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混沌时代的魔物以争斗为生之本能,体格是彰显力量的重要途径,长得越大,压制力往往越强。巫衍冥在尚未失明时有幸见过劫由以完全体震慑南部巨兽的场景,着实搅乱了他一个月的美梦。
那种骇人的感觉,许久未曾重现了。
自四极秩序建立,大部分蛮斗被理智化解,东西两君平日也总以人形出现。可是这次,巫衍冥目不睹物的这次,光是听见天穹间传来石头碰撞的巨响,那种冷汗遍体的感受就骤然回归。
他将耳朵转向渊媪的方向,正如桑楮将眼睛转向她,渊媪则在水雾和飞石中面不改色地站着,她是如此淡定,好像对方再大再壮也只是她的封臣,遮天蔽日的首级终会弯下,向她顶礼膜拜。
巫衍冥的结界已经立高十丈,挡住拍岸的巨浪,也引来人类的围观。他高呼子民退散,可那些人散开没一会儿,又拿着火把呼朋引伴地回来,在岸边垒起螳臂当车的人堤。北地的人类未必知道渊媪,却都信服和尊重巫衍冥,国与国放弃差异和纷争,誓死与之共进退。
巫衍冥看到这一幕应会欣慰,可一边是巨浪拍打结界,一边是蚍蜉撼树的呼喊,渺小的无畏更让他心慌。
石山已不再增高了,山巅处却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像有把天刀将之一剖为二,久违的日光终于出现了,却被块垒扭曲成伤疤,狰狞地镶嵌在两峰之中。
沉闷的呼唤像是从石山更像从天边传来。
“渊媪……”那粗粝的声音引得巫衍冥耳廓一凛,“两万多年,别来无恙否?”
渊媪只问道:“劫由在哪?”
对方的笑声像是由碎石挤出来的:“我以为你至少是牵挂我的,怎么久别重逢,开口就问那只畜牲?劫由在哪……劫由在哪?它将我扔下冥狱之时,你可曾问过他,塜岩在哪吗?”
她何须问呢,分明就是她命令劫由去的,渊媪的沉默让巫衍冥有些心慌,她是因劫由下落不明投鼠忌器,还是说……她对塜岩当真有愧呢?
“你一定没问,因为是你让他杀我的,我总是忘记这点:叛徒是劫由,幕后主使却是你……渊媪,我自认对你忠心耿耿,任三官之首为你平定天下,最终却要承受断臂之痛,跌入冥狱受尽万年业火!你好狠毒的心啊!”
他话音刚落,那分离出体的山陵就扭作一条石臂,将周身碎石飞砂掷向三人。桑楮立即展开叶盾屏蔽砂尘,并以树藤缠住巨石,虽则接二连三受击,可他已能从容应对了。
想象中的塜岩身为魔首,本领势必不俗,高大的身躯更是令人胆寒,可如今看来,他不过是只会扔石头的猴子,和南地密林中所见没两样。桑楮的心渐渐定了,隐约明白渊媪为何处之泰然,随着塜岩的攻击被顺利化解,初上战场的桑楮也有了莫大勇气。
放马过来吧,你是混沌时代三官之首,我还是四极之君呢……等等,好像不对。
手臂再次传来钝痛,方才已近愈合的伤口竟染上黑斑,他的藤蔓迅速皱缩,叶子枯黄摇落,桑楮吓了一跳,又听渊媪下令道:“巫衍冥,为他驱邪。”
便有道朱砂符贴来身上,疼痛瞬间消减了一半。渊媪道:“木体不耐邪气,你先歇歇。塜岩长了那么高,还没露出脚,恐怕脚还在冥狱中钉着呢。毕竟封印只打通一半,困住他的锁链,非劫由无法解除。”
“所以西君无恙?”桑楮振奋不已。
“或许只是没死透。”一盆冷水又浇了下来。
——
2.
“再见是这等光景,也令我意外,若非你被锁在冥海,我是断然认不出你的。”
当烟尘慢慢消散,渊媪终于对塜岩说话了。
“你是怎么打开冥狱的?我只能想到以邪气侵染沧龟,将海龙赶到冥狱门前杀死,以龙血灼烧守门龟及封印……你一定筹划了很久,但此事绝非在冥狱里可以做成,莫非世上还有逃脱审判的邪魔暗中帮你?你原本的计划,应是默默吞噬冥海的神兽部族,逃避我的视线独自壮大……谁知劫由误打误撞识破了你的阴谋。”
塜岩听罢冷笑道:“猜对一多半,若非我只剩独臂,一定会为你的智慧鼓掌。渊媪,我得感谢你,沦落冥海之底才让我痛定思痛,决心不再向你乞求力量,要做就做独一无二的主宰,这世上除了自己,谁都不可信任。”
渊媪淡淡道:“恭喜。但在劫由彻底打开封印前,你只能做‘狱宰’,在这冥海独霸一方了。”
“不劳畜牲动手,等我将他吸收入体,巨兽之力就是我的,解开封印易如反掌。”塜岩道,“不过当下我最看中的,是他的右臂,当初他断我一臂,如今该还我了。”
塜岩粗大的石头身体尚不成人形,却像有脊一般俯身过来,这下桑楮终于看清了他的五官:岩缝为眼,锋刃为眉,裂陷为口,扭曲诡异,但他在笑,笑得比雨天还冷。
“我想当着你的面,把那只畜生的手臂撕了,欣赏你的表情,”他粗粝的声音蓦然转向温柔,“你会和下令杀我时一样无情吗?救不了他的你,会后悔把力量分离出体吗?想到你痛哭流涕的场景,我就兴奋得发颤……”
“你留着他的手,绝非是为了表演给我看,而是你想这么做却办不到。”渊媪道,“所以休说狠话了。塜岩,让我见见他。”
她的语气几乎诚恳,倒让癫狂的塜岩一滞,两人注视彼此良久,石头脑袋终于缩回去了。石臂和身躯连接处再次下裂,这回露出的是一个黝黑的山洞,烟尘中隐约有个跪着的人影,渊媪眼睛一亮,起身飞驰而去。
“神女小心!”
桑楮想跟在身后,却被塜岩用盖天的碎石飞弹阻挡,巫衍冥张开结界帮他防守,可两人都只能停在原地,目送渊媪离去了。
塜岩从未用正眼看他俩,直到现在也是。
“我们三个的仇怨,轮不到你们插手。”他漠然道,“若执意要跟来,海浪可就不是结界可以挡住的了。”
他留有余地,是余情使然,还是以劫由为饵图谋渊媪呢?巫衍冥拉着桑楮,耳语两句,他终于不再做徒劳的挣扎,而渊媪的身影已经淹没于灰霾之中。
她不会做无把握之举,更何况劫由在那。
“神女有使命,神兽也有。我们在周围加强警戒,平息浪涛,净化邪气侵染,”巫衍冥的冷静让桑楮找回了一点主心骨,“我们准备好,随时接应神女和西君。”
——
3.
愈发靠近塜岩的腹腔,浑浊恶臭的气味就愈发弥漫,听闻堕魔后气味会变浊,可渊媪印象中的塜岩还没有这么臭。劫由还活着,虽然身上伤痕累累,渊媪迅速飞过去,降临在他身边。
石隙在身后轰然闭合,渊媪的手心凝聚了火种,小心地照看劫由的伤口。应是经过一番激烈的搏斗,他左臂已经拧出了奇怪的角度,一道伤口从脸部延伸到胸口,虽然狰狞,但好在不深,那些小伤却被碎石和尘土填着,他一定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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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是一滩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痕,若受伤的不是劫由而是别人,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神女……”应该是失血太多的缘故,劫由认出渊媪竟然不是凭借眼睛,而是凭借气味,他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渊媪的衣角,“塜岩找到了昧汲的残躯,把他的力量吞噬了,污染沧龟打破冥狱,我发现时……”
渊媪轻轻抱住他:“有我在,没事。你省些力气,我为你疗伤。”
好在体内还留有桑楮的供奉,渊媪将它们化作恢复之力施于劫由,对他所受的重伤来说,这些只是杯水车薪,却能让他好受很多。
“只要神女不屈服,他即使吞噬我,也解不开封印……我把力量还给你吧。”
“说什么傻话?”渊媪小声道,“我又不会吞噬,你怎么还我力量?你现在还能涵泄吗?”
自然不能,劫由闷闷住了嘴。恢复之力转瞬用光,终于令他断掉的手臂接续上了。但他仍旧虚弱,于是渊媪帮他挑出阻碍伤口愈合的碎石,这让她想到很久很久以前,在劫由还小的时候,总是带着满身伤痕回来找她。
她摒弃杂念,将劫由的头抱在怀中,褪去衣服露出一侧的□□。劫由仿佛受了感召,目光迷离,姿态放松,将鼻尖凑近乳首,张口开始吸吮。冷眼旁观良久的塜岩终于忍不住了,于幽暗处幻出人形。
“就是这样,渊媪。”他从幽暗中走来,“我也很疼,疼了几万年,你从前从未用乳汁为我疗伤,我也没求过你,可是这次……”
火光将他的本体照亮,狰狞可怖的样子让渊媪都为之一愣:他只有上半身还维持人形,有根异常壮硕的青臂贴在躯干之外,凭借灰蓝色的皮肤,渊媪认出那是昧汲的肢体。他的下半身没有腿,而是由石头与锁链纠缠包裹,一路延伸至冥海之底。
“这只新臂太不听话,好像昧汲的残魂还在与我抗争,”塜岩道,“我可以不要劫由的手,只要你能帮我,与昧汲好好磨合。”
她怀中的劫由微微蜷缩着,犹如当初那只幼兽,就在塜岩将头凑近渊媪胸口时,劫由忽然身体紧绷,睁开虎目怒视着他,被塜岩猛甩了一个巴掌。
“还在护主?”塜岩道,“亏我当初还养着你,小畜生!”
虚弱的劫由被他打到一旁,爬都爬不起来,而塜岩张口含住方才被劫由吸吮过的乳珠,想象中的湿润和清甜并未到来,那里干涸着,怎么吸都没有汁水。他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渊媪,对方则平静而悲悯地回看着他。
“这只是安慰,塜岩。”她道,“劫由需要的是我,而非我的力量,我还以为你知道这是他少时争宠的小把戏。生化之力已经不在我处,我帮不了你,也帮不了他。”
塜岩一愣,接着双齿紧啮,用力咬下,引得渊媪痛呼一声将他推开。塜岩踉跄两步,竟然扑回,用颤抖的手将她脖子扼住。
“你养他就是为了对付我!你早就厌倦了我,恨不得除我而后快,是不是!”
奄奄一息的劫由突然大吼一声,幻化兽体冲撞过来,四根长枪般的尖齿狠狠咬在塜岩那条青臂之上。然而他已没了力气,兽体只维持一瞬就恢复人形,被塜岩甩开。可反击并非无用,受伤的青臂愈发不受控制地狂扭,似乎萌生了自己的意识,无论塜岩如何压制,也不肯听话。
塜岩的痛嚎好似绝望的呜咽,或许受了重伤的不只一条手臂,难过的也不止那个杀不掉的仇敌。他的幻影从两人面前消失,劫由也彻底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