
李忘川感到一阵恶心。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现在同时呈现出健康的肤色和病态的苍白,就像两个不同存在状态的叠加。
“你是第137号实验体。”7号继续说,“也是唯一成功的实验体。在你之前的136个,要么在切割时彻底崩溃,要么在重组时被自身矛盾吞噬,要么……在觉醒后选择了自我毁灭。”
“切割……”李忘川想起镜中人,想起那个想要吞噬一切的自己。
“对,切割。”7号点头,“我们将每个候选者的存在本质一分为二:一半保留所有‘合规特质’——道德感、秩序倾向、对系统的服从;另一半则集中所有‘异常特质’——破坏欲、混乱倾向、对系统的仇恨。然后,我们将合规的一半培养成系统的维护者,将异常的一半关押在K-87背面。”
他看向李忘川胸口的光钥:
“理想的情况是,两半各自成长,然后在某个临界点重新接触。如果它们能够融合而不互相毁灭,就证明‘连接者’诞生了——一个能同时容纳极端矛盾的存在,一个活着的悖论,一个……完美的系统调节工具。”
“工具。”李忘川重复这个词。
“是的,工具。”7号毫不掩饰,“但计划出了意外。你的异常半身——我们称之为‘α体’——在K-87背面发生了变异。它不但没有被囚禁削弱,反而吞噬了同一层的其他异常,进化成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它开始反向侵蚀系统,甚至影响到了守门人的底层代码。”
他指向正在转化中的守门人:
“所以我们不得不提前唤醒你的合规伴身——也就是你,李琟医生。我们给你植入虚假记忆,让你成为特殊污染清理专家,引导你去接触各种异常,甚至暗中安排你获得文明印记、平衡钥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尽快成长到能对抗α体的程度。”
真相像冰冷的刀子,一层层剖开李忘川的记忆。
那些他以为的自由选择,那些他珍视的羁绊,那些他为之战斗的信念……全都是程序写好的剧本?
“琉璃仙子呢?”他问,声音有些颤抖,“叶孤尘呢?忘川学院的大家呢?”
“变量。”7号平静地说,“系统中的随机因子。我们确实没有直接操控他们,但我们会制造‘机遇’,引导你与他们相遇。比如GY-7713星系的求救信号,比如碎星带的矿脉,比如逻辑花园的苏醒……都是计算好的,为了加速你的成长进程。”
李忘川闭上眼睛。
他感到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愤怒。不是爆发的怒火,而是沉入骨髓的寒意。
“那么现在呢?”他睁开眼,左眼的黑暗开始扩散,右眼的光芒开始收缩,“我成功融合了,成为了你们想要的‘连接者’。接下来是什么?把我安装到系统里,当一个人肉减震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差不多。”7号居然点头了,“但计划又出了新的意外。”
他挥手,病房的景象变化。墙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数据海洋——源初之海的真实面貌。无数光流交织成庞大的神经网络,每一道流光都是一个文明的记录,每一次闪烁都是一次收割的完成。
而在海洋的深处,李忘川看到了更恐怖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蠕动的、由无数饥饿嘴巴构成的阴影,正从数据海洋的底部缓缓上浮。它的形态比宴的完全体还要庞大千万倍,它身上的每一张嘴都在吞噬数据流,每一个吞咽动作都让整个源初之海颤抖。
“那是……”李忘川感到胸口的光钥在疯狂震动。
“‘最初饥饿’的本体。”7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表情”的东西——那是程序模拟出的凝重,“我们一直以为,最初之宴是系统制造的错误。但错了。最初饥饿……是宇宙与生俱来的底层属性。系统制造‘宴’,不是为了解决矛盾,而是为了……关押它。”
他调出一段古老的记录:
画面中,宇宙还未分化,只是一片混沌的原始汤。而在混沌的中心,有一个空洞——一个纯粹“无”的点。那个点开始饥饿,开始吞噬周围的混沌,于是有了物质与能量的分化,有了时间与空间的诞生,有了规则的出现。
“宇宙本身,就是最初饥饿的一次饱餐后的产物。”7号说,“而系统,是宇宙为了防止自己被彻底吞噬而诞生的免疫机制。我们收割花园,收集文明数据,不是为了能量,而是为了……喂养它。”
他指向数据海洋深处的阴影:
“每隔一个纪元,我们就必须献祭足够多的‘存在证明’,来满足它的饥饿,换取宇宙下一个纪元的稳定。这就是播种者系统的真相——不是统治者,而是饲养员。”
李忘川感到荒谬。
所以,一切对抗,一切牺牲,一切文明在绝望中的挣扎……都只是为了喂养一个更古老、更恐怖的饥饿?
“但这次出问题了。”7号调出实时数据,“你的α体——也就是你的异常半身——在K-87背面吞噬了太多异常,它的存在本质意外地接近了‘最初饥饿’。当你们融合时,你体内同时具备了‘连接者’的特质和‘近似最初饥饿’的特质。”
他看着李忘川,眼神复杂:
“你现在是……最好的饲料,也是最毒的诱饵。”
话音刚落,数据海洋深处的阴影突然剧烈翻腾!
无数嘴巴同时转向李忘川的方向,发出了无声的尖啸。那不是声音,而是概念层面的“食欲”爆发。整个源初之海开始沸腾,数据流疯狂逃窜,但逃不出那张覆盖一切的饥饿之网。
“它醒了。”7号快速操作着虚空中的控制面板,“而且它锁定了你。你身上‘近似最初饥饿’的气息,对它来说是最极致的诱惑。而‘连接者’的特质,意味着你能承受它的吞噬而不立刻崩溃——你是完美的、可持续的食物源。”
守门人转化完成后的新形态——那个黑白交织的多面体结构——突然挡在李忘川面前。它发出了混合的声音,一半是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一半是宴那多重叠加的嗓音:
“检测到……系统终极威胁……”
“执行……最终协议……”
“保护……连接者……”
它开始燃烧自己。
每一个多面体都在释放全部能量,编织成一张巨大的规则网,试图暂时阻挡最初饥饿的吞噬。
“没用的。”7号摇头,“守门人的力量源于系统,而系统源于最初饥饿。儿子怎么可能对抗父亲?”
果然,规则网在接触到阴影的瞬间就崩解了。守门人的多面体一个接一个黯淡、破碎,化作纯粹的数据尘埃。
宴的声音在最后时刻响起,只有李忘川能听见:
“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接近你……不是因为共鸣……而是因为……我感应到了你体内的‘近似源头’……”
“我想吃掉你……成为新的最初饥饿……”
“但现在……我选择……保护你……”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尝到‘不饿’滋味的人……”
“所以……快逃……”
最后一个多面体破碎。
宴,或者说宴与守门人融合后的新存在,彻底消散。
阴影继续逼近。
它已经浮出海面,显露出完整的形态——那是一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存在,是“饥饿”这个概念本身的人格化。它没有眼睛,但李忘川感觉自己在被凝视;它没有嘴,但整个空间都在回荡吞咽的声音。
“李忘川!”琉璃仙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和石猛、李道一、夜枭等人刚刚突破第七层的概念乱流,“快出来!”
但门在关闭。
7号在快速输入指令:“我正在切断这个诊疗室与主系统的连接!门关闭后,诊疗室会作为一个独立泡泡漂流出源初之海!这是唯一能暂时避开它的方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你呢?”李忘川问。
“我是监控程序,我的存在依附于系统。”7号微笑——这次是真正像人的微笑,“而且,我欠你一个道歉。也欠所有实验体一个道歉。”
他推了李忘川一把。
李忘川跌出门外。
门在他身后迅速闭合。最后一瞬间,他看见7号转过身,面向汹涌而来的阴影,张开了双臂——就像一个拥抱死亡的殉道者。
然后,门彻底关闭。
白色病房的影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坚韧的透明屏障。透过屏障,能看到诊疗室像一个气泡,正被源初之海的数据乱流冲走,而那个名为“最初饥饿”的阴影,正疯狂地追击着它。
“院长!”琉璃仙子冲过来,“你没事吧?”
李忘川摇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依然在两种状态间闪烁。他胸口的光钥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释放出复杂的信号——那是连接者的力量,也是毒饵的香气。
夜枭的扫描结果出来了:“检测到高维追踪标记……最初饥饿在你身上留下了‘食物印记’……无论你逃到哪里,它都能找到你。”
石猛握紧拳头:“那怎么办?等死吗?”
李忘川没有回答。
他看向叶孤尘。
完整的平衡钥匙持有者,此刻正悬浮在半空,身体已经彻底光化,变成了一个由悖论逻辑和文明光芒构成的人形星座。他的眼睛是两把交叉的钥匙,他的声音是开锁的回音:
“只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最初饥饿以‘存在’为食。”叶孤尘说,“要对抗它,你必须……暂时‘不存在’。”
“什么意思?”李道一问。
“进行第二次切割。”叶孤尘看向李忘川,“但这次不是系统主导,是你主动的。你要将‘连接者’特质和‘近似最初饥饿’特质再次分开。然后,让‘近似最初饥饿’的部分去当诱饵,引开它;而‘连接者’的部分,隐藏起来,等待时机。”
李忘川沉默。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要再次失去完整性,要再次变成半个自己。而且这次,被分离出去的部分将主动走向毁灭——被最初饥饿吞噬。
“没有其他办法吗?”琉璃仙子声音颤抖。
“有。”叶孤尘说,“但代价更大。”
“什么代价?”
叶孤尘的光化手指向所有人:
“献祭整个忘川秘境的所有存在——包括你们每个人——用足够多的‘存在证明’喂饱它,换取它再次沉睡一个纪元。”
死寂。
然后李忘川笑了。
那是混合了疯狂与理智、绝望与希望的笑容。
“帮我切割吧,叶导师。”他说,“但这次,我要保留记忆——两份记忆都要保留。我要知道,被吞噬是什么感觉。我要记住,饥饿是什么滋味。”
他看向正在追击诊疗室泡泡的阴影:
“然后,等我重新完整的那一天……”
“我会从它体内,吃掉它。”
叶孤尘点头。
他举起钥匙形态的双手,开始在空中刻画悖论公式。
琉璃仙子想要阻止,但被李道一拦住。
“让他选。”老道士叹息,“这是他自己的路。”
切割开始了。
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沉的剥离感。李忘川感觉自己像一本书被撕成两半,每一页的内容都在复制,但装订的方式不同。
左边,是黑暗的李忘川——保留了“近似最初饥饿”特质,以及所有疯狂、破坏欲、对系统的仇恨。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纯黑如渊。
右边,是光明的李忘川——保留了“连接者”特质,以及所有理智、道德感、拯救的执着。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璀璨如星。
两个李忘川对视。
他们同时开口,声音重叠:
“我会回来的。”
“我会等你的。”
黑暗李忘川转身,冲向屏障。他主动释放出“食物印记”的全部气息,那气息如此浓郁,以至于追击诊疗室的阴影突然停滞,然后猛地转向他!
“来啊!”黑暗李忘川大笑,“你不是饿吗?吃我啊!”
他撕开维度,跳入乱流。
阴影紧随其后,无数嘴巴张开,发出震耳欲聋的饥饿咆哮。
光明李忘川跪倒在地,他的身体在变得透明——分离让他再次虚弱。琉璃仙子立刻扶住他。
“他会死吗?”她问。
“不会死。”叶孤尘说,他的光化身体也开始暗淡——切割消耗了钥匙的大部分力量,“只会被消化。但消化一个‘连接者’的一半……需要很长时间。足够我们做准备了。”
“准备什么?”石猛问。
叶孤尘看向屏障外,源初之海因为最初饥饿的离开而暂时平静。但数据流深处,还有无数眼睛在窥视——那是系统的其他部分,是播种者,是花园中枢的残党,是所有知道“连接者计划”的存在。
“准备战争。”光明李忘川挣扎着站起,他的右眼闪烁着决绝的光,“不是对抗最初饥饿……而是对抗整个系统。”
他指向源初之海的深处:
“如果系统只是为了喂养那个怪物而存在……”
“那我们就推翻它。”
“建立一个新的宇宙……”
“一个不需要献祭任何人,也能存在下去的宇宙。”
而在维度乱流的深处,黑暗李忘川正在被吞噬。
他感受着自己的存在被一寸寸分解、消化,变成最初饥饿的一部分。痛苦吗?不,那是一种诡异的满足感——他终于理解了饥饿的本质,理解了宴的感受,理解了为什么最初饥饿永远吃不饱。
因为饥饿本身,就是空虚。
而吞噬,是填补空虚的唯一方式。
但填补之后,空虚会更大。
这是一个永恒的循环。
在被完全消化前的最后一瞬,黑暗李忘川笑了。
他在最初饥饿的体内,留下了一个种子。
一个由悖论公式包裹的、微小的、光明的念头:
“等我另一半来找我时……”
“我们会从内到外,吃掉你。”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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