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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孤注一掷

作者:同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春末夏初,窗外阳光正好。


    田维,陈文石,容华三人在听雨居议事。容华坐在桌案后,手指不停地抚摸茶杯边缘。


    田维官位最低,见陈文石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先行说道:“殿下,那边毕竟占着名分。”


    “前些日子,朝中已有人提起还政。”陈文石捻着胡须,语气缓慢却意味深长,“陛下病情稍缓时,也曾当着老臣的面提到您的婚事。殿下如今二十有四,照我朝规制,女子笄礼之后定亲,双十年华早应成婚。”


    田维也道:“怕是陛下下定了决心,要开始为太子铺路了。敏仪公主的笄礼已过,扶胥皇子也满九岁。今日紫宸殿小会,卢玄徽便开口提出分府削权。再下一步,无非还政、封地,两道并行。殿下与皇子各居一隅,远隔万里,再设人监视,便再无威胁。若殿下不从,便是抗命谋逆,这是阳谋。”


    “好一个‘名正言顺’的蚕食之策。”容华嗤笑一声,眸中透出冷光,“终究,还是自己儿子亲啊。”


    “也是。我与他之间也算血海深仇。每逢年祭,也未曾听过谁家祭拜叔父的。”


    气氛一时凝滞。二人皆是目光灼灼盯着容华,欲言又止。


    片刻后,容华开口:“二位的意思我明白了。去岁边军换防。冯朗因是新任的缘故,依然是并州道行军总管。前些年,欧阳敬从京畿道调至陇右,这次又调到了河东。两位行军总管最好都不要动。把事情在京城中解决干净。”


    陈文石喝了口茶提醒:“并州毕竟是卢家经营多年的地方。苟明烨虽已下台,难免还不干净。但也不能太绝,否则会被人看出异样。”


    田维问到:“京畿道离京城最近,我们的人虽在那里,可毕竟不是主将,是不是也要做些准备。否则,若他们反扑,我们腹背受敌。”


    “舅舅放心,冯朗那边有分寸。”容华安抚了陈文石,又接着对田维说:“万一有变,有人会直接拿走京畿道总管的人头。”


    “今日我会传信昭陵,范宣亮会于后日亥时进京,玄羽卫这些年基本都在那里。他也会带人策应,到时候巡逻街上,以防万一。宗室那边,齐王会开口。”容华停顿一下,目光寒若玄冰:“没有他也无所谓,姓常的多得是。”


    “戚少峰虽只是宿卫军副统领,但主将屠安鸿,是太子一手提拔的心腹。此人狡猾老辣,殿下也当多加防备。”田维沉声提醒。


    容华再度颔首:“记下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风吹动纱帘,外头天色已然阴沉。


    “舅舅,今日是十六,十九日清晨一切尘埃落定。成自然是好,若败,敏仪扶胥,还有田大人为首的一众良臣,望您尽力保全。有薛、陈、窦三家在,应不会令京都被血洗。”


    说罢,容华抬臂垂头,向陈文石深深行了一礼。


    陈文石眉头一紧,肃然起身:“殿下放心。”


    田维心潮起伏,眼圈早已泛红。他也俯身一拜,低声道:“殿下!谢殿下!”


    容华含笑望他:“田大人不必如此。我只是,不愿因我一人毁了父皇的江山。你们跟了我许久,能保一个是一个。”


    “臣愿随殿下共进退!”田维喉头哽咽,“殿下明主之质,若真落于那等人之手,臣便绝望于这世道,不若与殿下同去!”


    “田大人不要这么悲观。老夫研读八卦易经良久,也算半个行家。我起了卦,大吉。”陈文石看向容华:“殿下,陈家是您的母族,最好的自保,就是您一举功成!老臣等您的捷报。”


    窗外风声渐紧,吹得枝叶作响。


    陈、田二人退下后,容华站在案前,半晌不语。


    她听着窗外风吹树叶发出哗哗声响,有几乎按捺不住的兴奋在心中蔓延开来。她期待这一天,期待了好久。九年的隐忍谋算,委曲求全,终于可以画一个了结。


    素手执笔,眼尾微红,银牙暗咬。


    与多年前在白墙写下侯胜的名字不同,那时走笔垂露,无波无澜;如今悬针收尾,透露着孤注一掷地疯狂。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想争利的入局,欲掌权的赌命。


    温柔的语调,比风声还要轻,她在望向宫城的方向:“就这样麻木着,在一场大梦中,走向死路。”


    并州城郊,战马奔腾而过,卷起漫天黄沙。围观的一众将领频频点头,啧啧称赞。


    自互市重开后,由兵部牵头,各道纷纷开始培育新马种。并州道地处北疆,直面突厥,向来是前线要地,战马之事更为重中之重。


    李山是幽州人,出身马贩之家,笑言自己“未学走,先骑马”。他勤学好问,专研马性,长大后摸索出一套独到的养马之法。几年前,冯朗偶然游逛马市,识得此人是块好料,便将其召入军营,专责战马繁育。李山兢兢业业,尽心竭力,如今终于育出一批强健迅捷的新马种。


    今日,正是战马验收之日。


    “这可是互市之后,引进纯种北马□□育出的!”李山搓着手,满脸是藏不住的得意,“将军您看这腿,这膘色,就是匹上上乘的军马!”


    “的确不错。”孙可蹲身查看蹄骨,又伸手抚过马背,“若全军皆配此马,原需两日之路,现今恐一日余便能赶至。”


    “只是成本如何?”路飞云挑眉问道。


    “贵是贵了些,但差得有限。况且并州军素来喂得精细,成本本就不低。”李山答得利落,“这新马体格壮实,若精心照料,几年未必染疾。至于寿命——这批马平均才三岁,还得再看几年。”


    冯朗满意地拍拍李山肩膀,朗声道:“做得好!先挑一批分配到骑兵训练营,磨合调试。其他事项你拟个报告,把马种培育、配套粮草、防疫等一并整理出来。”


    众人又细细商讨了马匹分配、调运和留种等事务,眼见天色将暗,方才作鸟兽散。


    “冯将军,一起吃饭去?”赵虎笑着邀约,“堰关这几个老兄弟好容易凑齐了。”


    “今日有些乏了,回去歇歇,哪日我再请你们喝一顿,赔罪!”冯朗拱手一笑,挥手作别。


    “将军保重!”路飞云、孙可、赵虎三人抱拳行礼,随即各自散去。


    冯朗返程,径直回了自己那一间带小院的屋子。


    他初到并州,地方官早知他是公主府亲信,又身带赫赫战功,交接极为顺利,谁都不敢怠慢。更有心思活络者试图投其所好,金银美人,源源不绝。


    冯朗也不拒绝,只是转手将礼单整理成册,尽数拨入军饷。


    送礼之人屁股未坐热,便收到门外小厮飞奔来报——当街已贴榜公示,称“多谢某大人倾情相助地方军政,如有余力,请再接再厉”。


    至于那些美人,有处可去的自走,无处可归的送往善堂或后厨。赎身者安置得体,年幼者送往学堂。


    这番操作下来,送礼之风戛然而止。众人皆言:敢情送来的是掌勺厨娘、未来兵卒!


    卢家亦曾几次试图拉拢,然见冯朗软硬不吃,干脆偃旗息鼓。


    冯朗接任之初,雷霆手段整顿军纪。他亲自拟定十五条军规:赌博者,杀;抗令者,杀;偷运军资者,杀;凌虐同袍者,重处不赦。


    连月间,营门前血染黄土,军中为之震动。


    他与士兵同住共食,军饷公开透明,该添新被便添新被,伙食短缺便补,赏罚分明。他多次化名暗访各处军营,甚至远至旧任之地——漠海。


    层层铁腕手段推行下来,并州军风焕然一新,冯朗彻底立稳脚跟。


    当然,也非无人暗中构陷。但容华坐镇京中,权掌半朝,岂容宵小作祟?一年前借着换防之机,堰关旧部孙可、路飞云、赵虎相继调任并州下辖数州,云州、幽州等地亦布下心腹。


    自此,并州军政,终成一体。


    冯朗刚回到家中,一推开门,便见院中坐着一个胖胖的身影。夜风微凉,那人却稳稳端坐,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竟是仁济药铺的葛掌柜——葛任丘。


    此人平素少有走动,是扶光在并州一带的负责人,地位虽不显于面,却极其重要。他亲自上门,绝非小事,多半是容华殿下直接吩咐,甚至或有急令。


    冯朗略一怔,随即拱手行礼:“葛掌柜久等了。”


    “冯将军。”葛任丘起身回礼,笑容温厚,“不过半刻而已,是我来得突然,搅扰将军,实在抱歉。”


    冯朗并未寒暄太多,眼神微凝,欲言又止:“可是殿下有……”话至唇边,他忽觉不妥,舌尖一转,换了措辞:“可是有什么事吩咐?”


    葛掌柜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未曾明言,是章大人传令——此信必须亲自送达,且要迅速、隐蔽、绝不能有半点差池。”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厚实信函,封口之处盖着扶光专用的暗纹朱印,红得摄人。


    冯朗接过信,沉声道:“我明白了。”


    葛任丘拱手告辞:“信已送达,在下药铺尚有事务,就不多叨扰。”


    “葛掌柜慢走。”冯朗送他至门外,立于巷口,看着那人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夜风一吹,他心中忽然一阵躁动。


    他不是多疑之人,却直觉今晚之后,一切将不再如前。


    他低头凝视手中信封,手指不觉收紧,封印在指腹下略微发凉。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却依然有些颤抖。


    他认得这字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容华的亲笔。


    信纸只有一页——与冯朗书:


    余少时胸无大志,所图者,不过富贵安逸、悠然岁月而已。奈何弱龄失怙、兄长早夭,痛失依仗。幸得慈父教养,朝夕紫宸问道,虽资质驽钝,亦可高登庙堂,借势而已。非我素志,暂得栖身耳。后遭逢巨变,痛断肝肠,封心断情,唯图后报。蛰伏十载,心火难消。


    今年初始,势局日蹙,上失公允,下多私计,正道不行,生机尽绝。前有豺狼之喉,后有虎豹之口。既无退路,唯有一搏。倘若天道垂怜,得鹿之时,功成之日,夙仇得雪,虽死无憾。若败,为阶下之囚,亦当认命,不怨天地,不悔初衷。


    十年之交,高下沉浮,幸君不弃,恩义难量。今万事俱备,惟忧一隅:北地贼虏,觊觎不止。内忧之际,唯望外境得安,万望并州铁骑,保边疆晏然。


    倘若不幸事败,君务必自珍,保身为上。切记!切记!莫因一己情仇而起复仇之意。若至国本动摇、江山倾裂,纵余身死,亦不瞑目。


    世人不察,或人云亦云,或私心妄议,皆人情常理,不足怪也。时有议我者,曰晋国公主阴狠多谋,祸乱朝局。然,此心光明,亦复何言。若身魂俱灭,知我罪我,惟其春秋!余惟求无憾无愧矣。


    情至所致,忽有所感。心事难启于人,惟于此纸可倾诉一二,此具轻也。因其后先,无复诠次。自知轻疏,君勿见怪。


    落款,常羲和。


    这是容华第二次在他面前自称名姓。


    每一次,都被冯朗记了一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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