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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此间少年

作者:同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去,大兴城西市仍沉浸在半梦半醒之间。街上行人寥寥,只有几家早起的铺子亮了灯。


    在这安静空旷中,一个少年打马而来,马蹄声在石板路上脆响清脆。他勒缰停在一家糖水铺前


    “老板今日出摊这么早?”正在变声期的声音有些沙哑,掩不住其中如朝阳初升般的活力。


    “哟,薛小公子来了?”店主是一位年近五旬的大叔,满脸和气,耳垂宽大,笑眯眯迎上前:“还是老三样?”


    “成!老板辛苦!”少年作揖行礼,随意选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配着红糖糯米球与芝麻糕,被端上桌来。


    糯米球的外皮酥脆金黄,再配上醇香红糖蘸汁,令人口齿生香。


    “就想着这一口!”小公子满足喟叹。


    他皮肤细白,一张娃娃脸堪称“祖母辈的杀手”。再搭配上机灵嘴甜懂礼貌,令多少上了年纪的老太君一见他就开怀不已。每逢年节,他收的压岁钱总比别人多上几成。


    此时天色尚早,铺中无旁人,一老一少便在这一隅温暖中闲话家常。


    薛逸景喝口热汤,看老板一直在面案前忙碌,有些好奇:“大叔是接哪个大户人家的单子吗?”


    “咱这小手艺哪登得了高门厅堂。南境打了大胜仗。今年除夕上上下下都没过好,元宵终于可以好好热闹一番了!”老板眼角纹路堆起,眼中充盈着期盼。


    “兆尹府张榜,今年放三天灯会,还取消了宵禁。到时候客人多货走得快。趁这几日天凉,将一些易存的早点做好备着,免得到时手忙脚乱。”他说得开心,手中活却不停。


    那些寻常的面团在他手中如变戏法一般,被捏出花鸟鱼虫,灵巧可爱。


    “好啊!确实该好好热闹一场!”薛逸景也不住附和激动起来,语调高昂:“冯将军神人也!三战入关,陶中盆地从此是我大燕疆域!”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糟,狡黠爬上眼角眉梢:“大叔,元宵节我还来讨一碗团子吃!成吗?”


    薛逸景像一只看着萝卜的兔子,那神色逗得老板哈哈大笑:这么多年的老主顾,一定有一碗!”


    “成!那就说定了!”薛逸景翻身上马:“元宵见!老板你这手艺,早晚要火遍大兴城的!”


    晨雾渐散,马蹄声远,少年背影融入金色晨曦。


    整个都城弥漫着喜悦的空气,行走在其中让人忍不住就会翘起嘴角。万里之遥的向州亦是如此。战后,冯朗上书为全军请功,卫怀安、黄如集、路飞云、孙可、洪毅等皆在其列,尽显公允之意。


    庆功宴上,酒意渐浓,热气升腾。赵虎满脸通红,摇摇晃晃走到冯朗面前,一抱拳一拱手,憨声憨气地说:


    “大将军,以前我眼拙,有眼不识泰山,今日算是服了!您大人大量,不计我之前冒犯,赵虎记下了!”


    他又拍了拍自己胸口,声音朗朗:“我赵虎是个粗人,没别的能耐,就一句话——服了!”


    话音刚落,席间哄然一片,众人齐声附和,满堂喝彩。


    堰关一役看似简单,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佯攻诱敌,看似纸上谈兵,真正操演时却是千钧一发:何时撤、如何撤,撤得整齐了易露破绽,撤得混乱了又易崩溃,稍有不慎,便是全盘皆输。


    黄如集听着众人言语,心中更是百感交集。他万没想到冯朗竟也将自己列入请功之列,面皮如老树般粗糙,却悄然浮现一抹红晕。他起身抱拳,低声道:


    “将军,黄某一时糊涂,误了军机,愧不敢领这份荣耀。”


    冯朗已是微醉,眼中却仍清明。他走上前,重重拍了拍黄如集的肩膀:


    “黄将军此言差矣。前军冲锋固然要勇,后方策应更须稳。您坐镇后方,调度得当,若非有您在阵后守得住,我等怎敢大胆推进?有您在,卫将军等人方能无后顾之忧。”


    说着,他顺势走上案几,提起酒盏,面对满座将士,高声道:


    “此战之胜,非我一人之功,是在座各位同心协力、死战不退之果!冯朗无他长技,只会喝酒!这杯,我先干为敬!”


    举杯一饮而尽,酒入喉热,气贯胸腔。四座皆起,杯盏齐举,喧笑声、碰盏声、胜利的余韵在军营中回荡不绝。


    一场庆功宴通宵达旦,烈酒浇不尽将士胸中热血,炊火映不尽那份并肩作战的袍泽之情——那是经战火锤炼过的信任,血与火中凝结出的兄弟之义,弥久弥坚。


    三日后,圣旨自京中传至向州,旌表功绩,嘉奖将士。


    诏曰:向州军抗敌有功,战果卓著,特此褒奖。


    主将冯朗因统筹有方、谋勇兼备,功封勋官,擢升为从三品护军,升任并州主将,并兼都护府行军副总管,统辖一方重地。


    路飞云封云州主将,洪毅任幽州副将,黄如集则调任锦州副将。赵虎、孙可皆授正五品上骑都尉,表彰其奋勇作战之功。


    随军军士亦悉数核功统计:全军有两成兵士获评“上阵上获”,得五转军功;得三转以上军功者约占七成,其余最少亦有一转军功保底,可入军籍,纳入优待。


    禺军兵败,朝局更迭,新一代九婴亦渐渐浮出水面。那封回雪洋洋洒洒上千字的密报,终于在元宵佳节这天送到了容华手中。


    听雨居内并无太多节庆气氛,榻上容华柳眉微蹙,神思尽系那一纸信件。对面流风安静地雕刻着木偶,琳琅在一侧修剪梅枝,插入瓷瓶。三人各司其事,气氛静谧安然。


    “阿姊!”扶胥如一头小马驹般冲进屋里,一头扎进容华怀中。身后跟着敏仪与杨太妃。


    杨太妃携女屈身行礼,语气温婉:“妾身恭贺殿下元宵安康。”


    “太妃同安。”容华起身还礼。


    敏仪躲在母亲身后吐了吐舌头,顽皮做鬼脸,惹得扶胥“咯咯”大笑,像只欢快的小鸽子。


    杨太妃转身嗔怪一眼:“敏仪,你明年就要行笄礼了,女儿家言行举止皆要——”


    “稳重妥帖。”敏仪抢先拉长声调,把母亲的话截了过去,随即快步躲到容华身边,窝进她怀里撒娇:“女儿知道啦,阿姊快救我~”


    杨太妃有些哭笑不得:“每次都如此,难不成你还能一辈子躲在你皇姐身后?”


    “怎么不成!”敏仪抬起头撒娇,“敏仪这一辈子就赖在阿姊身后啦!有阿姊在,谁敢说什么?”


    “我也是,我也是!”扶胥赶忙附和,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凑热闹。


    “只能我跟。”流风突然放下刻刀,淡声插话。


    这一句令屋内众人忍俊不禁。琳琅与杨太妃相视失笑,容华则笑着抚了抚敏仪的发顶:“好,阿姊护你一辈子。”


    “阿姊,今晚我们一起去逛灯会吧!”敏仪眼中闪着光,“东西二市十步一灯,十丈一谜题。洒金街挂满彩绸,尽头还建了座三丈高的鳌山!”


    “听说西域的摊子昨天就来了,有许多稀奇玩意。”琳琅在旁补充。


    “还有好多好吃的!”扶胥兴奋得眼睛都圆了,“今年还有打花火,真的铁树银花哎!”


    “阿姊,母妃不去,你就和我们一道嘛,好不好?”敏仪和扶胥一左一右抱着容华的胳膊撒娇。


    容华莞尔,却也不禁轻咳了几声:“我身子还软,不凑那热闹。但你们若真想去,也不是不成——”


    她话音一顿,目光转向流风:“有个条件,流风必须全程跟着,你们两个不得离开他和护卫半步。他若答应,我便放心。”


    两小只齐刷刷望向流风。


    流风怔了怔,脑中竟闪过旧时画面——那年他与回雪初识容华,三人尚青涩,容华一身男装,偷偷带他们出宫,玩遍灯市,甚至还溜进了青楼。


    “好。”他点头。


    两个孩子顿时欢呼雀跃,拉着琳琅跑去挑首饰、选衣裳。


    容华略显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流风素来不喜热闹,如今答应得倒是痛快。


    “不要让他们离开你视线。节日热闹,最易浑水摸鱼。”她叮嘱道。


    “明白。”流风郑重其事点头,“殿下,元宵安乐。回雪……也安乐。”


    “她在信中也问你安康。”


    众人相继离去,听雨居重归寂静。


    容华轻轻放下手中的信,窗外风送梅香。她怔怔望着庭前落雪,试图寻回记忆里那个天真烂漫、任性张扬的自己。


    可那般身影,早已遥远得仿佛雁过无痕,恍若隔世。


    夜幕降临,整个大兴城内却如同白昼。


    车水马龙,人头攒动,身着彩衣,呼朋引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更有焦糖、芝麻等食物的香混在一起,勾着人的馋虫;听着炸物滋滋声,垂涎早已三尺。


    一个个摊子前大排长龙。更有少女聚在一堆,挑选簪花、珠宝、手持等奇巧玩意。男子多在投壶、套圈,亦有斜靠长桥,诗性大发者。灯谜随处可见,伸手摘下,许就是一段良缘。


    更有那手艺人打上花火,万千金辉发起于一点,散出一片缤纷壮丽,如流光瀑布,悄无声息中落下人间。


    形形色色的人,琳琅满目的物,抚掌叫绝的艺,令今夜的大兴城有些梦幻。


    敏仪一袭月白直裾、青纱束发,执意女扮男装,牵着扶胥在灯海中穿梭。小郎君怀里装得满满:糖葫芦、桂花糕、拨浪鼓……从头顶到脚尖都透着孩子气的快活。


    他们边走边吃,敏仪左手端着一碗油光四溢的炸元宵,另一手还不忘替扶胥擦去嘴角糖渍。忽听前方人声鼎沸,喝彩此起彼伏——原是庆丰当铺设了个“投镖夺宝”摊子。众人隔着五丈远向悬挂石板掷朱砂布头,命中哪一格,便得哪处写着的奖赏。


    石板中央镶着块温润白玉吊坠,光泽内敛,恰似清夜里的一弯霁月。敏仪与扶胥对视一眼,心思一致:要把那玉夺回去给阿姊做元宵礼。


    十支箭筹下去,二人连布面都没蹭着,信心逐渐泄气。这时旁人好意劝慰:“小公子莫急,那块玉可不好拿。箭头轻,离得又远,人人都冲它去,已有人投了半百次。”


    顺着话音,敏仪看见石板右首站着个少年。面庞略显稚气,却五官干净利落;一身看似朴素的青衫,经线暗绣却极精巧,显然家世不凡。


    他沉着地掂量箭筹,试验握姿,每一次失手都只是轻轻颔首、重新站桩,并不沮丧。


    敏仪忽觉有趣,学着他的动作,将炸元宵暂端在臂弯,深呼吸,侧身、举臂、指尖一振——


    “中了!”


    朱砂箭头稳稳印在“白玉”二字旁。然而喜意尚未涌上心头,旁边蓦地一道劲风撞来——她左腕被撞得一颤,滚烫的炸元宵“噗”地飞出去砸在地上;几乎与此同时,一抹红印精准压在她方才的印迹之上。


    “有人摘桃子!”扶胥叫出声。


    敏仪抬眸,只见方才那冷静少年正僵在原地。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同时射中,唇角微动欲解释,耳尖却先红了——仿佛做了什么失礼举动。


    “这是我的。”敏仪先发制人,拂袖半步逼近。面具遮住容貌,留下一双眸子,正燃着怒火与委屈——她排队足足半个时辰才买到团子,如今洒了一地,香味还在夜风中飘着。


    少年被她的气势一撞,下意识抿紧薄唇,拱手压低声:“兄台若肯割爱,价码随你开。”


    ——竟想用钱砸?敏仪心头火起。她堂堂晋国公主的胞妹,还真当她缺银子么!


    “我说不卖。”她冷哼,“而且是你撞翻我的炸元宵。”


    少年被怼得有些懵,正要再辩,袖子突然被身旁书生拉了拉。那书生先前在石板前泪眼婆娑,此刻神情惶惶,似怕两人起冲突,连忙陪笑欲罢手。


    敏仪这才问明原委——白玉乃书生亡母遗物,典当后被掌柜拿来做噱头;他手头拮据,便苦求少年相助夺回。


    听完,敏仪沉默。良久,她把白玉撞在书生掌心,“砰”一声,决绝得像丢一块石头。


    “不是怜你。”她别过头,语气别扭,“只是设身处地,我希望有朝一日,我需要他人善意的时候,也可以有所回应。”


    “多谢这位公子!”那书生分别向敏仪和薛逸景深作一揖:“祝二位心想事成,顺遂平安。”


    人群渐散,夜风带来桂花糖的清甜。


    “你方才不还心心念念要它么?说让就让?”薛逸景抬手掸去衣袖上的糖粉,试图用玩笑掩饰心口鼓点。


    “价值不同。”敏仪回望,灯光映得她面具孔后眸色晶亮,“那白玉于我,不过寻常玩物,总有替代品,可于他是唯一的念想。我就当给自己积福,日行一善。”


    “倒也不讲什么仁义大道理。”薛逸景眼里含着笑,“我薛逸景佩服。”


    “你撞洒了我的炸元宵。”敏仪忽想起正事,语气不甘,“赔我。”


    “原来如此。”少年爽朗一笑,“走,西市有家小铺,团子是我在京里尝过最好的。正好赔罪。”


    灯火映出他浅浅的梨涡,眉眼飞扬,竟叫敏仪心头蓦地一跳。她扬着下巴,装出满不在乎的骄矜:“好。”


    二人并肩而行,扶胥护卫随后。花灯的光线斑驳在两人的青衫、月白裳角;街巷喧闹,他们却像踏进一场只属于少男少女的静谧——心底的悸动,正悄悄点亮比灯火更热烈的光。


    远处铁树银花乍放,星雨般火点撕裂夜幕。敏仪偏头偷看旁边少年,他正专注寻味摊位,侧脸清隽。夜风轻撩他的发,她忽生出一丝奇异的冲动:


    若将面具摘下,他,会不会记住自己的眼睛?


    ——灯市正长,故事才启。


    听雨居内,琳琅抱着一沓新信步入屋中,步履轻快,身后周龄岐正小心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汤药,香气隐隐。


    容华倚靠着软榻,衣衫闲雅,手腕微伸让他搭脉,另一手则利落地拆阅信封。


    信件大多是节令问安。


    朝中田维、许毅、窦汾等循例行礼;扶光来信的有章予白、沈一山等人。窦宜臻则闲话家常,说今年元宵在家陪母,节后会来拜访。而窦明濯送来一盏琉璃灯,灯面琢出白果树叶的形状,晶莹剔透,正是容华素日所喜。


    “脉象还好。”周龄岐一边收回手指,一边煞有其事地抚了抚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点头道,“勉强不辱本神医的声名。”


    “周大夫,元宵安康。”容华语气轻松,难得闲暇,唇边带笑,“今夜可许愿了吗?”


    “愿望么?”周龄岐捏起袖子摆出正经模样,“希望病人少气我一点,本神医的金字招牌,年年都要保住才成。”


    “得嘞。”容华眉弯眼笑地接话。


    周龄岐一愣,没想到她今日这般俏皮,不禁“哼”了一声,以傲娇对傲娇,自觉场面扯平。


    此时容华指尖忽然顿住,目光定在一封信上。


    那封信没有字,只画了一个简单的碗状线条,碗中是两个圆滚滚的点,像是糯米圆子,墨色沉静。


    容华静看片刻,唇角微扬,取笔于纸角写下短短几字:


    “望君同安。”


    稍作思索,她又低头添上一句:


    “黑芝麻馅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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