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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宿命而已

作者:不辞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盛云霄在九霄宗住了两日,从方平云那里得知了方掬水的真实身份,总算明白当初对方为何能在他灵台内种下那株并蒂莲。


    只是当时方掬水尚且懵懂,没有将那魔元除净,只是囚在花苞中,护下了他的灵核。所以才让他有机会利用这魔元,达到目的。


    “你如今已有化虚境修为?”方平云突然问他。


    盛云霄心轻轻一跳,镇定道:“是,多谢前辈赠我秘籍心法,来信指点。”


    方平云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那你还不肯叫我一声师父?”


    盛云霄仰头神情郑重,道:“晚辈如今身负血仇,俗事缠身,尚且无法一心修道,恐怕有负前辈期望。若前辈不弃,待晚辈了断俗务,再来向前辈求教。”


    方平云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罢,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不仅担下了家主之责,修炼也极为勤勉。但凡事切忌操之过急,尤其是报仇雪恨一事,幽魇魔门如今虽然有所收敛,但魇寐此人修为依旧不可小觑,你千万不要托大,冲动行事。”


    “你虽迟迟不肯拜入我门下,但我早已将你与掬水视若等同,不管你有何难处,九霄宗都是你的后盾,你的家。”


    盛云霄没想到方平云不仅看穿他放不下的不是俗务,而是仇恨,还将他视作弟子,如此设身处地为他考虑,语重心长地叮嘱……


    胸腔里的暖意发胀,他鼻尖微酸,“……多谢前辈。”


    ……


    盛云霄再度与方掬水告别,一别又是五年。


    方掬水将他寄来的信笺装满了整整一个匣子,人也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有化虚七阶修为,手持盛云霄为他取名“惊鸿”的宝剑,能与大师兄温鸿曦战得不相上下。


    “不得了了,小师弟不但长得俊美无双,剑术也如此了得,来日不知要迷倒多少姑娘!”一旁观战的方璃衿忍不住与奉亦为、常正清道。


    常正清:“是啊,小师弟天赋了得,勤勉上进,品行端正,性情活泼,实在招人喜欢。”


    奉亦为:“没错,将来也不知会便宜哪家姑娘。”


    “……”常正清有些无奈地看向奉亦为:倒也不能这么说?


    方璃衿却跟着叹道:“是啊,若非我已与大师兄定了亲,倒不如让小师弟将来便宜我。”


    奉亦为、常正清:“……”


    要点脸,小师妹。


    结束比试收起剑势的方掬水突然听见这么一句话,顿时小脸一红,“大师兄你管管师姐!尽取笑我!”


    方璃衿偏还要逗他,“小师弟面皮这么薄,将来可追不到姑娘家。”


    方掬水斗不过她,只能红着脸落荒而逃。


    方平云喜静,大部分时候住在归雪峰,而非主峰端阳。方掬水作为他的养子与爱徒,从小随他住在一块。


    他回到归雪峰找到方平云,抿唇的小动作透着几分犹豫:“师父,盛云霄半月不曾来信,我能下山去找他吗?”


    这些年,方平云似乎是为了保护他,极少让他外出,更不要说出远门,最多也就是让师兄师姐带他去镇上集市玩玩。


    方平云想起他说的这回事,同样觉得有些奇怪。这五年间,盛云霄至少五日来一封信,确实不曾半月没有联络。


    温鸿曦与方璃衿的婚事大概就在这一两年,方平云有意在他们婚后将掌门之位传给温鸿曦,与门中前辈大能一道归隐九霄峰——当年天界太子留下的登仙梯便在九霄峰上,是离天界最近的地方。


    听闻前阵子盛云霄那小子突破了归元境,若再不来拜他为师,他估摸也教不了他了。


    于是他沉吟片刻,对方掬水道:“正好,将你师兄师姐们唤来,让他们陪你出去历练一番。”


    方掬水立刻眼神发亮,才不管什么“历练”,满心满眼只想着去找盛云霄。


    温鸿曦等人次日就陪着方掬水离开了九霄宗,前往北云州。先去了盛家别院,却得知盛云霄早已离家一月有余,不见踪影。


    他们前往望海听潮阁据点打探消息,却惊闻盛云霄只身闯入幽魇魔门,斩杀魇寐及其座下左右护法和十二使的消息。


    据点对面的茶楼也是望海听潮阁的产业,此刻聚集着前来打探消息的各路修士,都在议论与盛云霄有关的传闻。


    “不可能!盛云霄年仅十七岁,虽说刚突破了归元境,没辱没他‘千年一遇的修道天才’的盛名,但魇寐怎么说也有真魔四阶修为,相当于归元四阶,盛云霄怎么可能单枪匹马将他杀了?”


    “就是,幽魇魔门左右护法和十二使也不是废物,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杀了?”


    “谁说不是呢!但我听说,这半年幽魇魔门出了几次乱子,魇寐那人阴晴不定,左右护法和十二使或多或少都受了刑罚,本就伤的伤、残的残,恰好让盛云霄趁虚而入。”


    “要我说,那些乱子说不定就是盛云霄瓦解幽魇魔门的计谋。你们可别忘了,他背后可是有扶云九霄宗的支持。”


    “那也不对,扶云九霄宗若是要对付幽魇魔门,十年前就下手了,还会等到今日?当年他们联合了各大门派,也不过只是打压了魇寐的嚣张气焰,雷声大,雨点小。”一位白衣男子阴阳怪气道。


    “那你还想咋地?”一位面容刚毅的中年修者拍桌道,“那些与魇寐有仇有怨的龟缩不前,指望着几大门派出人出力,帮他们围剿魇寐?简直痴人说梦!若是真打得你死我活,得折损多少人?”


    “说到底不过自私自利!”先前出声那白衣男子反驳道,“扶云九霄宗那样的大门派受尽推崇,却连这点责任也不敢担?”


    中年修者:“说得容易!我今儿便推你做修道界第一人,为你马首是瞻,你敢不敢去将那些魔修杀干净?”


    那白衣男子顿时噎住,讪讪地闭了嘴。


    中年修者还不依不饶道:“如今幽魇魔门不过一盘散沙你都不敢动,却在这里指手画脚怨别人不出力,十七岁的少年郎都比你硬气!”


    方掬水虽然修为超越同龄人,却涉世未深,第一次出远门,听到这些乱说纷纭的消息,一时也分辨不出真假,急忙看向温鸿曦,“大师兄,师父若是要帮盛云霄,何至于瞒着我们?”


    他们坐在楼上包厢,并未露面,否则若是有人看见他们身穿扶云九霄宗的嫡传弟子服,恐怕就不会说方才那番话了。


    温鸿曦道:“自然,我们九霄宗应当不曾插手此事。”


    越是这样,方掬水越是忐忑不安。九霄宗没有帮盛云霄,便意味着一切都是盛云霄一个人做的。


    师父和盛云霄从来不在他面前提及后者的过去,但这些年他或多或少也听过一些传闻,知道盛云霄与魔门的仇怨,却始终没有料到,盛云霄会背着他们,孤身一人绸缪算计着复仇。


    分明半月之前还给他来信,说给他备好了生辰礼,若是赶得及,便会来九霄宗为他庆生。


    若是赶得及……方掬水一惊,顿时明白了对方当时话里的意思,却惶惶然不敢深想。


    若是赶不及呢?


    茶楼大堂众人又交谈起来,有人出声道:“我听说幽魇魔门如今可不是一盘散沙。魇寐刚死的时候确实乱了一阵,但短短几日就有一个叫柳未深的魔修从内斗中脱颖而出,登上了门主之位。”


    “柳未深?先前怎么没听魔修中有这号人物?当真有那么厉害?”


    “嗨!幽魇魔门上至门主,下至十二使,都死于盛云霄剑下,剩下的不过一群小喽啰,这个柳未深也不见得有多厉害。”


    “但他既然能登上门主之位,焉知不是下一个魇寐。”


    “……”


    大堂顿时静默下来。


    包厢中的方掬水再也坐不住,起身看向温鸿曦:“大师兄,我们去幽魇魔门。”


    温鸿曦思虑片刻,征询了常正清等人的意见,给方平云传了讯,准备带着师弟师妹乔装一番,前往魔门一探究竟。


    然而方平云那头恰好收到了来自盛云霄的求救信。


    方掬水得知消息,立刻随师兄师姐赶往送信人所说的地点,在两日后,于一处旧道观的密室中见到了重伤濒死的盛云霄。


    “盛云霄!”方掬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毫无血色的模样,痛斥道:“你不要命了?!”


    可话音一落又变成了十年前那个小哭包,眼眶通红,紧紧咬着牙关不让眼泪落下,急忙将师父、师叔给他的救命丹药一股脑塞进盛云霄嘴里。


    咽下丹药,盛云霄暂时喘上一口气,搂着方掬水的脖子将他脑袋压下,抵住自己的下巴,轻声喃喃:“别哭。”


    方掬水不知道,盛云霄见到他那一刻就活了。


    若是再晚一刻,或者来得只是方平云而不是他,盛云霄也许就会放弃苦苦支撑的灵核,放纵魔元将其吞噬,彻底堕魔。


    那这世上便只剩柳未深,再无盛云霄。


    只因见到了方掬水,盛云霄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会儿,继续做他的哥哥。


    方掬水埋在他颈边,感觉到他渐渐有力的呼吸,滚烫的眼泪落在他颈窝,带着鼻音的声音低声控诉他:“哥哥是小狗。”


    明明在信中答应他会爱惜身体,照顾好自己,却伤得这么重。


    恍若心有灵犀,盛云霄懂了他的未尽之意,哽了哽喉,道:“嗯,对不起,哥哥又食言了。”


    方平云晚到一步,急忙上前为盛云霄疗伤,却在探他脉搏时神情一肃,沉下脸厉眸看他。


    盛云霄朝他笑了下,气息微弱地喊他:“师尊。”


    卑鄙又讨巧。


    方平云满腔怒火还未发作,被他这一声“师尊”喊得更加恼怒,索性一巴掌将他拍晕。


    孽徒!孽徒!!!


    盛云霄再次醒来,已经被带回了扶云九霄宗。


    “醒了?”方平云站在床边,一脸肃容看着他。


    盛云霄想开口,张嘴便咳了两声,牵动肺腑伤势,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皱紧了眉头。


    “如今知道疼了?”方平云训斥道,“孤身一人闯幽魇魔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疼,会死?仗着天赋和根骨揠苗助长,竟然还敢背着我修魔!”


    盛云霄敛眸温顺道:“弟子知错。”


    “知错?”方平云怒极反笑,“你若是知错,岂会刻意隐瞒十年,要死了才想起我这个师父?!凭一己之力杀光幽魇魔门,当真好大的能耐!怪不得迟迟不肯拜入我九霄宗,原是我这小门小派,配不上你这等能人!”


    盛云霄见他话越说越重,撑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方平云下意识想起他受的伤,差点忍不住将他揪起来扔回床上。


    盛云霄老老实实跪着,垂在身侧的手却握成了拳头,“弟子知错,不该隐瞒师尊。但血刃仇人一事——”


    “弟子不后悔。”他咬紧牙关,心头的恨意却并未因大仇得报而消减。


    方平云见他还死犟,沉声道:“哪怕身首异处也不悔?”


    盛云霄:“不悔。若不能为族人报仇,又有何脸面苟活于世?”


    “那掬水呢?”方平云问他,“他就不是你的亲人?”


    他忍不住提高声量:“你信不信你今日死在魇寐手中,明日他就敢提剑去为你报仇?!”


    盛云霄紧紧闭上眼,拳头攥得更紧,半晌,低头道:“……弟子知错。”


    方平云见他终于因方掬水有了悔意,心中五味杂陈,喜他心里还念着掬水,不算无药可救;悲他孤苦无依,误入歧途;哀他与掬水这段不知是好是坏的缘分。


    方平云想起他灵台里那株并蒂莲,质问道:“你告诉我,为何修魔?”


    盛云霄默了一瞬:“十年前魇寐屠弟子全族,在弟子体内种下魔元,将弟子丢入封魔炼狱……只为炼一具真魔之躯。”


    方平云拧眉思索片刻,很快想通了关键,“所以你修魔,与掬水有关?”


    “还请师尊不要将此事告诉他,他当时……只是为了救我。”盛云霄道,“若非在封魔炼狱中遇见他,我……”


    恐怕早就成了行尸走肉。


    方云平沉默不语。重伤的盛云霄神识微弱,毫无所觉,方平云却早就发现了站在门外的方掬水。


    方掬水僵住将要叩门的动作,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


    那时不懂,以为那团黑气只是盛云霄本来拥有的东西,压根没想过要将它除去。


    后来便忘了,忘了他曾在盛云霄灵台种了一株并蒂莲,把那个肮脏的东西留在了盛云霄体内。


    这么重要的事,他竟然忘了……


    方平云长久的沉默终于让盛云霄意识到不对,用微弱的神识探到门外那人熟悉的气息。


    他慌忙起身,脚步虚浮奔向门口。拉开房门,就见方掬水愣愣地看向他,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滑落。


    他哽咽着:“哥哥……对不起哥哥,我、我不是故意的……”


    盛云霄一把将他揽进怀中:“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轻轻拍着方掬水的脑袋,柔声安慰:“不存在对不起,只不过是刚好。刚好我遇见你,刚好你救了我。”


    一切都只是刚好。


    宿命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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