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天衍宗,太初峰。
气氛凝重得如同山雨欲来。偏殿内,数位元婴期的太上长老围坐,灵力交织成一张细密的光网,笼罩在中央玉榻之上。
“如何?”天衍宗掌门,一位面容清矍、气息渊深如海的中年道袍修士,沉声问道。
一位擅长神魂之道的白眉太上长老缓缓收功,眉头紧锁。
“古怪至极。此女神魂遭受重创,近乎溃散,但核心一点灵光却被这诡异符文强行聚拢锁住,既像是在保护,又像是在……圈养。那入侵的阴寒死气,与这符文同源,正在缓慢改造她的肉身和残余灵力。”
“更麻烦的是,她体内还有一道新生的、品阶不低的火种,正本能地与这两股力量对抗,导致她体内情况极其复杂混乱,稍有差池,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可能驱除?”掌门问道。
白眉长老摇头。
“难。这符文与死气已与她神魂、肉身初步纠缠。强行驱除,恐直接毁其根本。只能暂时以温和手段镇压、净化死气,滋养其微弱生机,稳住局面,再图后计。至于这符文……老夫从未见过,其来历恐怕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
另一位太上长老补充道:“根据楚云帆所述,此女在秘境中曾提及‘传承’、‘寂灭湖心’。这符文与死气,极可能来自秘境深处的上古遗留,甚至……可能与某些被封印的邪物有关。”
掌门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秘境提前崩塌,与此事定然脱不了干系。沈梨那孩子……至今毫无线索?”
负责追踪探查的一位长老摇头叹息。
“秘境入口彻底消失,空间坐标紊乱。我等已动用宗门秘宝‘定星盘’多次搜寻,未能捕捉到任何与沈梨相关的生命或魂印波动。她最后的踪迹,消失在寂灭湖区域。以当时崩塌的剧烈程度和空间乱流的强度……生还希望,几乎为零。”
殿内一片沉默。
一名内门弟子陨落,虽令人惋惜,但于偌大天衍宗而言,并非不可承受之损失。只是此事牵扯到秘境异变和林婉清的诡异状况,就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继续救治林婉清,务必稳住其性命。关于寂灭湖和那符文,查阅所有上古秘典,务必查明来历。”掌门最终下令,“至于沈梨……搜寻不辍,但……也需做好最坏打算。通知其家族吧。”
“是。”
清虚峰。
七日来,这座山峰比以往更加寂静,仿佛连风吹竹叶的声音都消失了。
清虚殿内,墨渊盘坐于云床之上,周身气息似乎与以往并无不同,依旧是那般的冰冷、内敛、深不可测。
只是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面前悬浮着的,并非往常修炼所需的灵物或玉简,而是那几枚已经彻底黯淡碎裂的母符碎片。
七日,他试遍了宗门秘藏的追踪古法,甚至不惜损耗本源,催动了一件与空间法则相关的古老禁器,神念无数次扫过虚空,搜寻那可能存在的、极其细微的蛛丝马迹。
一无所获。
沈梨的气息,连同那枚子符最后的波动,彻底湮灭在狂暴的空间乱流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琉璃般的眸子映着那些碎片,冰冷依旧,但那冰层之下,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滞涩感,如同投入深潭的微尘,悄然沉淀。
无情道心,讲究太上忘情,不为外物所动,不为情绪所扰。
弟子陨落,于他漫长修道岁月中,并非鲜见。
他甚至未曾真正教导过她什么,不过是默许了她留在清虚峰,解答过几次修炼疑问,给过一枚保命玉符。
如此而已。
可为何……那玉符碎裂的瞬间,那彻底失去感应的一刻,这道本该古井无波的心湖,会泛起那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
是因为她那与传闻截然不同的眼神?因为她那些看似笨拙却偶有灵光的提问?还是因为她在黑沼林归来后,身上那难以言喻的、仿佛藏着许多秘密的变化?
不。
墨渊缓缓阖上眼。
道心之碍,当斩则斩。
无论缘由为何,这一丝涟漪,都不该存在。
她陨落了。
这便是结果。
从此,清虚峰侧殿将空置。
巳时之外,不会再有那个恭敬请教的身影。
仅此而已。
他指尖微动,那些母符碎片化作齑粉,簌簌落下,还未触及地面,便已消散于无形。
仿佛要将那最后一点痕迹,也彻底抹去。
然而,就在他气息即将重新归于那万载玄冰般的绝对平静时,殿外,一股毫不掩饰的、霸道暴烈却又带着明显虚浮之感的妖力波动,轰然降临!
这妖力带着熟悉的、令人生厌的炽热与桀骜,强行冲破了清虚峰外围的宁静结界,直接压向清虚殿!
墨渊倏然睁眼,琉璃眸中寒光乍现!
几乎同时,殿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砰”地一声撞开!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踉跄着闯入殿内,带进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和炽热的妖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赤离。
他依旧穿着那身华丽的暗红锦袍,只是此刻锦袍多处破损,浸染着暗沉的血迹,脸色苍白如纸,眉心紧蹙,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周身妖力起伏不定,时而微弱,时而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躁动暴走,显然重伤未愈,且情况极不稳定。
但他那双标志性的赤瞳,却燃烧着比以往更加灼人的火焰,死死盯住云床上的墨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嘲讽,以及一丝……焦灼?
“墨渊!”赤离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砂石摩擦,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牵扯着伤势,“你这老冰块,倒是坐得安稳!”
墨渊周身寒意骤升,殿内温度瞬间降至冰点,空气都仿佛凝结。
他并未起身,只是冷冷地看着闯入者,声音比冰更冷。
“赤离,擅闯本尊清修之地,你想死?”
“清修?”赤离嗤笑一声,毫无惧意地向前走了几步,脚步有些虚浮,但气势不减反增,“你的记名小徒弟都快死透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清修?你们天衍宗的无情道,修的还真是够绝情绝性!”
墨渊眸色一沉。
“你说什么?”
“我说沈梨!”赤离逼近,赤瞳灼灼,“那个被你随手丢在清虚峰、给了个破玉符就以为能保命的小丫头!她现在在哪?!”
墨渊指尖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语气依旧冰冷。
“她已陨落于秘境崩塌。你来迟了。”
“陨落?放屁!”赤离猛地咳出一口带着黑气的淤血,却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抹去,眼神更加锐利,“若是寻常空间崩塌,尸骨无存也就罢了!但寂灭湖心那东西醒了!她又被卷入核心乱流!你觉得,那会是简单的‘陨落’吗?!”
墨渊瞳孔微缩。
“寂灭湖心……那东西?”
他想起林婉清眉心那诡异的符文和太上长老们的判断。
“看来你们也不是一无所知。”赤离冷笑,气息因为激动而更加紊乱,他单手撑住旁边的玉柱,稳住身形,“那是被上古修士封印在湖心的一缕‘寂灭妖魂’残念!蕴含寂灭与掠夺法则!你们那个叫林婉清的蠢货,不知死活用秘钥去触动封印,引动残念苏醒,还想强行获取传承,结果被残念反噬入侵!沈梨那傻丫头,多半是撞上了她们争斗,被卷了进去!”
他语速极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那妖魂残念最擅长侵蚀神魂、扭曲空间自保!沈梨若当场死亡也就罢了,若是被卷入其引发的特殊空间乱流……她现在可能被困在某个由妖魂残念力量构成的、介于虚实之间的诡异空间夹层里!正在被寂灭之力和空间乱流慢慢磨灭生机!那可比直接死了痛苦千万倍!”
墨渊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紧。
殿内寒气更盛,连光线都似乎被冻结。
“你如何得知?”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本皇如何得知?”赤离赤瞳中闪过一抹复杂,“本皇在那鬼地方吃了大亏,自然要查清楚!而且……”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最终还是说道,“本皇留了后手在那小狐狸身上。小狐狸跟着沈梨。她们之间的联系,虽然微弱到几乎断绝,但……并未完全消失!”
墨渊猛地抬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赤离。
并未完全消失?!
“只是感应太微弱,太飘忽,无法定位。”赤离喘了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妖力,“但可以肯定,她和那小东西,都还没彻底湮灭!还在某个地方撑着!”
他死死盯着墨渊。
“墨渊,别跟本皇装傻!你那保命玉符,难道没有更深的联系?你们天衍宗,难道没有追踪空间痕迹、锁定生灵坐标的秘法?就算希望渺茫,你就打算这么干坐着,看着她一点点被磨灭?!”
墨渊沉默。
殿内只剩下赤离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以及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死寂。
良久,墨渊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即便如你所说,她还活着,被困于诡异空间夹层。以寂灭妖魂残念之力构成的囚笼,非寻常手段可破。锁定坐标,代价巨大。强行破开空间捞人,更是凶险万分,可能引动更大范围的空间崩塌,甚至将那妖魂残念彻底释放,为祸世间。”
赤离闻言,赤瞳中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代价?凶险?墨渊!那是你的弟子!就算只是个记名弟子,她也曾恭敬地喊你师尊!她也曾在这清虚峰上进进出出!你就用这些狗屁道理来衡量她的生死?!”
“天道无情,大道至公。”墨渊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个人生死,于浩荡天道、于宗门存续、于避免更大灾祸面前,微不足道。此乃取舍。”
“好一个天道无情!好一个微不足道!”赤离怒极反笑,笑声嘶哑而充满嘲讽,“墨渊,你修你的无情道,本皇不管你!但沈梨的命,本皇不能不管!那小东西还在她身边!”
他直起身,尽管妖力虚浮,却挺直了脊梁,一字一句道:“告诉你这些,是让你知道,她还活着,还有救!你若顾忌所谓代价凶险,不愿出手,甚至觉得她死了更干净……可以!本皇自己想办法!就算拼着这身伤加重,根基受损,本皇也会找到办法,撬开那鬼空间,把人带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踉跄却决绝。
“站住。”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赤离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伤势未愈,强行动用本源,必损根基,甚至可能陨落。”墨渊的声音依旧平淡,“救一个或许已救不回的人,值得?”
赤离背对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
“值不值得,本皇说了算。我们妖族,没你们人族那么多弯弯绕绕,讲究个‘念头通达’。那丫头救过本皇一次,照顾过小东西。小东西认她。这就够了。至于后果……”
他侧过头,赤瞳斜睨着墨渊,嘴角扯出一个桀骜又虚弱的弧度。
“本皇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出清虚殿,暗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弥漫的寒气之中。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墨渊独自坐在云床之上,许久未动。
赤离的话,如同投入绝对平静冰面的石子,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一道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
“她还活着……”
“念头通达……”
“你的弟子……”
“微不足道的取舍……”
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属于“沈梨”这个存在的细微痕迹,那些他曾以为可以轻易抹去的互动与观察,此刻伴随着赤离带来的“未完全消失”的消息,一起翻涌上来,冲击着那看似坚固无比的无情道心。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
指尖,一缕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霜白寒气萦绕。
那是他道心的外显,本该纯净无瑕,至冷至静。
然而此刻,在那霜白寒气的核心,一点微不可查的、仿佛错觉般的滞涩感,顽固地存在着。
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愤怒,甚至不是因为任何具体的情绪。
只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确认。
确认那个曾存在于他视线范围内、带来过些许不同波动的人,正在某个黑暗痛苦的角落,缓慢走向消亡。
而他,拥有力量可以去改变这一确认的、天衍宗的墨渊仙尊,正在以“天道”“大局”“代价”为由,选择旁观。
这便是“无情”吗?
这便是他的“道”吗?
殿外,山风呼啸,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墨渊闭上眼。
再次睁开时,琉璃眸中冰封依旧,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之下,悄然碎裂,又悄然重组。
他起身,一步踏出,消失在清虚殿内。
下一刻,他的身影已出现在天衍宗最深处的禁地——观星阁门前。
观星阁,非宗门存亡之际不得轻启。内藏宗门最核心的秘法典籍、追踪至宝,以及……沟通上古遗留的某些禁忌手段。
守阁的,是一位仿佛与周围石壁融为一体的、气息比掌门更加古老深邃的灰衣老者。
老者睁开通古的眼眸,看向墨渊,声音干涩如摩擦枯木。
“墨渊师侄,何事需动观星阁?”
墨渊对着老者,深深一礼。
“弟子墨渊,请动‘周天星衍镜’及‘虚空定锚’秘法,寻一人踪。”
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何人?值得如此?”
“弟子……求一个‘确认’。”墨渊抬起头,琉璃般的眸子映着禁地幽暗的光,冰冷,却又仿佛有什么在深处燃烧,“确认其生,或确认其死。确认……弟子之道心。”
老者凝视他片刻,缓缓道:“动用星衍镜与虚空定锚,需损耗百年修为,折损寿元,且可能引动未知空间反噬。为一个‘确认’,值得?”
墨渊沉默一瞬。
眼前似乎闪过少女恭敬请教的模样,闪过她眼底偶尔掠过的狡黠灵光,闪过赤离那桀骜又决绝的背影。
“值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然。
为了斩断道心之碍。
亦或,为了别的什么。
此刻,已无需分清。
老者不再多言,缓缓让开了通往观星阁深处的道路。
禁地之门,在墨渊身后,缓缓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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