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斜，坊巷之间愈发热闹，寻茴揉了揉干涩的眼眸，缓缓再睁双目，眼前赫然停着一只素白残蝶，转而轻落她的鼻尖，恍若可见，这只蝶正炽烈燃烧。
炙热的疼痛袭来，她惊得手足无措，连连后退，一面慌乱挥舞双手，想要将那蝶打落。
“咣当”一声，接连响起陶碗落地碎裂的声响，她闻声一愣，身后便传来带着几分愠怒的女声：“你这人走路怎么都不看路！”
一双枯瘦的手猛地将她身子扳转过去，刹那间，那只残蝶已在风中化为灰烬，携着疼痛一并消散无踪，眼前的女子年纪尚轻，只眼下青黑浓重，还残留着一块淤青。
瞥见寻茴头上戴着枚价值连城的簪子，她赶紧松了手，胆怯回道：“对不起小姐，全怪草民走路不长眼，冲撞到了小姐。”
她蹲下身，心疼地捧起早已不成样的粗陶碗，低声哽咽：“这可是我辛辛苦苦熬了好几日，才烧出这几个像样的，本想着挑去卖了，换些钱，好给当家的去买包烟丝。”
寻茴急忙俯下身，连声道歉，取出三枚碎银塞入她的手中，“就当我全买下了。”粗糙的触感，与密密麻麻的淤青让寻茴指尖发颤。
望着眼前连连道谢的女子，寻茴轻声问道：“是要给当家的买烟丝？”
她怯怯点头。
寻茴目光微沉，问道：“身上的伤，是被他打的？”
女子先是点头，又慌忙垂眸摇头，双手局促地往袖中缩了缩。
“别再给他买烟丝了，他早把你抽干榨尽。”
“离开这种人，一个人过也好。”
“小姐，自古以来女人本就该伺候男人，早生贵子，民女怎敢……为了自己独活，这哪还是好女人的样子。”女子话音断断续续。
寻茴骤然打断：“那你呢？”
“我……”
“你过得好吗？”
“我们平民百姓，日子不都……”
“抛开这些没用的，你难道不想靠自己的双手，烧出更好的陶器，过上温饱不愁的日子吗？”
“你是想做个女人，还是继续做头驴？”
见女子沉默，寻茴不再逼问，只取出八枚碎银子，轻轻塞入她掌心：“这些，应当够你买一座像样的小窑。”
“民女贫贱，不敢受此施舍。”女子双腿微曲，便要跪下磕头，寻茴忙抬膝抵住她曲下的膝头。
她又随手买了两个刚出炉的热包子，递过去：“听说很好吃，你尝尝。”
见女子仍胆怯拒绝，寻茴便语气轻淡道：“本小姐，恰好请大祭司算了一卦，说我今日必得帮一位初次遇见的女子，否则要身患不治之症，我是为了自己的命才帮你，你只管收下，不必有负担。”
“谢小姐！谢小姐！”
“民女日后定当为小姐做牛做马！”
寻茴咬了口包子，淡淡摆手：“不必。”
“等你活成一个真正的女人，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女子那一堆碎片含泪道谢离去，寻茴望着佝偻的背影不禁唏嘘。
女人前进的步伐全被老公孩子拖住了。
寻茴视线落在，人头攒动的摊铺，挑拣议价之声不绝于耳，行人往来如潮，仿佛除了她，无人看得见那个满是伤痕的女子。
她随手摸了一下鼻尖，倏然想起方才的素白残蝶，连忙四下打量，却只见往来如鲫的行人，多为男子，皆向她投来异样目光，口中嘀嘀咕咕，议论不休。
她冷着脸，露出半截匕首，厉声怒斥：“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睛都给挖出来！”
顿时，众人皆是一噤，忙不迭收回目光，再不敢多瞧，不谋而合地暗自后怕，这女子不是自己娘子，他们可是安分守己的老实人，又想待会儿去青楼找哪个姑娘好。
寻茴拾起一枚石子，径直砸向不远处那正欲对陌生女童行不轨之人，趁那人抱头惨叫之际，她佯装无意路过，旋即一脚踹出，顺势将人踹倒在地。
她在人来人往的坊巷间，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原本是想径直回天禾寨，可任凭她如何回想，脑中却半点线路也无，只好一口气问了十几个行人，也无人听闻过天禾寨所在，更不知该往哪条路去。
哪怕她自报姓名，也无人知晓，连这个名字都从未有人听闻过，更不知前几日太子设绣球择选聪慧独立的良人一事，只说他是个阴晴不定之人。
寻茴只好展开凌氏的画像，继而连问了不少人，仍然一丝风声都没有，不知过了多久，熙攘的行人，早已少了近乎一大半。
她腹中空乏，步履渐缓，沿着冷清的街面走了许久，终于觅得一家当铺，门板破旧不堪，已合上大半，似要闭店。
一佝偻背的妇人正忙着收拾寥寥无几的旧当品，门口石像和灯笼擦得一尘不染。
寻茴上前轻声道：“麻烦掌柜，我只兑些碎银，片刻便好。”
掌柜抬眼扫了一圈街上，见天色将晚，又看她孤身一人，衣着不菲，不似歹人，才慢吞吞道：“小姐请进来吧。”
“多谢掌柜。”
她微一点头，轻步跨入店内，铺面狭小昏暗，四下堆着些看似简单的旧物，几只粗陶碗还被仔细摆放着，半点不乱。
就连柜上算盘也擦得锃亮，她身上只剩下几枚金元宝，她取出一枚金元宝，轻轻放在台面上：“掌柜的，我想将这元宝兑作碎银。”
掌柜面露错愕，慌忙以衣拭手，随即拿起金元宝掂了掂，又对着昏光细看成色，半晌才颔首：“成色尚可，只是小店本就薄利，又是闭店时分……”
她语气一顿，似乎是找不开，正要递还给寻茴。
寻茴忙伸手制止，压低声音道：“掌柜的，实不相瞒，我本是富家女子，可家中突遭劫难，财物尽失……”
她敛下眼眸，半俯下身，悄无声息地狠狠掐了一把手臂，再轻轻一转衣袖，大片淤青便露了出来。
哽咽道：“如今我只剩这一枚金元宝傍身，早已两日不见一滴油水，孤身流落，只求换些碎银，勉强糊口度日。”
掌柜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涩然，轻叹一声：“小姐，实不相瞒，我与你的经历也相差无几，只是小店早已败落，实在凑不出足够的碎银，找不开这等数额。”
“你还是，另寻别家当铺吧……”
掌柜话音落，便将金元宝塞回她手中，转身摆好账本，急于送客，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寻茴见状，只得旋身抬步离开这，再寻其他当铺。
身后“咣当”一声，寻茴猛地回身，只见地上落着一把崭新的□□和一捆弩箭，她骤然眼前一亮，此刻她的身上，也只有从临风身上翻出的那柄匕首罢了。
“等一下掌柜的！”她爱不释手地拾起。
“我买下这把□□与弩箭，剩下的银钱，有劳你替我换成碎银，可好？”
掌柜打量了一下寻茴，思索片刻，点头轻言：“还请小姐稍等一会。”说罢便拨起算盘，珠响清脆，片刻便取了一木盘的碎银子。
“小姐，□□加一捆弩箭共计八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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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说罢便将余下的九两二钱碎银一一称量好，装进一个布袋之中递了过去。
寻茴收好东西，道了声谢，转身便离开了当铺。
此时街上行人稀少，早已少到两只手便能数得过来，她百无聊赖，衔着手中一串刚买的糖葫芦，漫不经心地左顾右盼，她现在可谓是进退两难。
“唉兄弟！”
旁侧倏然响起一道肥胖男子的声音，寻茴循声望去。
“咱去百花楼呗，刚好你婆娘有喜了，没人管你，去吃点好的，听说新来一批姑娘。”胖男色眯眯地拍了拍身旁刀疤脸男子的胳膊。
刀疤男子不屑地摆摆手：“得了吧，自从如雪姑娘失踪后，也就只剩如烟姑娘还能入眼，可谁料前段日子，她竟自赎了身，至今不知去向。”
“别的姑娘有什么意思，不去，不去。”
胖男嫌弃地撇了撇嘴：“这两个女子有什么好？一不让碰，二不让用，不过是假清高罢了。”
“要我说啊，青楼女子一见咱就该抢着争宠才是……”
他话还没说完，便猛地捂住屁股，连声尖叫。
就连那刀疤脸男子也一同痛呼出声，两人各自从臀上拔下一根尖签，上面还沾着点点山楂红。
两人气冲冲地环顾四周，想要揪出暗算他们的人，可四下空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没有，只能悻悻作罢。
寻茴早已悄无声息地躲在不远处的屋顶之上，瞧着两人气急败坏且互相埋怨的蠢样，忍不住低低偷笑，压下嘴里残留的山楂酸甜。
直到两人愤然离去，寻茴才轻轻一跃而下，继续随意游荡，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她的步伐骤然停留，只见眼前静静立着一间朴素干净的客栈。
灯火昏黄，饭菜飘香，几道人声交错闲谈，恰好一阵冷风吹过，她只好裹紧衣裳，毫不犹豫踏进去。
她掀帘而入，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也缓缓松了下来，客栈内处处通明，不知名的酒香与菜香混在一处，碗筷碰撞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烟火气。
店小二见来者衣着精细，头上只一枚发簪更是无价之宝，连忙上前陪笑道：“这位小姐，是打尖还是住店呢？”
她环视一周，淡淡的开口：“要三个纯肉菜，一个肉汤，和一碗米饭，俱要最好的，再开间上好的房。”
说罢，便自取出两枚碎银子递了过去。
补充道：“余下的不必找了，本小姐只图个清静。”
店小二连忙接过，脸上笑意更浓：“好嘞小姐！小的这就去安排！”
很快，他满脸堆笑，恭敬地引着寻茴上楼，领进了客栈里最好的一间上房，又点好蜡烛，屋内顿时光亮柔和，还飘来一缕浅浅淡香。
“还请小姐稍候。”
寻茴微微的颔首。
店小二轻手轻脚地掩上门，悄声退了出去。
寻茴再也撑不住，急忙躺到床榻上，随手将柔软的被褥拉过一半，盖在身上。
她抬眼便望着房梁出神，只感浑身乏力，缓缓闭上眼，却莫名其妙脑海中骤然浮现密声落寞的身影。
她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
她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何总会想起他？
不知不觉之间，她指尖轻触脸颊，只觉那里似还残留着他的余温，耳畔也仿佛萦绕着他的声音。
“可寻茴就是寻茴呀。”
“请不要讨厌我好吗……”
“他好看还是我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