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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身世)

作者:西澄布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越野车一路驶过寒风料峭的高速公路,空气寂寥,层叠的山峦在远处天高云淡的幕布之下若隐若现,车里暖风如春。


    “你、你休息一会儿,我开。”沈熹看眼还有近一半要走的路程,担心封宸开久了累,轻轻拽了下他。


    封宸腾出右手捏了捏沈熹的脸,一语双关道:“不用,我的车技你不用担心。”


    若按以前,沈熹铁定会迷糊几秒然后不好意思地闭眼装死,但此刻反应过来后,却难得地没有被封宸带进去,红着耳朵认真地摇摇头:“不能、疲劳驾驶。”


    啧,倒也没那么疲劳,就是比开那种车稍微累了一丢丢而已。


    但封宸不舍得浪费小朋友的好意——当然,更主要原因是想要储藏体力为晚上“开车”做准备——等驶入下一个服务区,封宸和沈熹简单吃了午饭后,重新上路后就交换了位置。


    车子速度稍微慢了下来,稳稳朝着沈熹的家乡前行,凛冽的寒风愈往南走愈失去萧瑟的凉意,温度渐升,在驶入安静空旷的小镇以后,暖洋洋的微风穿过红墙绿瓦,拂面而来。


    这不是封宸第一次来沈熹的家乡,却是封宸第一次以沈熹家人的身份,踏上这条陌生又熟悉的小路。


    更是他第一次,触摸到沈熹封存的过往。


    “吱呀”一声,窄窄的大门被封宸和沈熹一同推开,混合着泥土气息的小院映入俩人眼帘,院落安静,因着许久没人打理生出了些许荒芜,枯黄的杂草隐匿在方方正正的菜园子,有和煦的暖光照在上面,平添了几丝烟火气息。


    沈熹卷起衣袖,轻车熟路地拿扫帚扫干净院落,然后和封宸一起关上大门,烧水准备做饭。


    空气中即刻响起一阵轻微的电闸被推上去的响动,沉寂一年的电器开始欢快地运转,封宸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新鲜的食材和各种便携式小家电,去厨房找沈熹。


    浓郁的香气已经随着热腾腾升起的水汽氤氲四散,封宸从背后抱着沈熹,下巴抵在他的肩窝,懒洋洋蹭着,也不知道是在夸人,还是在夸饭:“好香。”


    沈熹被他温热的呼吸弄得耳朵有点儿发痒,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一边任由什么都不会做的封少爷寸步不离地黏着他,一边继续熟练地切菜做饭。


    沈熹在做的是一道家乡的特色菜,是小时候阿婆教他的,高温熬制的特殊酱汤打底,内里沉淀着色香俱佳的荤素食材,辅以罗勒点缀,盛一碗入口,清香暖胃,洗去归家的游子一身的风尘仆仆。


    漫长的时光带走了沈熹脑海中关于阿婆的很多记忆,却唯独给他留下了不灭的生存技能,教他在独自一人孑然生活的苟且里,还能做出阿婆的拿手好菜,以作慰藉。


    所幸,以后的他,都不会再只是自己一个人。


    而这场可以让一直挂念着他的阿婆安心离去的,带着封宸一同归家的路程,幸好,来得也不算太迟。


    残阳如血,暮色沉沉,沈熹牵着封宸的手朝着后山的乱葬岗慢慢走去,在傍晚一声更似一声哀鸣的乌啼中,停了下来。


    阿婆,我来看您了。沈熹在心底无声说。


    他手指被封宸紧紧攥在手里,无比安心,微垂的眉目温柔地看向空无一字的墓碑,恍若透过坚硬的纹路看到了阿婆慈祥的笑。


    您放心,我过得很好,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男生,和您一样地爱我。


    沈熹缓慢地闭了下眼,转过头,对上封宸一直追随着自己的片刻也不眨的温柔目光,俊秀的眉眼轻轻弯起,浅浅笑了下,指指墓碑,和他介绍:“我、我的阿婆。”


    封宸随着沈熹的视线一同落在简陋却干净的墓碑上,谦卑地弯下腰,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恭敬:“阿婆好。”


    俩人十指交握,安静地站在日薄西山的余晖,一墓,俩人。


    他们头顶,日月同台的天幕渐渐暗了下来,开始亘古不变的阴阳交替,一如这个世间,每一秒无人注意又稍纵即逝的瞬间,都有生与死的孕育和别离。


    “我小时候,不爱说话。”沈熹弯下腰,指尖拨去周遭枯败的杂草,和封宸席地而坐,“街坊邻居都笑话我是哑巴,笑话阿婆一大把年纪还带个拖油瓶,她脾气向来温和,却唯独在听到这件事后拿着木棍,挨家挨户地上门,把整条街的人都警告了一遍,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我。”


    封闭着过往的闸门在此刻悄然打开,一地混合着陈旧的尘土气息的记忆,倾泻而出,微光在地上映出两道近乎交叠在一起的身影,封宸温柔地轻轻拍着沈熹的后背,拥他入怀。


    “她对我说,年纪大了,就喜欢安静,话少了才好,而那个时候的我总以为语言远不如行动,我想着等我长大了,有能力照顾她了,会把她对我的好加倍地给她,却从来没有想过她会等不到我长大成人的那一天。”沈熹语速很慢,墨玉般的眼睛深处堆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盯着某处虚空怔怔出神,“其实我早该想到,她把我捡回来时已经年纪很大了,她没有孩子,也没有太多的经济来源,为了照顾我已经努力和死神抗争了很久,她走之前,对我说她不想去医院,怕针管扎在身上疼,可我知道,她是想把所有的钱留给我,害怕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没法活下去。”


    所以沈熹真的是很讨厌医院啊——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地方,它比任何时候都教人意识到生而为人的渺小和无助,教人活着可以生如不死,死了却又走得不安心。


    那些远比所有誓言都真挚的、恨不得拿自己寿命交换的祈求,在生死面前,都是痴人说梦。


    冬夜寒冷的疾风穿透了沈熹一如既往的平静嗓音,恍若一把无形的利刃,朝着封宸呼啸而至,尖锐的刀锋在他的心脏狠狠刺入,风起刀落,迸溅一身痛到骨髓的血渍。


    他不敢想象,那么小的沈熹,如何在承受这残忍的一切后,又独自一人,在世上艰难地存活。


    “那个时候总在想,如果我小时候活泼一点,勇敢一点,是不是就能早点承担起家的责任,可以照顾她,让她放心,而不是让她直到走都还在惦记我,不顾自己的病努力强撑着给我安排未来。”沈熹感觉到封宸握着他的手指在用力,回过头,冲他很轻地笑了下,示意自己没事。


    阿婆离开后的沈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入自我怀疑的死循环,丧失语言能力,沉默地将自己缩进壳子,仿佛这样就能活在还有阿婆的梦。


    七水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沈熹不得不承认,即使最初的他有多不情愿面对七水的存在,但七水,却是打开藏匿在黑夜中的那扇窄门的唯一钥匙。


    他欠七水的,远不是一份容不得第三人的感情,还有俩人在漫长的只有彼此的时光中,相濡以沫的亲情。


    再后来,他好了,可以正常地学习生活,那段年少时刻骨铭心的痛苦过往,随着苟且前行的生活重压,被一点一点地,抹去痕迹——七水离开了他,就连他曾经因为长时间不说话留下的口吃后遗症,也开始逐渐恢复正常。


    时间残忍地终将会抹去一切,也许再过几十年,当他们垂垂老矣,他会因为记忆衰退彻底忘记阿婆的模样,甚至连七水曾陪他走过的黑夜,也会陷入一片遗忘的空白。


    他和封宸,会不会也因为人类在疾病面前的渺小,不再记得彼此?


    “不会。”封宸掰过沈熹不自觉轻颤的身子,吻上他,从泛红的眼尾温柔下移,直到吻上沈熹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无名指,一字一顿地,将誓言刻在阴阳相隔的交界,“我不会离开你,更不会忘记你,哪怕有一天你不记得我了,我也会陪在你身边,对你死缠烂打,一遍遍地追求你,直到你像这次一样地答应我。”


    有温热的水雾即刻氤氲弥漫,冲淡了冰冷的夜风,沈熹不记得后来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停留在清醒意识里的最后一幕场景,是漫天星辰坠地的燎原,疯狂而灼.热。


    沈熹从睡梦中醒来时,是听到外面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


    他猛地坐起身,在一片天色将亮的昏暗光线中急急地找封宸,却没摸到,只有淡淡的余温和封宸身上熟悉的气息,透过床褥,提醒着他俩人昨夜的靡靡。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给文文浇水的“恋空”“旖旎”“梨涡浅浅”和小可爱们,笔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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