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周一早上，特别调查课门口。
雾岛葵站在电梯里，对着金属门模糊的倒影检查自己的造型：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西装外套的袖口有点皱，头发特意没好好梳理，几缕碎发随意搭在额前。
最重要的是，她已经迟到了五十五分钟。
电梯到达十五楼，叮的一声开门。
特别调查课的办公区比她想象的要大，整层楼打通，落地窗外是东京的城市景观。工位排列整齐，每个人都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或文件，空气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翻纸声。
安静得可怕。
雾岛葵深吸一口气，拎着她的作战装备，一个大号托特包，里面装着漫漫的物品，就这样她走进了办公区。
几道视线立刻投过来，又迅速移开。但雾岛葵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惊讶。
她找到了分配给她的工位，靠窗，不错的位置。降谷零的独立办公室在楼层尽头，玻璃墙，百叶窗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影。
很好，他已经在办公室了。
雾岛葵开始慢悠悠地布置工位。
首先，拿出海滩风景鼠标垫铺上。
然后，一排多肉植物和仙人掌球放在显示器旁边。
折叠午睡枕放在椅子靠背上。
打开抽屉，把薯片，巧克力和糖果袋放进去，故意让包装露出一角。
最后，把卡通茶杯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杯子上印着一只躺平的猫，旁边写着今天也努力不努力。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时尚杂志，摊开放在桌面上，盖住了原本放在那里的欢迎文件。
完成。
雾岛葵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工位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公安精英的工作场所，倒像是大学生暑假实习的临时座位。
完美。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然后开始发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
她打了个哈欠，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到。
斜对角的工位上，一个戴眼镜的男同事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头。
雾岛葵拿起卡通茶杯，起身去接水。她故意走得慢悠悠的，经过每个工位时都好奇地张望一下。
饮水机在办公区中央，她接水时又打了个哈欠。
“你是新调来的雾岛？”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雾岛葵转身，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我是风见裕也，降谷先生的副手。”他推了推眼镜，“你迟到了五十五分。”
来了，雾岛葵心想。
她露出一个毫无歉意的笑容：“电车延误了。”
风见盯着她看了两秒：“所有迟到的人都这么说。”
“但这次是真的。”雾岛葵眨眨眼，“差不多得了，反正已经迟到了。”
风见的眉头皱了起来。
降谷零的指尖停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
他的眉头已经锁了整整五分钟，这份人事档案薄得可怜。
如果可怜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一份让人血压升高的文件的话。
姓名：雾岛葵
年龄：25岁
隶属部门变更记录：
公安三部外勤组
警视厅刑事部特殊事件搜查班（SIT）
特别备注：工作态度需持续督导，建议强化纪律性。
他的手指向下滑动。
前半部分很标准：警校毕业成绩中上，格斗与射击科目评价均为A，新人期表现良好，随后通过严格选拔进入特殊事件搜查班那是专门处理极端案件的精英突击部队。
他的目光停留在最近一年的任务报告摘录上，四十七份外勤辅助报告，每一份都让他没眼看。
《关于嫌疑人吉田俊介的日常监视报告》：“目标人物上午13:45出门，14：00进入便利店，购买饭团。14：30目标进入咖啡馆，目标在咖啡馆坐了三小时，喝了三杯美式，去了两次洗手间。结论：该人今天也很普通。感觉没有监视的必要，差不多得了，问题不大。”
《黑川企业背景初步调查》：“注册资本正常，税务记录正常，股东结构正常。没什么特别的。建议：别浪费人力深入调查了，有这时间不如多喝杯咖啡。（PS：他们前台接待的咖啡豆品质不错，问了是蓝山混合豆）”
《可疑车辆追踪记录》：“跟丢了。下雨天视线不好，而且那车改装过发动机。PS：建议下次派更好的车，咱们的公务车跑不过人家。PPS：对方在涩谷甩掉我后，停在了一家叫猫舌的咖啡馆门口，不确定是巧合还是接头点，懒得回去确认了，下次再说。”
降谷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交接时，前任课长中村健一笑容意味深长：“雾岛桑就……交给你了。她很有特色。”
现在他明白特色是什么意思了。
公安大楼十五层，办公区一片低气压。
现在是工作日的上午十点半，理论上应该是忙碌的时段。但角落里那张靠窗的桌子周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工位布置得很生活化。
桌面上，多肉植物排成一排，胖嘟嘟的叶片在阳光下透出健康的绿色。一个迷你加湿器正吐出细细的白雾。电脑屏幕亮着，但不是工作界面是某个论坛的页面，标题是《带薪养生的一百种方法》。
而工位的主人，正趴在桌面上。
是的，她在睡觉。
光明正大的，在上午十点半的公安办公室里，睡觉，而且还是在她迟到之后。
就在这时，尽头办公室的门开了。
降谷零走了出来。
即使隔着半个办公区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气场笔挺的西装，一丝不苟的金发，紫灰色的眼睛扫过办公区，最后定格在她身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朝她的方向走来。
风见裕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小心翼翼地瞥向降谷零。
降谷零的表情没有变化，几个埋头工作的职员偷偷抬眼，又迅速低下头。
他在那张桌子前停下。
影子落在睡着的人脸上。
雾岛葵的睫毛动了动，然后慢慢地，极其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刚睡醒时蒙着一层水雾，看上去无害又茫然。
她眨了眨眼，视线落在降谷零脸上。
三秒的沉默。
他的眼睛真好看，雾岛葵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她慢慢坐直身体，抬手理了理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打了个盹，而不是在上班时间公然睡觉。
“您好。”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找我有事？”
“雾岛葵。”降谷零念出她的名字，“我是降谷零，从今天起是你上司。”
雾岛葵点了点头，“哦，那辛苦您了。”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天知道她忍的有多辛苦。
她说完，伸手去拿马克杯，发现杯子空了，于是站起身，从降谷零和风见中间自然然地穿过去，走向茶水间。
风见裕也目瞪口呆。
茶水间里，雾岛葵正慢条斯理地往杯子里放茶包。热水注入，蒸汽升腾。她靠在料理台边，等着茶泡好，完全没有要主动开口的意思。
“我看过你过去一年的任务报告。”降谷零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四十七份报告，平均每份不到三百字。其中二十三份使用了，下次再说，差不多得了这个结论。”
雾岛葵拿起杯子吹了吹。“因为确实差不多得了啊。”
“上个月15号的监视任务，你负责的时段是下午两点到六点。报告写的是目标在咖啡馆坐了三小时，喝了三杯美式，去了两次洗手间，差不多得了。’”
“嗯。”她点头，“是这样没错。”
“但没有记录他和谁接触，没有记录他使用的电子设备，没有记录他离开咖啡馆后的路线。”降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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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的声音压低了一度，“这份报告的价值是零。”
雾岛葵终于转过头看他。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此刻完全清醒了，里面有种平静的，几乎可以说是理直气壮的东西。
“降谷先生，”她说，“那个吉田是税务局的普通职员，被调查是因为他姐夫涉嫌诈骗。他每天的生活就是上班，发呆喝咖啡，回家。跟踪了他两个星期，他唯一可疑的行为是多买了一杯咖啡，后来发现是给他感冒的同事带的。”
她喝了一口茶。
“有些任务，从一开始就是浪费时间，我的报告只是诚实的反映了这一点。”
茶水间陷入沉默。
风见裕也站在门外，大气不敢出。
降谷零盯着她。他在评估，不是评估她的态度，而是她话语里的细节。她能准确说出调查对象的身份，关联案件，甚至跟踪时长。这说明她并非不认真，一般不上心的人是不会在他突然发问的时候还记得当初那些细节。
“从今天起，”降谷零说，“你的所有报告，我需要看到完整的行动记录，观察细节和分析推断。无论你认为任务是否有价值。”
雾岛葵没有反驳，她只是点了点头，那种敷衍的，显而易见的点头。
“好的。”她说，“还有事吗？我想回去喝茶了。”
降谷零把手里文件夹递给她。
“这是你今天的任务。下班前读完，写一份分析摘要。”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建议你现在就开始，因为你已经少了两个小时的工作时间。”
文件夹至少有五厘米厚。
雾岛葵看了一眼，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么多？今天就要看完？”
“有问题吗？”
“唔……差不多得了，明天看不行吗？”
办公区更安静了，雾岛葵能感觉到至少有十双耳朵在偷听。
降谷零看着她，突然微微笑了。
那不是愉快的笑容，雾岛葵背脊一凉。
“雾岛，”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你知道为什么黑田管理官会调你来这里吗？”
来了，雾岛葵稳住心神：“不知道呢。”
“我也不知道。”降谷零的紫灰色眼睛直视着她，“但既然你来了，我就按我的标准要求你。如果你达不到……”
他停顿了一下，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会亲自确保你被调去更适合你的部门。”他的目光扫过她的卡通水杯，“比如后勤部，或者资料归档处。”
雾岛葵心里放起了烟花。
好耶！成功了！他已经在考虑把她调走了！
但她表面上还是露出惊讶的表情：“降谷先生，我会努力的……”
“那就开始吧。”降谷零转身走向办公室，又停住脚步，回头，“对了，午休时间是十二点到两点。”
意思就是你要睡觉只能在这个时间段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雾岛葵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慢慢走回去坐下。
风见裕也还站在旁边，表情复杂地看着她：“你……祝你好运。”
他快步离开了。
雾岛葵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案件资料和情报摘要。她随便看了几行，就开始走神。
计划顺利，降谷零显然对她第一印象极差，只要再坚持几天，表现得再差一点……
她拿起笔，在便签纸上随手画了个笑脸，贴在显示器边缘。
然后打开文件，开始以每分钟一页的速度阅读，大部分时间其实是在看窗外的云。
办公区恢复了键盘声和翻纸声。
但在玻璃墙办公室里，降谷零坐在桌前，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那个新下属身上。
他看着雾岛葵慢悠悠地翻页，看着她在便签纸上画画，看着她拿起卡通水杯喝水，然后盯着窗外发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黑田管理官特意调来的人，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